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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劫难逃 ‖ 第二十九回 / 威尔逊入欧战风云起 1919年债破270亿
1913年3月4日,华盛顿。
伍德罗•威尔逊站在国会大厦东门廊的讲台上,身形瘦高,戴一副金边眼镜,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是一位政治学博士、普林斯顿大学校长,也是自约翰•亚当斯以来第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总统。
他的就职演说中没有罗斯福的喧哗、没有塔夫脱的圆滑,只有一种学者式的克制:“我们将保持中立,在事实中保持公正,在友谊中保持善意,在争论中保持不偏不倚。”
在场的记者们低头记笔记,没有人大声叫好。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色——他们还不清楚这位“书呆子”总统会不会对市场动手。但威尔逊上任后的第一项重大立法行动,很快就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倾向。
1913年12月23日,威尔逊签署了《联邦储备法》,创建了延续至今的美联储体系。
这套体系将全美分为十二个联邦储备区,每家储备银行由当地成员银行共同持有股份,但最终决策权集中在一个由总统任命的联邦储备委员会手中。
这是美国自南北战争以来最重大的金融改革——它第一次赋予了联邦政府通过调节利率和货币供应量来干预经济的权力。
华尔街的老派银行家们一开始抵制它,认为这是“政府抢银行家的饭碗”,但威尔逊顶住了压力,法案最终以接近三分之二的票数通过。
当威尔逊在白宫东厅为法案签署举行庆祝仪式时,欧洲大陆上的火药桶已经燃烧了好几年。
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普林西普刺杀。
一个月后,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俄国动员支持塞尔维亚;德国向俄国宣战;法国向德国宣战;英国向德国宣战。
到8月中旬,整个欧洲大陆分成两大阵营——协约国(英、法、俄)和同盟国(德、奥匈、土耳其),互相厮杀了进来。
威尔逊在白宫通过电报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关于关税改革的备忘录。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让秘书印象深刻的话:“欧洲的火药桶终于炸了。但愿它不要把我们也卷进去。”
当天晚上,他签署了《中立宣言》,禁止美国公民向交战双方出售武器,禁止美国银行向任何一方提供贷款。
这个“完全中立”的姿态,在华尔街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因为英国皇家海军控制着大西洋航线,德国舰船根本无法靠近美国港口,唯一能买美国军火和物资的是英国和法国。
美国商人们排着队把炮弹、步枪、小麦和棉花装船运往利物浦和勒阿弗尔。
第一批来自美国军工厂的炮弹在1914年9月运抵英国时,英国战争部长的秘书在接收单上写了一行字:“这批货是我们等了两个月才等到的。如果没有它们,西线的炮手们就要用石头打仗了。”
威尔逊的中立法案挡不住商业的本能。1914年下半年,美国对协约国的出口额是同盟国的二十倍以上。
德国人愤怒地抗议,美国国务院只用一句“私人贸易自由”搪塞过去。德国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们开始把怒火转向大西洋上的美国商船——用潜艇。
1915年5月7日下午两点十分,英国远洋邮轮“卢西塔尼亚号”从纽约驶向利物浦,行至爱尔兰南部海域时,德国潜艇“U-20”发射了一枚鱼雷。鱼雷击中右舷,巨大的爆炸声在几英里外都能听到。
船身在十八分钟内完全倾覆沉没,一千一百九十八名乘客丧生,其中包括一百二十八名美国公民。
消息到达华盛顿的那天下午,威尔逊正在白宫的书房里准备一份关于关税改革的演讲稿。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图马尔蒂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稿,脸色苍白如纸。
