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半,我一个人窝在厨房里包饺子。我擀皮擀得手腕酸,嫂子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三个白瓷碟,往里边倒醋,一碟搁两瓣蒜。婆婆打旁边过,拍着嫂子胳膊说:“老二家的就是懂事儿,知道给全家摆碗碟。”嫂子笑得特甜:“妈,孝顺不就是眼里有活儿嘛。”我手里捏着饺子边儿,指甲都快掐进面里了。等婆婆又夸第三回的时候,我把燃气灶旋钮一拧,火苗“噗”一下灭了。油锅里的炸丸子正滋滋响着,一下子就没了声儿。我摘了围裙,头也没回:“妈,您这么稀罕大嫂,您跟她过去过年得了,我这儿庙小,伺候不起。”
第一章:往年三十都是我一个人从头忙到尾
我叫林小满,嫁进周家八年了。头三年婆婆说新媳妇要多学多干,我认了。第四年嫂子刘敏进门,婆婆说大嫂是城里姑娘、娇贵,让我多担待。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年夜饭就成了我一个人的活儿。
腊月二十八我就开始备菜。排骨得提前腌上,鱼得杀好晾着,炸藕夹的肉馅儿我剁了整整四十分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婆婆在客厅看养生节目,声音开得老大,时不时喊一声:“小满,藕夹别炸太老,你大哥爱吃脆的。”我应一声,把火调小点。
二十九那天我起个大早去菜市场,手里攥着婆婆写的单子:鲈鱼一条,要活的;五花肉三斤,肥瘦相间的;虾两斤,要新鲜的。我排在卖鱼的老刘摊位前头,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旁边一个阿姨跟我搭话:“姑娘,这么早来买菜啊,家里来客?”我笑了一下:“年夜饭。”阿姨啧啧两声:“你家几个做饭的?”我张了张嘴,说“就我一个”,阿姨眼神一下就变了,拎着鱼走了。
三十早上六点我就醒了,蹑手蹑脚去厨房和面。婆婆七点半起来,路过厨房门口瞅了一眼,说:“面别和太硬,你嫂子胃不好。”我点了下头,把温水多倒了点进去。八点大哥周建国带着嫂子刘敏进门了,嫂子穿着一件新买的红羽绒服,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把手里的两盒点心搁在鞋柜上。婆婆迎出去,拉着嫂子的手:“冷不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嫂子换了拖鞋往客厅走,路过厨房门,探头看了一眼:“小满,面醒上了?”我“嗯”了一声。嫂子没进来,扭头就去沙发坐着了,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小,婆婆也不说啥。
往年都是这样。去年三十我包了二百多个饺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吃饭的时候婆婆只夸嫂子摆的果盘好看。前年更绝,我炖了一下午的肘子,嫂子说太腻没吃几口,婆婆转头就说“下次少放点油”,好像那肘子是我吃独食似的。
今年我又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耳朵里听见客厅传来的说笑声。我老公周建军在单位值班,说是下午四点才能回来。大哥周建国陪着婆婆聊天,嫂子时不时插两句,说到高兴处三个人一起笑。厨房里就我一个人,手底下是剁白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得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面粉,手背因为频繁沾水起了皮。我想到嫂子进门的时候,我瞅见她新做的指甲,亮晶晶的,贴着亮片。婆婆拉着她的手说“手真好看”的时候,嫂子笑得可开心了。
我正走神,婆婆进来拿东西,看了一眼我拌好的馅儿,皱了皱眉:“白菜剁太大了吧?”我低头一看,其实跟往年一样大小。我还没说话,婆婆已经转身出去了,嘴里嘟囔着:“年年都这样,也不长记性。”
我深吸一口气,把盆里的馅儿又用刀剁了一遍。剁着剁着我忽然想,我长记性了,我真的长记性了。我记得去年婆婆说我包的饺子皮厚,今年我每个剂子都多揉了两下;我记得前年嫂子说馅儿咸了,今年我盐比往年少放了半勺;我记得大前年大哥嫌饺子馅儿干,今年我特意往里多打了两个鸡蛋。
全都记着呢,一样没落下。
客厅里婆婆又开始夸嫂子了:“这果盘摆得多好看,红是红绿是绿的,比你去年摆得强多了。”嫂子笑着说:“妈,我照着手机上学的小花样。”婆婆说:“你看看,这就是用心了。”
我听着这话,手底下和面的动作慢了半拍。用心?我一早上在这儿揉面剁馅儿包饺子,这就不是用心了?
正想着,我老公周建军推门进来了。他换鞋的工夫先探头进了厨房,看我一眼,说:“媳妇儿,辛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就我俩能听见。我鼻子有点酸,挤了个笑:“没事儿,你快去陪妈说话吧。”
建军犹豫了一下,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到底还是没进厨房,转身去客厅了。我听见婆婆问他:“吃饭了吗?”建军说吃了口泡面。婆婆说:“那正好,晚上吃好的。”然后又转回去夸嫂子摆的果盘去了。
我继续包饺子。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盖帘上摆了三排了。面是我和的,馅是我剁的,这会儿皮是我擀的,饺子也是我捏的。我琢磨着这次皮擀得薄了不少,馅儿也刚刚好。
手机响了一声,我擦了手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不敢点开外放,贴耳朵上听。妈说:“小满啊,今年三十你们吃啥?你爸说想你了,下回啥时候回来?”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吸了吸鼻子,接着包。面盆里还有大半块面没包完,馅儿也还剩小半盆。我估摸着得再包四五十个才够。婆婆在外头已经开始念叨了:“小满,包多少个了?不够可不行,你大哥能吃着呢。”
我提高声音回了一句:“妈,够了,包了一百多个了。”婆婆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跟嫂子说:“这孩子,年年问她都够,结果端上桌永远紧巴巴的。”嫂子笑了:“妈,她是怕咱们吃撑了。”
我捏饺子的手停下来,盯着那排整齐的饺子看了好几秒。我忽然觉得好笑。怕吃撑?我哪次不是最后上桌,等大家都动筷子了我才坐下,每次我碗里也就那几个饺子,不够了我就喝碗饺子汤垫垫。谁心疼过我吃不饱?
下午一点多,我把最后一盖帘饺子包好了,端到阳台上去冻着。回来洗手的时候,瞧见嫂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妈,我帮小满摆碗筷去吧。”婆婆赶紧说:“不用不用,你歇着,让小满弄就行。”
嫂子客气了两句,就又坐下了。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得手指头疼。我想起来去年也是,嫂子说帮忙,婆婆拦着,然后嫂子就真不帮了。前年也是。年年都是这话,年年都是这结果。
到下午三点多,我已经在厨房站了快十个小时了。炸丸子、炖鱼、蒸排骨、炒菜,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我抽空把醋碟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刚摆到托盘上,嫂子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三个空碟子,跟我说:“小满,我来摆醋碟吧。”我没多想,点了点头,把托盘让给她。嫂子把三个碟子均匀摆在托盘上,然后从台面上拿起醋瓶子,往每个碟子里倒了小半碟醋,又慢悠悠剥了两瓣蒜,一碟搁了一瓣。
正好婆婆这时候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进来,一眼就看见嫂子摆碟子的背影。婆婆把丸子搁在灶台上,拍着嫂子的肩膀说:“老二家的就是懂事儿啊,知道眼力见儿,年年帮着摆碗碟,多孝顺。”
嫂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孝顺不就是眼里有活儿嘛。”
婆婆又重复了一遍:“是啊,眼里有活儿才叫孝顺,光知道杵那儿有啥用。”
我站在燃气灶前头,手里还攥着铲子,锅里的油还在响着,可我的耳朵里啥也听不见了,就剩婆婆那句“光知道杵那儿有啥用”一遍一遍地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额头上全是汗。我在厨房站了快一天了。
而嫂子,就倒了三碟醋,摆了两瓣蒜。
我慢慢把手里的铲子搁在灶台上,然后伸手把燃气灶的旋钮往右边一拧。火苗“噗”的一声,灭了。
整个厨房突然就安静下来了。炸丸子的油声没了,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但那个声音好像特别遥远。我转过身来,面对婆婆和嫂子。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关火,愣了一下:“你干啥?”嫂子也端着那个托盘,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妈,”我看着婆婆说,“您这么稀罕大嫂,啥都是她孝顺,眼里有活儿。我在这儿站了一天,剁馅和面包饺子,炸炖炒蒸全是我一个人。您就看见她摆了三个醋碟子。”
婆婆脸色变了:“你这话啥意思?”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顶。我对着厨房门口的方向往外走,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妈,您去大嫂家享福吧。今年这年夜饭,您跟她过。”
说完我头也没回往外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嫂子“哎呀”了一声,碟子碰着托盘响了一下。我弯腰系好鞋带,推开了家门。
外头冷风“呼”地灌进来,我这才发觉自己眼眶里全是泪。但我没回头。
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抖:“妈,我回去吃饺子。”
然后我下了楼。
那天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三点四十多,街上人不多,都窝在家里准备年夜饭呢。我走在小区里,冷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我把手揣在兜里,摸到兜里有颗糖,是早上出门前随手揣的,大白兔。我撕开糖纸塞嘴里,甜的。
我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想起来,我连围巾都没戴。我缩了缩脖子,也没想回头。
电话响了一声,是我老公建军打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接。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揣回兜里,大步往公交车站走。
第二章:出嫁女儿回娘家过年的凳子都是凉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面灰蒙蒙的天。腊月三十下午的街道,店铺多半都关门了,门口贴着红对联,偶尔有鞭炮屑被风卷起来。我抱着胳膊,这会儿才觉得累,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我没掏出来看。建军打也好,婆婆打也好,我暂时谁都不想说话。公交车晃悠了二十分钟到站,我下了车,往我爸妈家那栋老楼走。这条街我从小走到大,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住二楼的李婶,她正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满?今儿三十,你咋回来了?”我扯了扯嘴角:“回来看我爸妈。”李婶也没多问,点了个头:“快上去吧,外头冷。”
我爬上三楼,站在家门口,抬手要敲门又停住了。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围裙是摘了,可棉袄上还有几点油星子,头发也有点乱。我赶紧用手拢了两把头发,又抹了一下脸。
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我爸的声音:“谁啊?”我说:“爸,是我。”门很快就开了,我爸穿着那件旧毛衣站在门口,脸上先是高兴,接着就皱了眉:“咋这钟点回来了?不是在婆家过年吗?”我换了鞋进屋,笑了笑说:“想你们了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小满?”她把韭菜搁案板上就出来了,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她没问,只是说:“吃了没?妈给你下碗面。”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晚上一块儿吃。
我爸沉默着去客厅坐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也不说话,就是攥着我的手。我这才发现我妈的手比我还糙,全是裂口,她用创可贴缠了两个指头。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看电视。
