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开篇的词，来自一个被流放云南35年的明朝状元

正德六年，二十四岁的杨慎中了状元。后来他流放云南，一待三十五年。《三国演义》开篇那首词，竟出自这个流放犯之手。

今天翻开任何一本《三国演义》，第一页都是这首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九十年代的电视剧播出，这首词又唱遍了大街小巷。大家跟着哼，可写它的人是谁，又是在什么地方写下的，许多人并不清楚。

杨慎是四川新都人，他家一门七进士，祖父父亲叔父全在里头。父亲杨廷和，是正德和嘉靖两朝的内阁首辅，自己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是出了名的神童。杨慎十一岁能作诗，十二岁仿着古人的笔意写文章，十三岁随父亲进京，一路走一路写。内阁首辅李东阳见了他的诗，赞叹不已，收他做了门生，称他小友。

正德六年，他殿试第一，中了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殿试那天，他落笔最快，文章一气呵成，读卷官把他排在头名。二十四岁，仕途刚起头，父亲又是当朝首辅，往后的路本该一路顺遂。

那时候他是翰林修撰，兼着经筵讲官，隔些日子就要给皇帝讲一次经。讲的是程朱的礼法，君臣的分寸。

嘉靖三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登基刚三年的少年皇帝，要给自己的生父上尊号，把已经过世的兴献王追尊为皇考。朝臣认为这不合礼法，与皇帝争了三年。杨慎的父亲杨廷和，就是在这场争执里辞官回了四川老家。

七月十五日，两百多名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谏，从清晨跪到中午。皇帝派人出来传话，让他们退下，没有人动。杨慎站在人群最前面，喊了一句，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众人撼门大哭，哭声震动了整个宫殿。

皇帝下令抓人。

七月十七日，杨慎挨了廷杖，人被打得昏死过去，抬下去救了一夜才醒。十天后，又挨了一次，几乎丢了性命。那一顿廷杖，当场打死了十七个人。随后一道诏令，谪戍云南永昌卫，充军，永不赦免。

押送的路上，他的妻子黄峨一路跟着，从京城送到了江陵。

黄峨二十六岁，嫁给他才几年。她本要陪丈夫走到戍所，杨慎不忍她跟着吃苦，在江陵渡口劝她回头。那天江上有风，两个人站在渡口，谁也没有先开口。船要开了，他填了一首《临江仙》递给她。黄峨回到四川，替他照顾年迈的公婆，隔着重山寄来诗，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黄峨后来被称作蜀中才女。她写的诗，后人收进集子，和杨慎的词排在一起。

嘉靖五年，父亲病重，杨慎回乡探望，黄峨随他去了云南。几年后父亲去世，黄峨留在四川料理家业，从此再没有去过云南。夫妻分隔两地，书信往来，一写就是二十多年。

到了云南，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永昌卫是烟瘴之地，外地人去了，多半水土不服。

皇帝记恨他，时常问起他的近况。阁臣回话，说他已经老了，病着。皇帝听了，这才满意。他活着，但不能过得好，这是皇帝心里的一本账。

此后的三十多年里，朝廷先后大赦了六次。大赦的诏书传到云南，戍所里的人都盼着名单。

每一次大赦，名单上都没有杨慎。

嘉靖十六年，刑部奏请赦还一百四十二名戍边的人，皇帝准了，特意点出杨慎等八人，绝不放还。后来有位官员看不下去，上疏替他说话，挨了六十廷杖，被削为庶人。从此朝中再没有人敢提杨慎的名字。

按明律，年满六十的流囚可以由子侄替役，赎身还乡。杨慎过了六十岁，一遍遍递上申请。他给云南的地方官写信，一封接一封，没有人敢回。朝中的旧友也不敢提。皇帝还记着那笔账，谁也不愿为他说一句话。

戍所的岁月，一年一年过。朝廷的文书隔一阵就送来一次，他总要先翻一翻，看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三十多年，那道赦令始终没有来。

后来他不再等了，把心思都放在书上。滇南的山川和方言草木，一部一部写进书里。

嘉靖三十二年，杨慎六十六岁，借着一趟公务回到四川，在泸州住了下来。泸州就在长江边上，他总算又看见了那条江。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嘉靖三十七年冬天，云南巡抚派了四名指挥，把七十岁的他押回永昌。三千多里的路，走了四十多天，到昆明他大病了一场。那条江，他再没有见过。

死在云南以前，他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设馆讲学，给当地的土司子弟授课，替云南修史，写山川风物。他编的《滇程记》《滇载记》，到今天还是研究云南的必读书。嘉靖七年，寻甸和武定有人作乱，他带着家里的僮仆和一百多名步卒，帮官军平了叛乱。百姓受豪绅欺压，他写诗抨击，又写信给巡抚，拦住了一项坑民的水利工程。

他的著作有四百多种。诗，词，散曲，经史考证，云南风物，天文地理医卜，什么都写。《明史》说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有明一代推第一。后来的人编《四库全书》，收他的书，一收就是几十种。

那首《临江仙》，也写在滇南。他写这首词的时候，人在滇南的山里，离长江隔着几千里的路。

它收在一部叫《廿一史弹词》的书里，是其中《说秦汉》一段的开场词。他把自己读过的史，编成一部弹词，从上古唱到元末，本是要讲给乡野百姓听的。一个等不到赦免的人，把千古兴亡都付与了渔樵笑谈。

嘉靖三十八年七月，杨慎死在云南，七十二岁。到死，他没有等到那道赦令。

他留下的《自赞》里写着，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一个流放三十多年的罪臣，到死还在讲这句话。

他死后一百多年，毛纶和毛宗岗父子修订《三国演义》，把这首词放在全书的最前面。那已经是清朝初年，离他去世隔了整整一个王朝。

从此，天下人翻开这部书，第一眼读到的，是一个云南流放犯写的字。

他等了一辈子的那纸赦令，始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