威尔逊读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难忘的话:“一个民主国家,不应该因为贸易而失去公民的生命。”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所做的决策并没有让所有美国人都满意——他选择了外交抗议,而不是宣战。
威尔逊向德国政府发出了一系列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要求停止无限制潜艇战,赔偿遇难者家属损失。
德国人在1915年9月暂时收敛了潜艇攻击,承诺“在攻击商船之前进行搜救和警告”。
这个承诺在1916年初被打破,德国潜艇再次击沉了法国客轮“苏塞克斯号”,二十五名美国人受伤。威尔逊威胁断交,德国又一次让步。
但,威尔逊知道,这种“外交上的推搡”撑不了太久。
1916年的大选中,他以“他让我们远离战争”为竞选口号,用一句注定被历史反复引用的话击败了共和党候选人查尔斯•休斯:“他让我们远离战争。”
投票结果:威尔逊以三百七十七张选举人票对休斯的二百五十四张连任——在加利福尼亚州,他只赢了不到四千票。差一点,他就输了。
连任之后不到三个月,德国的耐心就耗尽了。
1917年1月31日,德国驻美大使约翰•冯•伯恩斯托夫走进国务院,把一份照会递给国务卿罗伯特•兰辛,然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兰辛打开照会,上面只有几行字:“从2月1日起,德国海军将在所有海域恢复无限制潜艇战。任何船只——无论中立国还是交战方——进入英伦三岛附近水域,都将被击沉,不予警告。”
兰辛把照会送到白宫时,威尔逊正在吃晚饭。他放下刀叉,读完照会,对兰辛说了一句话:“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这意味着战争。”
三周之后,一件更戏剧性的事件彻底改变了美国人的立场。
英国情报部门截获并破译了德国外交部长阿瑟•齐默尔曼发给墨西哥政府的一封加密电报。
电报的内容堪称疯狂:如果墨西哥对美宣战,德国将在战争结束后帮助墨西哥“收复”德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
英国情报部门把译好的电文送到华盛顿,兰辛看过之后,整张脸都白了。他转向身边的助手,说了一句话:“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别无选择。”
1917年3月1日,威尔逊在华盛顿公开发布了齐默尔曼电报的全文。
美国舆论在一夜之间从“远离战争”翻转为“战争是唯一选择”。4月2日,威尔逊站在国会联席会议上,手里攥着一份讲稿,声音嘶哑地宣读了美国对德宣战的请求。他的结尾两句话后来成了美国参战最著名的动员口号:“世界必须为民主而安全。美国必须为自由而战。”四百五十五票对五十六票——国会通过了宣战决议。
五天之后,威尔逊签署了宣战书,美国正式加入协约国,派兵前往欧洲战场。
1917年4月,威尔逊站在国会讲台上向全世界宣告美国的参战决定时,他身后的幕僚们悄悄算了一笔账:这场战争,打赢的代价是多少?答案在三个星期后揭晓——5月,他向国会提交了第一批战争拨款申请:五十亿美元。
五十亿。
这几乎是美国联邦政府战前三年财政总支出的总和。
威尔逊的财政部长威廉•麦卡杜——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精明的银行家出身的人——在国会听证会上被议员们反复追问:“这笔钱从哪里来?”
麦卡杜的答案很简单:“一半靠借,一半靠印。我们发行战争债券,同时扩大联邦储备系统的纸币发行量。债券卖给美国人民,纸币由银行系统消化。”
1917年5月14日,国会通过了《第一自由债券法案》,授权财政部发行总额五十亿美元的战争债券,年息四厘,期限二十至三十年。
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国债发行,比美西战争和巴拿马运河加起来还要多十倍。
麦卡杜设计了一种全新的推销方式——他把债券的面额降到了五十美元,让普通工人和农民都能买得起。同时,他聘请了全美最优秀的广告公司,制作了一系列极具煽动性的宣传海报:画面上是自由女神像高举火炬,下方一行大字:“保卫你的国家——购买自由债券”。另一幅海报上画着一名德国士兵手举刺刀,脚下踩着美国国旗,画面下方写着“如果他来到你家门口——你能怪谁?”