一家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笑得喜庆。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建军打了七个未接,还有两条微信。第一条是:“媳妇儿你去哪儿了?”第二条是:“妈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回。
我妈去厨房接着忙活了,我爸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爸问我说:“建军咋没跟你一块儿来?”我说他值班。我爸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其实我知道我爸肯定看出来不对劲了,大年三十下午闺女一个人跑回娘家,连个电话都没提前打,谁瞧不出来有事儿啊?但我爸从来不多嘴,他就是这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我二姑来了,一进门就大嗓门:“哥,嫂子,我来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二姑愣了一下:“哟,小满回来了?你婆婆那边没事儿啊?”我还没想好怎么答,我妈从厨房出来接过话茬:“小满回来吃个饭咋了,你哥想她了。”二姑瞅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脱了外套坐下来。
二姑这个人嘴快,聊着聊着就问到我婆婆。她说:“小满,你婆婆那个人是嘴碎点,可人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笑了笑没接话。二姑又说:“大过年的你可别耍性子,差不多就回去,你婆婆等着你包饺子呢吧。”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她二姑,你帮我剥两瓣蒜。”把二姑支走了。
我爸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里头是新沏的茶,热气往上飘。我爸说:“喝点,暖和暖和。”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五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婆婆打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接。等铃声断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婆婆发了条语音过来。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婆婆的声音挺平静的,甚至带着笑:“小满啊,差不多得了,回来吃饭吧,饺子都包好了,你大嫂帮你把剩下的包完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饺子包好了?嫂子帮我包的?我想到我走的时候那盆面还剩下不少,馅儿也还有。嫂子包饺子啥样我见过,前两年她“帮忙”包过几回,皮擀不圆就扯一扯,馅儿搁得随便,有的大有的小,煮出来有的破皮有的夹生。但婆婆说“你大嫂帮你包完了”,说得好像是大嫂做了件多大的好事儿一样。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了,没回语音。
二姑看我这样子,忍不住又开口了:“小满,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婆婆打都打过来了,你就接一下呗。大年三十的,闹僵了不好看。”我爸看了二姑一眼,说:“她不想接就不接。”二姑撇撇嘴:“哥你就惯着她吧。”
我站起来说去帮我妈包饺子,就进了厨房。厨房小,我妈正往案板上撒干面粉,见我进来了,她拍了拍手说:“你别沾手了,坐那儿陪妈说会儿话。”我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我妈包饺子。我妈包的饺子跟我包的不一样,她捏的边儿是花边的,一个一个圆鼓鼓的,像元宝。
我妈一边包一边问我:“跟你婆婆闹别扭了?”我没吭声。我妈也没追着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婆婆,打你进门我就知道她不好相处。当年你跟建军谈对象的时候,她就嫌你不是正式工作。”我低着头看自己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干面粉没洗掉。
我妈叹了口气:“可日子是你跟建军过的,他妈什么样儿你也清楚,能忍就忍忍,实在忍不了……”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把手里包好的饺子搁在盖帘上,转头看我,“实在忍不了你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吃的。”
我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落在手背上。我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笑着说:“妈,你馅儿搁咸了吧,我眼睛都齁出泪了。”我妈瞪我一眼,没戳穿,把手边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晚上六点半,我爸开始往桌上端菜。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盆饺子汤。菜不多,但都是我爱吃的。二姑帮着摆碗筷,嘴里还在念叨:“小满你这孩子真是,大过年的跑回来,你婆婆肯定得说闲话。”我妈这回没忍住,回了一句:“说就说,我闺女回来吃顿饭咋了。”
二姑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们正准备坐下吃饭,门铃响了。我爸去开门,我一抬头,看见建军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建军看见我坐在屋里,明显松了口气,换了鞋走进来,先跟我爸妈打了招呼:“爸,妈,二姑。”
我爸点了下头:“来了就一块儿吃吧。”建军把水果搁在鞋柜上,走到我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他凑近了一点,低声说:“媳妇儿,你咋不接电话呢?”我没看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二姑倒是活跃,跟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他们单位过年发啥了,又问家里年货备齐了没有。建军一一答了,眼睛时不时往我这儿瞟。我妈就顾着给我夹菜,红烧肉给我夹了三块,鱼肚子上的肉都挑给我了。
吃到一半,建军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有点为难,但还是接了:“喂,妈。”婆婆的声音我坐旁边都能听见一点,问找到我没有。建军说找到了,在我爸妈家。婆婆那边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建军“嗯”了几声,最后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建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主动问,继续吃饭。二姑憋不住了,问建军:“你妈说啥了?”建军说:“没,就问问小满在不在。”二姑又说:“那你妈没说让小满回去?”建军舔了一下嘴唇:“说了,说饺子都煮好了,让小满回去吃。”
我把筷子搁下了。我看着建军,这是今天下午我头一回正眼看他:“你妈电话里是不是还说啥了?”建军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妈说大嫂把剩下的饺子都包完了,还帮着把菜炒了两个,忙了一下午。”我听完这话忽然笑了,笑得建军有点发懵。
“你妈是不是还说,‘你大嫂多懂事,你媳妇儿倒好,甩手就走’?”我看着建军。建军没说话,但他那个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端起面前的饺子汤喝了一口,汤已经有点凉了。我慢慢喝完那一碗,把碗搁下,对我说:“建军,你今天晚上回去跟你妈说,就说我说的,既然大嫂这么能干,往后过年就让她干。我手笨,包不好饺子,摆不好醋碟,孝顺不动她。”
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爸一脚。我爸清了清嗓子,说:“先吃饭,饭凉了。”建军到底没再开口。
吃完饭二姑帮着收拾了桌子,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建军说要留下来陪我,我让他回去陪他妈。建军站在门口,看了我好几秒,说:“那明天我来接你。”我点了点头。
等建军走了,我帮着我妈洗碗。我妈站在我旁边冲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问了一句:“小满,你打算啥时候回去?”我把手里的碗擦干了摞起来,想了一下说:“我明天回去。”我妈没看我,说:“明天就回?”我说:“嗯,回去把话说清楚。”
当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婆婆夸嫂子的那张脸,一会儿是我包的那些饺子,一会儿又是建军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从床头摸到手机。建军发了条微信过来:“媳妇儿,妈那边我说了,你别放心上。”我没回。又翻了一会儿,看到朋友圈里嫂子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年夜饭的桌子,满桌菜,中间一大盘饺子。配文是:“忙了一下午,看着家人吃得开心就值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忙了一下午?那盘饺子起码有一大半是我包的。那些菜,炖鱼是我腌好的,排骨是我提前焯过水的,炸丸子是我和的馅。嫂子就炒了两个现成的菜,摆了几个醋碟,就成了“忙了一下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回去,有些话,我得当面说清楚。
第三章:大嫂帮忙包了几个饺子就成了全家功臣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有零星放炮的声,噼里啪啦几响就没了。我翻了个身摸手机,七点刚过。有条微信,是建军发的:“媳妇儿醒了没?我来接你。”我没回,坐起来穿衣服。
我妈起得更早,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我出来刷牙洗脸,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头忙活,正在热包子。我妈见了我,说:“吃了早饭再走。”我说行。我爸也起来了,穿着拖鞋去客厅开了电视,这会儿重播着春晚。
早饭吃的包子和粥。我妈包的萝卜丝馅儿的包子,皮薄馅大,我吃了两个。我妈一边看我吃一边说:“回去有话好好说,别吵。”我说知道。我爸就说了三个字:“别受气。”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帮着把碗刷了,刚擦完手门铃就响了。建军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橙子,进门就喊爸妈。我妈接东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去卧室拿外套。
建军跟着我进来,压低声音说:“媳妇儿,昨晚上妈没睡好,你回去给她个台阶下。”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看着他说:“我回去是去说事儿的,不是去给台阶的。”建军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行,走吧。”
出门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压岁钱,拿着。”我说我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我妈说我再大也是她闺女。我没推,接过来揣兜里了。
下楼的时候建军走我旁边,想拉我手,我躲了一下。建军手停在半空,讪讪收回去了。我们俩走到小区门口,他车停在路边。上了车,建军开了一段才开口:“媳妇儿,昨晚上妈和大嫂把剩菜都收拾了,地也拖了。妈说你走了之后大嫂忙到挺晚。”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头。大年初一的路面全是鞭炮碎屑,红彤彤的一层。建军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大嫂昨晚上也没睡好,她让我跟你说别往心里去。”
“她睡没睡好跟我有啥关系?”我终于开口了,“她就摆了三碟醋,累哪儿了?”