这场宣传攻势的规模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国债发行。
麦卡杜请来了好莱坞的电影明星查理•卓别林、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和玛丽•碧克馥,让她们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台阶上挥舞着自由债券的认购单,对着围观的群众喊话:“你们买债券,我们买电影票!”卓别林甚至拍了一部短喜剧片,其中一幕就是他戴着圆顶礼帽、拿着小胡子,站在一个巨大的“自由债券”广告牌前笨拙地数钞票。
没有人记得那部电影讲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记住了那个画面。
推销的效果极其惊人。
美国人民——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三千万美国家庭——有超过一半购买了自由债券。学校教师、工厂工人、铁路扳道工、杂货店主、农场主,甚至小学生都用自己积攒的零花钱买下了一张五十美元的自由债券。
纽约证券交易所每天的认购额超过两亿美元。到1917年夏天,《第一自由债券法案》的五十亿美元额度在不到三个月内全部售罄。
不过,五十亿还不够。。美国远征军的总司令约翰•潘兴将军在7月份向华盛顿发回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备忘录,最后一段总结道:“如果要在法国维持一百万人的作战力量,到1919年夏天之前,我们需要至少三百亿美元用于军事开支。”
麦卡杜看完了备忘录,没有叹气,只是把备忘录放进文件夹里,给国会提交了第二份自由债券法案——又是五十亿。然后是第三份、第四份。1917到1919年之间,联邦政府先后发行了四批“自由债券”和一批“胜利债券”,总额超过二百一十五亿美元。
同时,美联储的印钞机也没有停。战争期间联邦储备纸币(即联邦储备券)的发行量从一九一六年的三亿美元激增到一九一九年的四十五亿美元。
通货膨胀率在战争期间翻了一倍多,物价累计上涨超过百分之七十。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日常开支,从战前的每月四十美元涨到了战后的每月六十八美元。
工会领袖们开始在匹兹堡和芝加哥的工厂门口演讲:“你们买自由债券支持国家——国家能不能用自由债券支持你们的生活费?”
战争在1918年11月11日结束。
德国签署了停战协议,美军在欧洲战场上阵亡了十一万六千人——这个数字没有南北战争那么惨烈,但在当时已经是美国自内战以来最惨痛的伤亡。
然而,对于华盛顿的财政官员来说,战争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件事的开始:计算账单。
1919年5月,财政部长麦卡杜向国会提交了《一战财政最终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汇总表。表上列着所有的战争债券、所有的短期票据、所有的联邦储备银行垫款、所有的利息追加和汇率调整。最底下一行数字,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联邦债务总额(截至1919年6月30日):$27,400,000,000
二十七亿四千万——威尔逊上任时这个数字还不到二十五亿;仅仅五年时间,这个数字翻了十倍多。
这份报告印成册子后,分发给参众两院的所有议员。据说,有一位来自内布拉斯加的老议员拿到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然后对身旁的同事说了一句话:“上帝啊,我们打赢了一场战争,但把整个国家都押上了。”他的同事低头看了看同一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册子放在了桌面上。
麦卡杜在报告的附言中加了一段注释:
“上述债务总额包括了自由债券、胜利债券、短期国库券和联邦储备系统的全部扩增货币。它的年利息支出在和平时期将达到约六亿美元,超过战前联邦政府全年的财政收入。如果我们要在不增税的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我们每年至少要借新债来付旧债的利息。”
这是一句清醒的警告。
但没有人听,因为战争刚刚结束,人们只记得胜利,不记得账单。那二十七亿的债务像一座刚刚露出水面的冰山,而下一个十年,是一阵短暂的繁荣。
在那阵繁荣里,人们以为自己可以在冰山上跳舞,却忘了冰山底下,藏着一个名叫大萧条的海底峡谷。
第二十九回终。
欲知自由债券如何让全民成为债主、一战如何催生了现代金融的雏形——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回/自由债券全民购,一战催生债市大繁荣!
【作者申明:本文为纪实文学作品,情节基于公开新闻报道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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