建军噎住了。他这个人就这样,嘴笨,遇到事儿不会圆,就只会“嗯”和“行”。平时我觉着这也算个优点,至少不跟我吵。可今儿我忽然觉得,他这闷葫芦的性子,有时候比会吵架还让人窝火。他妈说啥他都听着,他嫂子说啥他也不会反驳,到我这儿就剩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车开到婆婆家楼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下车。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有邻居正在贴福字,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建军回来啦,昨晚上热闹吧?”建军笑着应了声“热闹”,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味儿先飘出来——剩菜味儿混着油烟味儿。客厅茶几上堆着果壳瓜皮,还没收拾利索。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了,脸上表情淡淡的,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婆婆转头看了我一眼:“杵那儿干啥?进来坐。”我走到客厅,在婆婆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了。建军在我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也坐沙发上了。
婆婆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就安静了。婆婆看着我说:“小满,昨儿个你甩手就走,像话吗?大年三十的,你让邻居怎么看咱家?”我看着婆婆,说:“妈,我就问您一句,昨儿个我在厨房忙了多久?”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上来就问这个。她皱了皱眉:“你忙多久那也是你该做的,你是老二家的,你大嫂是新媳妇的时候不也干……”
“妈,”我打断她,“大嫂进门八年了,还算新媳妇呢?昨儿个我六点起来和面,剁馅剁了一上午,包了一百多个饺子,炸炖炒蒸全是我一个人。大嫂就摆了三碟醋,您夸了她三回。我忙了一天,您一句话没有。”
婆婆脸色变了:“我这当婆婆的夸谁一句还得跟你汇报?”她声音拔高了,“你大嫂那是眼里有活儿,知道主动帮忙,你呢?你那是应该干的,干好了是本分,还指望我天天夸你?”
建军在旁边坐不住了,插了一句:“妈,少说两句。”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媳妇儿这是跟我叫板呢,你让我少说?我养你这么大,大过年的让你媳妇儿把我撂家里,我还没说啥呢!”
我站起来。婆婆抬头看我:“干啥?又要走?”我说:“妈,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就说个理儿。我在这个家干了八年,您要是从来没看见过,那我就歇歇。往后大嫂眼里有活儿就让她干,我手笨。”
婆婆“嚯”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我摇头:“我没威胁您。我就是告诉您一声,今年我不想干了。”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嫂子刘敏从里头出来,穿着一身珊瑚绒睡衣,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醒。她看见客厅这阵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哎呀妈,小满回来了?咋不叫我一声。”
嫂子走过来,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小满,昨儿个真对不住,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我就是想着帮你摆摆碟子,没想抢你功劳。你要是不高兴,往后碗筷都你摆,我不碰了。”
听听这话,说得好像是我跟她争摆碗筷这点事儿似的。婆婆一听更来劲了:“听听,你大嫂多会说话,你再瞅瞅你,一进门就拉个脸,跟谁欠你钱了似的。”
我看着嫂子那张脸,她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小题大做了。但我又看了一眼她那双做过指甲的手,干干净净的,连面粉都没沾过。
我问嫂子:“嫂子,昨儿个你说你忙了一下午,朋友圈我看见了。我就想问问,你都忙啥了?”嫂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我……我把你剩的面和馅儿都包成饺子了啊,还炒了两个菜。”
“面和馅儿是我和的剁的,饺子你包了多少个?”我看着她的眼睛。嫂子眼神开始躲闪:“也没数,反正都包完了……”婆婆又插嘴了:“小满你这就没意思了,计较这个干啥?一家人,谁干多干少能咋地?”
我转过头看着婆婆:“妈,我计较的不是谁干多干少,我计较的是您看见了谁。我干再多您看不见,她摆三碟醋您能夸上天。我就是想问问,为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嫂子拽了拽婆婆的袖子:“妈,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吵了。”婆婆拍了拍嫂子的手:“你进屋去,这儿没你事儿。”
嫂子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股护手霜的香味。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洗了好几遍还带着面味儿,指甲缝里总有一道白印子洗不干净。
婆婆重新坐下了,语气缓和了一点:“小满,你也坐下。我跟你说,你大嫂她是外人吗?她嫁进来就是咱家人。我夸她两句咋了?她确实懂事啊。你是我儿媳妇,你干得多那是你本分,你大嫂她……她娇养惯了,能搭把手就不错了。”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八年前我进门的时候,婆婆也是这么跟邻居说的:“新媳妇要多学着点。”我学着学着就成了啥都该我干。嫂子进门的时候,婆婆说的是:“城里姑娘娇贵,让着她点儿。”让着让着就成了啥都不用她干。
我慢慢坐下来,看着婆婆:“妈,那我要是以后也娇贵了呢?”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你多皮实啊,打进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能干。”我也笑了,笑得有点苦:“妈,能干的人就活该多干是吧?”
婆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中午的时候大哥周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满回来了?昨晚上去哪儿了?”嫂子从屋里出来,接过酒说:“回娘家了,你少问。”大哥也没多想,换鞋进屋了。
午饭是婆婆做的,下了点面条,把昨晚上剩的菜热了热。吃饭的时候气氛怪怪的,大哥低头扒面,建军也低头扒面,婆婆时不时看我一眼,嫂子安静地吃。我夹了一筷子剩鱼,凉的,腥味重。我想起来昨儿个这条鱼是我腌好调好味的,婆婆放进锅里蒸的时候火候大了。
吃完饭婆婆起身收碗,建军赶紧站起来:“妈我来。”婆婆摆摆手:“让你媳妇来。”我看着婆婆,没动。婆婆把碗摞在一起,看了我一眼:“咋了,叫你收个碗都不乐意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碗接过来,端进厨房。
建军跟进来了,站在我旁边压着声说:“媳妇儿,你别跟妈顶着,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回头看着建军:“那她吃软,谁吃硬?我吃?”建军又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我站在水槽前头洗碗,水是凉的,我没兑热水。凉水冲在手上刺骨地疼,但我没缩手。
洗完碗出来,嫂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满,下午没事儿咱俩逛个超市?”我说不了,我歇会儿。嫂子“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建军在客厅陪他妈说话,我隐约能听见几句,什么“你媳妇儿脾气见长”“你也不管管”。建军闷闷的声音偶尔应一句“嗯”。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挺好的,别担心。”我妈秒回:“吃了没?”我说吃了。我妈又发了一条:“你爸让我跟你说,不高兴就回来,别憋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半天,眼眶有点酸。我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用了好多年了,灯罩边上有一圈灰,我年年擦,今年没来得及擦。
我忽然想,这屋里的灯是我擦的,地是我拖的,窗玻璃是我抹的。厨房的油烟机我隔仨月拆下来洗一回,卫生间的马桶我每周刷一遍。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活儿我干了八年,婆婆一句“本分”就全打发了。嫂子进门八年,就昨儿个摆了三碟醋,就成了“眼里有活儿”。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我想起来前两天我洗这套床品的时候,婆婆还站旁边说:“你嫂子的也顺便洗了,她那床单是蚕丝的,你手轻点搓。”
蚕丝的。我搓了,轻手轻脚搓的,搓完了晾干熨平叠好放她柜子里。
我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行,这事儿没完。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年过完,然后明年照旧。这八年我忍够了,再忍下去,我这辈子就只剩下在厨房里和面剁馅儿的份儿了。
第四章:婆婆偏心大嫂的底气就来自我太能忍
初三那天,家里来了亲戚。婆婆那边的堂姐一家三口过来拜年,带了一箱奶和一兜橘子。建军和大哥在阳台抽烟说话,婆婆让我去倒茶。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沏了四杯茶端出来。
堂姐姓王,我喊她王姨。王姨坐在沙发上拉着婆婆的手说话,看见我端茶出来,笑着说:“小满还是这么麻利,建军有福气。”婆婆笑了笑:“她手脚是利索,就是有时候脾气倔。”王姨说:“年轻人嘛,能干就行了,你还要啥自行车。”
我搁下茶杯,笑了一下没接话。嫂子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重新盘了,看着特别精神。王姨看见嫂子,眼睛一亮:“这是老二媳妇吧?真好看。”嫂子坐下来,挨着婆婆坐,笑着说:“王姨好,我给您剥个橘子。”说着真拿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剥好了搁在王姨面前的碟子里。
王姨连声说“不用不用”,嫂子就说“应该的”。婆婆在旁边看着,嘴都合不拢了。我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火又烧起来了。但我忍着,没吭声。
王姨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嫂子端茶倒水剥水果,嘴又甜,把王姨哄得高高兴兴的。婆婆全程笑呵呵的,偶尔看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瞅瞅人家,你再瞅瞅你。”
中午王姨留下吃饭。婆婆说出去吃,去小区门口那家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出走,走到门口,婆婆回头跟我说:“小满你打个电话订个包间。”我掏出手机正要打,嫂子在旁边说:“妈,我订吧,我有那家店的会员卡,能打折。”婆婆立刻说:“行行行,你订你订。”
我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饭桌上王姨又问起来:“小满你今年没回娘家过年?”我还没开口,婆婆就接过去了:“回了,三十下午就跑了,我这媳妇儿现在金贵得很,一点活儿不沾。”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跟开玩笑似的,王姨也跟着笑了:“大过年的,回娘家就回了呗。”婆婆摆摆手:“她那是跟我怄气呢。”
嫂子在旁边笑了笑,也没替我解释。建军低着头夹菜,像没听见。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送走王姨,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最后头。建军慢了两步跟我并排走,小声说:“媳妇儿你别往心里去,妈就那嘴。”我看了他一眼:“你妈那嘴说了八年了,我往心里去了八年,你说别往心里去就没了?”
建军嘴巴动了动,又不出声了。
到家之后婆婆脱了外套,坐沙发上揉腿,说走累了。嫂子立刻去倒了杯热水端过去,还蹲下来给婆婆按腿。婆婆闭着眼享受,嘴里念叨着:“还是我敏敏贴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其实这八年我不是没反抗过。前年有一次婆婆让我一个人包全家的粽子,嫂子在客厅跟大哥看电视。我包到晚上十点多还没包完,手被粽叶割了好几道口子。我跟建军抱怨了一句,建军去跟婆婆说让她帮帮我。婆婆当时说:“你大嫂手嫩,包粽子叶子剌手,小满皮实不怕。”我听见了,当晚就把剩下的糯米全倒进锅里煮了稀饭,粽叶扔垃圾桶了。第二天婆婆看见了,没说我,但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三天家里气氛冷得跟冰窖似的,建军天天哄他妈,大哥也用眼神示意我服个软。最后我扛不住了,去超市买了新的糯米和粽叶,重新包了一锅粽子。婆婆这才恢复了正常说话。
还有一次,去年夏天,婆婆非要让我把家里的厚被子全拆洗了再收起来。我说等秋凉了再洗,现在洗了放柜子里还得落灰。婆婆不乐意,叨叨了一整天,说我懒。我后来实在烦了,周末一天洗了五床被套,手在搓衣板上搓得通红。嫂子那天出去逛街,回来带了杯奶茶,婆婆还说“还是我敏敏会过日子,知道给自己买点好的”。
我那时候就想,我咋就不会过好日子了?我天天窝在家里洗洗涮涮,就过的是苦日子呗?
我把这些事儿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年我一步步退,婆婆一步步进。我退到墙角跟了,她还在往前拱。凭啥?就凭她是我婆婆?凭建军是他儿子?凭我嫁进来那天起就被划了个“能干”的标签,然后就得一直能下去?
门被敲了两下,建军的声音传进来:“媳妇儿,妈叫你出来嗑瓜子。”我靠在床头说不想吃。建军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婆婆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她大概是以为我听不见:“建军,你媳妇儿咋了又?大过年的拉个脸给谁看?”建军说了句啥我没听清,婆婆声音又高了:“我咋偏心了?我对她够好的了,吃的喝的哪样亏着她了?她自己心眼小,啥都要比。”
我打开门走出去。婆婆看见我出来,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屋里过年呢。”我没接这话茬,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
婆婆看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嫂子在旁边剥橘子,递了一半给婆婆,一半递给我。我接了,说谢谢。
婆婆一边吃橘子一边又开口了:“小满啊,我跟你说实在话,你别觉得我这当婆婆的偏心。你大嫂她娘家远,一年回不去两回,我心里头就多疼她一点。你娘家近,想回就回了,这点事儿你也要争?”
我嗑着瓜子,慢慢地说:“妈,她娘家远不远跟我没关系。我计较的是活儿谁干。昨儿个三十,我干了十个小时,她摆了三个碟子。这事儿您要是觉得公平,那我没话说。”
婆婆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林小满你到底想咋样?让你干点活儿你就要死要活的,你要实在不想干,你走,你回你娘家过去!”建军赶紧打圆场:“妈你别说气话。”大哥也开口了:“小满你也少说两句,大过年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看着婆婆:“妈,您让我走的,那我走。但咱们把话说明白,我走了,这屋里的活儿就没人干了。您看看是我求着您让我回来,还是您求着我让我留下。”
说完我回屋拿外套。建军追进来,拉着我胳膊:“媳妇儿你别冲动,妈那话是气头上的。”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说:“建军,八年了,你妈哪句话不是气头上的?哪回气头过了你跟我说过一句硬气话?你心里清楚你妈偏不偏心,你不敢说罢了。”
建军被我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站在那儿不动了。我穿上外套,拿了包,推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嫂子站起来拦了一下:“小满你别走,我去跟妈说,你别……”我看了她一眼:“嫂子你坐下吧,你摆你的碟子就行。”
我开门出去了。楼道里冷飕飕的,我把外套裹紧了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门开了,建军追出来喊我:“小满!”我没停,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我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回来住两天。”我爸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行,你妈刚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挂了电话,往公交车站走。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好像扛了好几年的东西一下子卸下来了。我知道婆婆会生气,建军会为难,亲戚们会说闲话,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累死累活干八年,连句好话都捞不着,我还怕啥。
坐上公交车,还是那趟线,还是最后一排靠窗。我看着窗外初三年味正浓的街景,心里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要是婆婆不改,要是建军还是不敢说句公道话,这周家我就不回去了。我不是吓唬谁,我是真受够了。
第五章:我罢工之后婆婆才想起厨房需要人
我妈见我又回来了,啥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正好,饺子刚出锅”。我爸坐在茶几旁边剥花生,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就这两个字,再没多问。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饭桌旁吃了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包的时候还搁了点虾皮,鲜。我一口一个,吃了大半碗,汤都喝了。我妈坐我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我爸在客厅喊:“小满你过来,爸跟你说会儿话。”我擦了手过去坐沙发上。我爸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我面前,说:“在那边又受气了?”我剥了颗花生扔嘴里,点了下头。
我爸说:“你婆婆那性子我早就知道。当年你跟建军处对象的时候我去他们家吃过一回饭,你婆婆上桌头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建军从小被惯大的,不会伺候人,嫁过来得多包涵’。我当时心里就不太舒服,但你乐意,我也没多说。”
我爸说着又剥了颗花生:“可这一晃八年了,你包涵了八年,也该到头了。人不能一辈子包涵别人,凭啥你包涵她,她不能包涵你?”
我鼻子一酸,靠在我爸肩膀上:“爸,我昨儿个三十在厨房站了十个小时,包了一百多个饺子,炸丸子炖鱼炒菜全是我的。她大嫂就摆了三碟醋,我妈夸了人家三回,说人家孝顺,眼里有活儿。我连个‘辛苦了’都没捞着。”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那你就歇着,啥时候想回去了再说。不想回去就在家住着,又不是没你地方住。”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床新晒过的被子,给我抱进小屋去了。小屋还是我结婚前住的那间,床不大,但铺好了晒得蓬蓬松松的被子,看着就暖和。我进去躺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
这一觉睡得沉,等我醒了拿手机一看,下午五点半了。建军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八条微信。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关了屏幕。我妈叫我起来吃晚饭,我爬起来洗了把脸,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安生饭。
接下来的两天我就在娘家待着,吃我妈做的饭,看我爸下棋,偶尔帮妈拖个地洗个碗。我妈不让我多干,说我好不容易歇歇,别沾手了。我也就没坚持,头一回在家里当了个闲人。
初五那天下午,建军来了。这回他没空手,拎着两兜子东西,一兜水果一兜保健品,进门就喊爸妈。我妈接了东西,说了句“来了啊”,就进厨房了。建军跟我爸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我边上坐下。
他坐了半天才开口:“媳妇儿,妈让你回去。”我剥着橘子,没抬头:“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建军搓了搓手:“这两天妈做饭做得烦了,大哥大嫂都不咋会做饭,天天叫外卖。妈说……妈说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我笑了一声。还是我做的饭好吃——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离不开我干活儿。“你妈有没有说别的?”我转过头看着建军。建军想了想:“妈说让你回去,以后有啥活儿……大家分着干。”
“她亲口说的?”我问。建军犹豫了:“妈就说让你先回去。”我摇摇头:“她没说,是你替她说的。”建军不吭声了。
我爸在旁边剥花生,适时插了一句:“建军啊,你妈那个人,面子比天大。可她要是真想让人回去,总得自己打个电话吧?让你来传话算怎么回事。”
建军抿了抿嘴,掏出手机:“那我现在让她打。”我按住他手:“别。这话得她自己说,不是被你逼着说。”建军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了。
坐了一个小时,建军走了。我妈从厨房出来问我:“咋样?”我说没咋样,他还那样,他妈的传声筒。我妈叹了口气:“建军是个老实人,就是太老实了。”
初六那天上午,我正帮我妈择韭菜,手机响了。这回是婆婆亲自打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婆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听得出她刻意放软了语气:“小满啊,在那边住得咋样?”我说挺好。婆婆顿了一下:“那个……你啥时候回来?家里这两天乱七八糟的,地也没人拖,厨房灶台上全是油点子。”
我没说话。婆婆又接着说:“你大嫂她……她不会做饭,做了一锅粥还糊了。建军天天吃泡面。你看……”我说:“妈,我就问您一句,您夸大嫂的时候心里头是咋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婆婆说:“我就是随口夸两句……”我说:“您随口夸两句,我心里堵了八年。您觉得我这是小题大做,可对我来说,您每夸她一回,就是往我心上捅一刀。我干再多您看不见,她就摆个碟子您就看见了。妈,您觉得这事儿公平吗?”
婆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说:“妈,您想好了再打给我。”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继续择韭菜。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啥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天,初七下午,建军又来了。这回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一样的表情,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他换了鞋,走到我面前,说:“媳妇儿,妈让我带句话。”我抬头看他。
建军一字一字地说:“妈说,她这些年是有点偏心,她跟你说对不住。”
我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建军又说:“妈还说,让你回去。往后活儿大家分着干,妈说她跟你一块儿做饭。”我盯着建军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她原话?”建军点头:“原话,一个字不差。”
我慢慢把手里的韭菜搁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没说回去也没说不回去,站起来去厨房找我妈。我妈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她回头看我一眼:“想回去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妈捞了一个丸子递给我:“尝尝咸淡。”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确实好吃。我妈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就再住两天。别委屈自己就行。”
我嚼着丸子,琢磨了半天。最后我把丸子咽下去,说了句:“行,我回去。但不是回去给他们当厨子的。我是回去看看,看我婆婆到底是不是真改了。”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油:“那妈陪你回去一趟。”我愣了一下:“你陪我去?”我妈说:“对,你婆婆给你道歉了,我这当妈的总得去听听是不是真心。”
下午我妈换了件干净衣裳,又给我爸交代了两句,跟我一块儿出了门。建军开车,我跟我妈坐后排。路上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干干的,挺暖和。
车停到楼下,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上楼的时候我妈走我前头,她虽然矮,但走得稳稳当当的。建军开门进去,婆婆正在客厅坐着,嫂子也在旁边。看见我妈也来了,婆婆明显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迎了两步:“亲家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笑着说:“我来看看小满,顺便听听你说啥。”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婆婆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招呼我妈坐下。嫂子去倒茶,这回她倒了三杯,一杯给我妈,一杯给我,一杯给婆婆。
婆婆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妈,咳了一声说:“亲家,小满这些年在家里头确实辛苦了,我这张嘴……是有点欠。往后我会注意。”我妈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说:“亲家,我就这一个闺女。她在我家也是娇养大的,嫁到你家八年,里里外外的活儿我都知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是听听你说的诚不诚心。”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当着亲家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能赔着笑脸:“诚心诚心,往后我让她少干点。”我妈放了茶杯:“不是少干,是公平。她干你也干,她歇你也别叨叨。一家人的事儿,凭啥都搁一个人身上?”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公平。”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话说到这份上了,你看你怎么办。我站起来,对婆婆说:“妈,我回来住。但有件事您记着,往后我不想干的时候,我就不干。您别拿‘本分’两个字压我。”婆婆脸上的笑有点僵,但还是点了点头。
嫂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站起来说了句:“小满回来就好,我帮着你收拾屋子。”我看了嫂子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妈没留下吃饭,说家里我爸还等着。建军送我妈下楼,我站在厨房里,把灶台上的油点子擦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嫂子在卧室没出来。厨房安安静静的,就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擦着擦着停下来,看着水池边上我昨天早上搁的洗洁精,旁边还多了个新牌子,不是我常用的那种。我拿起那个新瓶子看了看,是嫂子的东西。
我把新瓶子搁回去,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抹布。外头有鞭炮零星响起来,初七的年味儿已经开始淡了。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回了屋,建军已经躺床上了,见我进来,他翻了身,说了句:“媳妇儿,今儿我妈说那话挺不容易的。”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说:“那得看她能做到啥样。”建军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婆婆嘴上说了软话,可真改了没有,还得慢慢看。我不指望她变一个人,但起码,我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有些东西让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不让了。
第六章:婆婆第一次弯腰从地上捡起拖把
回来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早。往常我在婆家从来都是全家第一个起来的,不管头天晚上多累,第二天六点半准醒。可那天我故意睡到八点,被窝里暖和,我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有动静。
婆婆在客厅念叨:“小满还没起?”建军的声音闷闷的:“让她多睡会儿吧。”婆婆又说了句啥,声音低了,我没听清。
我躺到八点半才慢悠悠爬起来。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婆婆正拿着拖把在客厅拖地。她拖得慢,腰弯着,一节一节往前挪。看见我出来,婆婆直起腰说:“醒了?锅里有粥。”
我看了她手里那把拖把,那是我用了两年的旧拖把,头都磨秃了。婆婆平时从来不拖地,说拖地累腰。今天她自己拿起来了。我没说话,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
粥是嫂子煮的,有点稀,水放多了。但我没说啥,喝完了把碗洗了搁好。
上午建军和大哥出门办事,家里就剩我和婆婆、嫂子三个人。婆婆拖完地回沙发上坐着揉腰,嫂子在卧室里没出来。我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节目没啥意思,我起身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
正叠衣服的时候,婆婆忽然在客厅喊了一声:“小满,你来一下。”我把衣服搁沙发上走过去。婆婆指着茶几上的一杯水:“你看你大嫂,喝水就搁这儿,杯子底下一圈印子,也不擦擦。”我看了婆婆一眼:“那您让她擦就行了。”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最后自己抽了张纸巾把水渍擦了。
我转身回去叠衣服,听见婆婆低声说了句“现在倒会使唤人了”。我没回头,也没接话。
中午嫂子从卧室出来了,说要下厨做饭。婆婆还挺高兴,说:“敏敏会做饭了?那行,你做。”嫂子进了厨房,冰箱门开开关关,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阵。我在客厅叠完了衣服,又擦了擦茶几。
半小时后嫂子端出来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有点糊;一个炒青菜,叶子发黑;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得太多,汤稠得跟糊糊似的。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嫂子站在旁边搓着手:“妈,我头一回做,可能不太好吃。”婆婆放下筷子,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火候过了点。”嫂子“哦”了一声,坐下来一块儿吃。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确实不好吃,但我也没说啥,默默扒了半碗饭。
吃完饭嫂子主动去洗碗,婆婆也没拦着。我进厨房去拿水杯的时候,看见嫂子站在水槽前头,碗摞了一摞,她正一个一个慢慢搓。动作不熟练,但好歹在洗。我没多待,拿了水杯就出来了。
下午我在房间用手机看视频,外头传来婆婆跟嫂子说话的声音。婆婆声音不大,但我门没关严,断续能听见几句:“……炒菜油热了再下……火别太大……你多练练就好了。”我听着这话,跟以前教我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原来婆婆也会好好教人干活儿,只是以前我不用教,我“本分”就会。
晚上建军回来,吃的是中午剩的菜。婆婆热了热,又拌了个黄瓜。建军吃了一口炒青菜,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我留意到嫂子夹菜的时候偷偷看了建军一眼,建军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建军拉我回屋,小声问我:“妈今儿在家干啥了?”我说拖了地。建军明显松了口气:“那就行,妈也是知道改了。”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想,光拖一天地不算改,得看能坚持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确实变了点。每天早晨她起来会拖一遍地,虽然还是拖得慢,但好歹自己动手了。有时候她去厨房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面条煮太烂,炒菜忘了放盐——但她开始往厨房里走了。嫂子也偶尔帮忙洗个碗擦个桌子,虽然干得不利索,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变”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我忘不了往年的教训。有一年婆婆也说过“往后你们轮流做饭”,结果轮了三天她就嫌嫂子做的不好吃,又把我叫回去了。我那时候没顶住,又接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打算轻易接。
正月十五那天,婆婆说要包汤圆。往年汤圆都是我包的,糯米粉、馅料、和面、搓圆,全是我一个人。今年婆婆说:“小满,咱俩一块儿包。”我点了点头。
婆婆把糯米粉倒进盆里,我往里慢慢加水,婆婆揉面。她揉面揉得吃力,手上的劲儿不够,面团揉了半天还是散的。我站旁边看着,没上手。婆婆揉了一会儿抬头看我:“小满你帮我揉揉?”我说:“妈您先揉,我一会儿搓馅儿。”
婆婆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揉。她揉了好一会儿才把面团揉好,额头都见了汗。我趁这功夫把芝麻馅搓成小圆球,搓了二十多个。然后我俩一块儿包汤圆,婆婆包的圆一个扁一个,大小也不一样。我不说啥,就默默把自己包的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煮汤圆的时候婆婆让我看着火,她去喊大哥和建军起来吃。我站在厨房看着锅里的汤圆一个一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心里头有点恍惚。往年这时候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年年都是我一个人煮好了端出去,他们吃完了我收拾。今年虽然还是我在锅前头站着,但婆婆好歹在外头摆碗筷了。
汤圆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吃。大哥咬了一口,说:“今年的汤圆不错,面皮挺软。”婆婆说:“我揉的。”大哥愣了一下,然后说:“妈还会揉汤圆面呢?”婆婆笑了笑:“学呗,不学咋办。”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圆汤,甜丝丝的。嫂子在旁边吃得很安静,她碗里四个汤圆,有两个露馅了,黑芝麻淌出来,把汤都染灰了。嫂子也没嫌弃,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汤圆收拾桌子的时候,婆婆主动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我正要跟进去,建军拉住我,低声说:“媳妇儿,妈最近表现还行吧?”我看了他一眼:“还行。”建军凑近了点:“那你啥时候把那天的气彻底消了?”
我说:“气早就消了,但事儿没完。”建军不说话了。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股劲儿什么时候能彻底松下来。婆婆是开始干活了,可她说“学呗,不学咋办”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她学是因为我不干了,要是我还跟以前一样任劳任怨,她这辈子都不会学。这让我觉得,这八年她不是不会,是不想。但凡她愿意伸手,她啥都能干。
可这些想法我只能搁心里。说出来了,婆婆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建军会觉得我揪着不放;嫂子会觉得我小心眼。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翻来覆去说就招人烦。
但我心里这笔账,我得记着。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正月十七那天,楼下张婶来串门,跟婆婆坐在客厅聊天。张婶问:“今年咋没见小满忙活?”婆婆顿了一下说:“今年我干得多,她歇歇。”张婶明显有点惊讶:“哟,你这是转性了?”婆婆笑了笑:“以前是我太惯了,往后家里活儿大家分着干。”
张婶说:“你早该这样了,小满多好的媳妇,你别把人累跑了。”婆婆没接话,但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晚上建军回屋,躺在床上跟我说:“妈今天跟张婶说你好了。”我说:“说我好啥了?”建军说:“说你懂事,还说她以前对你不好,往后改。”我翻身看着建军:“她真这么说?”建军点头:“真这么说,我回来的时候张婶还在,亲耳听见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行吧。”
第二天早上我又起晚了。出了屋看见婆婆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嫂子在旁边打下手。婆婆看见我,说:“小满你坐着等吃就行,今儿我烙饼。”我没客气,坐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婆婆端着一盘子葱油饼出来,饼烙得有点焦边,但闻着挺香。我咬了一口,咸淡正好。我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正盯着我吃,好像等着我评价。我说:“好吃。”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模样。
我低头继续吃饼,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第七章:她以为帮我说句话就能把账一笔勾销
三月初的一天,婆婆做了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那天我跟建军说要出门买点东西,刚换好鞋,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红包,走到我面前塞我手里。我愣了,低头看那红包,挺厚的。
婆婆咳了一声说:“小满,这个是给你的。”我抬头看她:“妈,啥意思?”婆婆搓了搓手:“就是……过年的钱,我说给你的,一直没给。里头两千块,你拿着买点自个儿喜欢的东西。”
我攥着那个红包,心里头说不出来啥滋味。婆婆从来都是过年给压岁钱只给嫂子的,说嫂子娘家远,多给点让她心里踏实。我进门八年,婆婆就第一年给了二百,往后就再没给过。这回一下子拿出两千,还是年都过完了给的。
我捏着红包,说:“妈,我不缺钱。”婆婆把红包往我手里按了按:“拿着拿着,你这些年辛苦了,妈心里有数。”我看了建军一眼,建军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拿着吧。
我把红包收进兜里,说了声谢谢妈,出了门。走在路上我掏出那个红包又看了一遍,厚厚的信封上写着“小满收”,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把红包揣好,去了商场,什么都没买,逛了一圈回来了。
到家之后我把红包搁进床头柜抽屉里,没跟任何人提。
可这件事过去没两天,婆婆就又来了新操作。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忽然开口说:“今年五一,我想让敏敏回趟娘家。”我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婆婆接着说:“她爸身体不好,她好几年没回去了,我这当婆婆的得替她想着点。”
嫂子立刻接话:“妈,那太破费了,来回机票得不少钱。”婆婆摆摆手:“钱的事儿你别管,我这儿有。”说着婆婆看了我一眼:“小满,到时候建军跟你商量下,看给多少合适。”
我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妈,这是您给大嫂的钱,您定就行。”婆婆说:“我就跟你说一声。”我说行。
这事儿表面上没啥,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婆婆这是在做平衡呢。她先给了我两千块钱,转过头又要给嫂子掏机票钱。她觉得自己一碗水端平了,两头都照顾到了。可她没想到,我给她的那两千块钱,跟我这八年干过的活儿比起来,啥都不算。
我还是没说什么。有些事争了也没意思,我争的是干活儿的公平,又不是争钱。
又过了几天,更让我气闷的事儿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婆婆和我妈打电话。她手机开了免提,我隔着阳台门隐约能听见。婆婆说:“……亲家你放心,小满在我这儿好着呢,我啥活儿都不让她多干。”我妈说了句啥,婆婆又说:“我给她钱了,给她两千块呢。亲家,我对她够好了吧?”
我把手里的衣服慢慢搭在晾衣架上,手指头捏着湿衣服的边儿。够好了?两千块钱就把八年都抹了?在她心里头,我这些年受的气,就值两千块。
晾完衣服我进屋,婆婆正好挂了电话。她看见我说:“小满,我刚跟你妈通电话了,说你在这儿挺好的。”我扯了扯嘴角:“嗯,听见了。”
我没把心里的不舒服露出来,但那天晚上我跟建军说了一句话。我说:“建军,你妈觉得给我两千块钱就把啥都还清了。可她忘了,我八年攒下来的委屈不是两千块钱能买断的。”建军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天,最后说:“那你想要啥?”
我想了想说:“我不想要钱,我就想要她真心实意觉得我这个人值当。”建军没接住这话,坐那儿发愣。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婆婆偶尔会做顿饭,嫂子偶尔会洗个碗,建军偶尔会拖个地。表面上看起来比往年和谐多了,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是没拔干净。不是因为婆婆偏心,是因为她偏心得太自然而然了。她给了我两千块,给嫂子买机票,在她心里她已经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婆婆了。可她忘了,她没问过我真正想要啥。
三月中旬那天,婆婆老家一个远房侄子来城里办事,顺道来家吃饭。婆婆那叫一个热情,中午做了一桌子菜,让我和嫂子轮流打下手。我切菜嫂子炒菜,婆婆在旁边指挥。吃饭的时候那侄子嘴甜,一直夸婆婆有福气,两个儿媳妇都这么能干。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这俩儿媳妇,一个比一个懂事。”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嫂子倒是谦虚了两句:“是妈教得好。”婆婆更高兴了。
吃完饭送走侄子,婆婆开始收拾桌子。我站起来想帮忙,婆婆拦我:“你歇着,今儿你切菜辛苦了。”然后转头喊嫂子:“敏敏,你来帮妈收拾。”嫂子在客厅应了一声,慢吞吞过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婆婆这是在“分配”呢,一人分一点儿活儿,显得公平。可实际上,切菜的活儿是我干了一上午的,炒菜的活儿嫂子掌勺了二十分钟,剩下的炖汤蒸鱼还是我的。婆婆觉得这么一调换,就公平了。
我没戳破。
晚上建军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儿。建军挠了挠头:“妈这不是在改吗?”我说:“改是改了,但改的是表面。她心里头那个天平还是歪的,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歪。”建军叹了口气:“那你还想咋办?总不能让她跪下来给你道歉吧。”
我看了建军一眼:“我没让她跪下。但我要让她明白,我林小满不是她拿钱就能打发的。我不是她不高兴就哄一哄、哄好了继续当丫鬟的人。”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跟她说。”我说:“我早晚会说。”
这件事之后,我观察了婆婆好几天。她确实在努力“公平”:做饭让我和嫂子轮流,拖地她自己干,洗衣服也分着来。可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让我觉得她在忍耐,好像这些活儿本来不该她干,她干是在施舍我。
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那天嫂子不在家,大哥上班,建军也去单位了,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婆婆在厨房洗菜,我在客厅擦茶几。她洗着洗着忽然说:“小满啊,你最近是不是还心里不痛快?”
我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妈,您看出来了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您最近确实在干活儿,我看见了。但您干活儿的时候那股劲儿,好像是在完成啥任务似的。好像您干了,您就对我有恩了。”婆婆手里的菜停住了,转过头看我,脸上有点惊讶。
我接着说:“妈,我不是想逼您干啥。我就是想说,您要是真心觉得我以前辛苦了,那就别把这当成一笔买卖。您给我两千块钱,您觉得买断了。您干几天活儿,您觉得还完了。可感情这玩意儿它不是账本,不能用钱数日子算。”
婆婆把菜搁进盆里,擦了擦手,看着我。她看了好半天,然后说:“小满,你说得对。我……我是有点着急了,想着赶紧把欠你的补上。”我说:“妈,您不欠我啥。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但咱们这个家,不能只靠一个人撑着。以前您让我撑着,我撑了。往后您想让我接着撑,那您得跟我一块儿撑。”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妈跟你一块儿撑。”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没让我动手。建军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菜,愣了一下,我说:“妈做的。”建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我笑了一下,没多说。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每个人夹了菜,夹到我碗里的是个鸡腿。我低头看着那个鸡腿,婆婆说:“吃吧,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我照着手机学的。”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皮稍微有点焦,但味道还行。
那一顿饭,我吃了两碗。
第八章:厨房里的那把火不仅烧了饺子也烧了我的憋屈
时间进了四月,天慢慢暖和了,家里的氛围也跟着升温了一点点。我跟婆婆之间不再那么僵了,至少表面上能好好说话。婆婆还是会时不时说两句“小满你把那个啥弄一下”,但语气柔和了不少。我不忙的时候就弄,忙的时候就说明天,婆婆也不像以前那样追着叨叨了。
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结没解开,就是除夕那天的事。那天的画面我始终忘不掉:我站在灶台前头,油锅滋滋响,嫂子端着三个醋碟子,婆婆拍着嫂子肩膀说“真孝顺”。那三个醋碟子就像钉在我心里一样,每回想起,那股火就重新烧起来。
我也不是记仇的人,可这件事太典型了,它不只是一顿饭的事儿,它是这八年所有委屈的一个缩影。婆婆夸嫂子的那个表情,嫂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样子,建军低着头不吭声的那股子闷劲儿,全都在那一刻攒齐了。我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大哥和建军都在家,嫂子也没出门。一家人难得凑齐了,婆婆说中午包饺子吃。我听了“包饺子”三个字,心里头就“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婆婆去厨房和面,嫂子洗菜剁馅,我坐在客厅择韭菜。建军和大哥在阳台抽烟说话,偶尔听见笑声。一切看起来和和气气的,跟往年好像也没啥区别。
包饺子的时候婆婆把案板搬到客厅桌子上,一家人围坐着包。婆婆擀皮,我包,嫂子跟着学,建军笨手笨脚也拿了个皮试着捏。大哥不包,坐旁边喝茶看热闹。
嫂子包了几个,越包越像样了。婆婆看见了,又夸了句:“敏敏学得真快,这才包几个就有模有样的了。”嫂子笑着说:“还是小满教得好,我看她咋包的学的。”婆婆点了点头:“对对对,你多跟小满学学。”
我手里捏着饺子皮,听见这话没吭声。婆婆这回倒是捎带上了我一句,虽然重点还是在夸嫂子“学得快”,但起码没把我晾一边。建军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意思是“你看妈进步了吧”。
但我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得劲儿。我看着桌面上码好的饺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往年都是我一个人的活儿,今年变成了四个人一块儿干,从工作量上说确实是公平多了。可那个画面还是反复在我脑子里放:嫂子端三个碟子,婆婆拍着她肩膀,夸她“真孝顺”,而我站在灶台前头,油锅里的丸子滋滋响。
我忽然明白那股别扭从哪儿来的了。婆婆的改变是建立在“我做了一个不孝的儿媳妇”的前提上的。因为我不干了,所以她不得不干。因为我不干了,所以她不得不夸两句嫂子的时候也顺带捎上我。好像是我用“罢工”逼出来的一场改革,而不是她真心实意觉得我苦。
我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灭,只是被压住了。我不知道它啥时候会再冒出来,但它肯定在。
饺子包好了,婆婆端着去厨房煮。过了一会儿她喊我:“小满你来掌掌眼,看看熟了没。”我进了厨房,婆婆正拿着漏勺捞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我说熟了,婆婆就捞出来装盘。
饺子端上桌,全家人坐下吃。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有汤汁,大家都说好吃。婆婆说:“今年的饺子馅是敏敏剁的。”嫂子连忙说:“是小满调的味儿。”婆婆就说:“俩人都能干。”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心里那团火忽然跳了一下。往年的这时候,我一个人包完所有饺子,端上桌,婆婆连筷子都不等我拿就开始吃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饺子是咋包的,馅儿是咋调的。今年嫂子剁了个馅儿,婆婆就说“今年的饺子馅是敏敏剁的”。好像这盘饺子的灵魂是剁馅,而不是我一上午揉面、擀皮、调味、捏褶。
但我没说啥。我怕说出来又成了我找事儿。
吃完饭我收碗的时候,建军过来帮我端盘子。他小声说:“媳妇儿,今天妈挺给你面子的吧?”我把盘子摞起来:“给啥面子?”建军说:“她夸你了啊,说饺子好吃,还说馅儿是你调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建军这人,有时候真是天真的让我心疼。他以为婆婆夸一句“馅儿是你调的”就算给我面子了。他根本看不懂他妈的偏心不是夸谁两句就能解决的,他妈的偏心是深入骨髓的——嫂子干了一点活儿她必须夸出来,我干了一堆活儿她觉得是本分。这就是区别。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区别”又悄悄冒头了。比如嫂子有一天早上起来煮了锅粥,婆婆连着提了三回:“今早的粥是敏敏煮的。”而我天天负责做晚饭,婆婆从来没专门说过一句“今晚饭是小满做的”。再比如嫂子给婆婆买了条围巾,婆婆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是敏敏买的。我去年给婆婆买的那件羽绒服,她穿了一整个冬天,从来没跟人提过是我买的。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堆着,堆到四月底的时候,我那团火又旺了。
五一前的一个晚上,我跟建军摊开了说。我说:“建军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你妈改了吗?”建军想了想说:“改了点吧,起码她做饭了。”我说:“她做饭是因为我不做了。这叫改吗?这叫逼不得已。”建军不吭声了。
我接着跟他说:“你妈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正过。你嫂子干一分她能夸十分,我干十分她当没看见。你以为她给我两千块钱就能把这事儿抹平了?抹不平。那钱我现在都没花,搁抽屉里呢。”
建军坐在床边搓了半天的脸,最后说:“那你到底想让她咋样?”我说:“我不是想让她咋样,我是想让她打心眼里看见我这个人。不是拿钱打发的,不是逼着她夸两句的。她得自己想明白,这些年她对我有多不公平。”
建军看了我半天,说:“那你跟她说。”我说:“我说了八百回了,她耳朵听了,心没听。”
那晚我跟建军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也没辙了。他去客厅倒水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他跟婆婆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过了一会儿婆婆的脚步声传过来,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婆婆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小满,建军说你还搁心里憋着气呢?”
我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婆婆:“妈,我就问您一句话。除夕那天,我包了一百多个饺子,您在厨房门口看见我了吗?”婆婆愣住了。
我又问:“您看见我剁馅剁得手腕发酸了吗?您看见我擀皮擀得手心发红了吗?您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头炸丸子被油溅到手背了吗?您看见了,但您假装没看见。您就看见大嫂端了三个碟子。”
婆婆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她说了一句:“小满,妈错了。”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妈,您说错了,那您错哪儿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慢慢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说:“我错在……这么多年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以为你能干,你就得一直干。我不夸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夸。”
我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我说:“妈,谁不需要夸?我也是人,我也累,我也想让您看见我干了啥。我不是铁打的。”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圈也红了。她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小满,妈以后改。真改。不光是干活儿,是心里的改。”
那个晚上,我哭了一场。建军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嫂子大概也听见动静了,隔着门没出来。大哥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把泪擦了,对婆婆说:“妈,我没想让您难受。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这儿有一把火,烧了八年了。除夕那天我把火关了,是因为我不想烧了。可那把火它还在,我得让它灭得心甘情愿。”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跟婆婆把话说开了,她说她改。”我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那你就看看她咋改。”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心里那把火好像没那么旺了,但也没完全灭。我知道,真正的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婆婆说“改”说了一回又一回,这回到底能改到啥程度,得用日子来看。但我起码把心里的那根刺拔出来给她看了。她看见了,就再不能假装不知道。
第九章:除夕那天我只是关了一灶火却烧穿了八年的冰
五一小长假,嫂子回了趟娘家。婆婆特意给嫂子装了满满一兜子特产让带上,还塞了个红包。我站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嫂子出门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拉着嫂子的手说:“好好陪陪你爸,家里你别操心。”嫂子眼圈红了,说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婆婆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跟我说:“小满,等你有空也回娘家住两天,妈给你带东西。”我说:“行。”婆婆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牛奶递给我:“喝点,你早上没咋吃。”
我接过牛奶,温热的,手心暖和。我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嫂子不在家的这几天,家里安静了不少。婆婆每天做饭前会问我一句想吃啥,虽然做出来的味道还是时好时坏,但起码她问了。建军看出来我心情好了点,也跟着松快了些,下班回来偶尔还会主动拖个地。
有一天晚上我跟建军在小区里散步,走着走着他忽然跟我说:“媳妇儿,我觉得妈这回是真改了。”我问为啥。他说:“以前妈从来不问我‘你媳妇儿吃啥’,现在她天天问。”我笑了一下:“就这?”建军认真地说:“就这。你别小看这一句话,她以前从来不问的。”
我想了想,建军说得对。婆婆以前只问“建军吃啥”“大哥吃啥”“你大嫂不能吃辣”,从来没问过“小满想吃啥”。这一个小小的变化,确实说明她心里开始有我了。
但我还是没完全松劲儿。我留了个心眼,继续观察。
五月十号那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婆婆的妹妹,我喊她小姨。小姨比婆婆小五岁,嘴更碎,进门就开始打量屋里头,说这儿干净那儿整洁的。婆婆笑着说:“现在家务活儿我干得多,小满轻松了。”小姨显然有点惊讶:“哟,姐你还会干活儿呢?”婆婆白了她一眼:“谁不会干,以前懒得干罢了。”
小姨坐下来跟我聊天,问我现在工作咋样,我说还行。小姨压低声音问我:“你婆婆对你咋样?”我还没答,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对我儿媳妇好着呢,你可别瞎说。”小姨哈哈大笑。
那天小姨留下来吃饭,婆婆掌勺。虽然菜做得还是中规中矩,但小姨吃得很满意,说:“姐你进步了,比我上次来好多了。”婆婆得意地说:“那可不,天天练着呢。”
送走小姨之后,婆婆收拾碗筷,我帮她端盘子。洗碗的时候婆婆站在我旁边冲碗,忽然说了一句:“小满,以前是妈不对。你小姨说她来我家好几回都看着你在厨房忙,我这当姐的脸上都没光。”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小姨以前说过?”婆婆点了点头:“她说过好几回,我不爱听,觉得她多管闲事。可今年她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里忙,她啥也没说,就笑了一下。那一下比说我还让我难受。”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和婆婆之间忽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啥,但比以前亲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到了七月份,我跟婆婆之间的关系基本恢复了正常。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气,是真的能说上话了。婆婆有时候会跟我聊她年轻时候的事儿,说她刚嫁进周家的时候也被婆婆使唤得够呛。我听了之后心里头明白了,原来她以前受过的气,又原样给了我。
有一次我问她:“妈,您当年受的那些气,您不难受吗?”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难受。但我觉得大家都这样,我熬过来就行了。”我说:“那您为什么还要让我也熬一遍?”婆婆看了我半天,低着头说:“因为我觉得我熬过来了,你就也该熬。我从来没想过,可以不让你熬。”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恨她了。我就是觉得可怜。她当了一辈子好媳妇好婆婆,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换一种过法。她把受气当成规矩,又把规矩传给我。要不是我今年除夕那天关了那把火,她会把这规矩一直传下去,哪天我熬成了婆婆,说不定也会这么对我儿媳妇。
我说:“妈,咱家的规矩打今儿起改了。”婆婆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八月份建军生日,婆婆主动说要操持一顿饭。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是她跟我在手机上一起挑的。生日那天婆婆从早上就在厨房忙,我跟她一起做。嫂子也来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葱递盘子。大哥和建军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吃饭。
那天饭桌上,婆婆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建军过生日,妈说两句。这些年妈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尤其是对小满,亏待了你。今儿当着全家人的面,妈跟你说声对不住。”我端着杯子站起来,鼻子酸了酸,说:“妈,过去了。”
建军在旁边咧着嘴笑,大哥也端了杯子说:“一家人,往前看。”嫂子碰了碰我的杯子,低声说了句:“小满,你受委屈了。”我冲她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热闹,从头到尾笑声没断过。饭后收拾的时候,婆婆、嫂子、我三个人一块儿洗碗。三个人站一排,水龙头开着,盘子传来递去。婆婆哼着小调,嫂子跟我聊着电视上哪个综艺好看。水花溅到我袖口上,凉凉的,但我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建军喝了点酒睡得挺沉。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外头朦朦胧胧的月光,想起除夕那天我关火的那一幕。当时我以为自己就是赌气,后来才明白,那把火不是赌气关的,是攒了八年的委屈一下子冲上来,把火给扑灭了。可它没灭干净,留了一颗火星子。那火星子撑着我回了娘家,撑着我跟婆婆硬碰硬,撑着我熬了这大半年,终于熬到了今天。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抽屉里摸了摸那个红包,婆婆给的两千块钱还在。我没花,也不想花。这钱我得留着,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回来的。但等哪天我真的放下了,我拿这钱给婆婆买双舒服的鞋,她腿不好,走路多就疼。
我把红包放回去,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婆婆已经煮好了粥。桌上摆了三碟小菜,一碟咸菜、一碟腐乳、一碟凉拌黄瓜。我坐下喝粥的时候,婆婆也坐下来,端着她的碗跟我一块儿吃。
建军起来晚了,慌慌张张扒了两口饭就出门上班。大哥和嫂子还没起。客厅里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窗户外头有鸟叫,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婆婆喝完粥放下碗,看着我说:“小满,今年过年咱还包饺子。”我说:“行。”婆婆又说:“到时候我擀皮,你包,你大嫂端碟子。”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婆婆也笑了,笑完之后她站起来收碗,说:“这回轮到你端碟子了,让她忙去。”我笑出了声,说好。
第十章:我端起的醋碟子里不装委屈只装团圆
十月小长假的时候,我带着建军回了趟娘家。我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包了我爱吃的萝卜丝包子,炖了一锅排骨汤。建军进门就喊“妈”,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婆婆那边咋样了?”我说挺好的,现在干活儿分着干,她也不叨叨了。我妈点了点头,又问我:“你心里头那口气出了没?”我想了想,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出了大半,还剩一小口。”
我妈说:“那一小口慢慢出,不急。”
建军在旁边插嘴:“妈,我媳妇儿现在在家可厉害了,我跟我妈都得让着她。”我妈白了他一眼:“让着就对了,我闺女本来就该让人让着。”我爸在阳台上接了句:“建军你要是敢欺负小满,我拿花盆砸你。”建军缩了缩脖子:“爸我不敢。”
一家人笑成一团。那顿饭我吃了三个大包子,喝了两碗汤,撑得在沙发上葛优躺了半天。建军跟我爸在阳台下棋,我妈收拾完了也坐过来跟我说话。我妈摸着我的头发说:“小满,你今年变了不少。”我问咋变了。我妈说:“以前你回来的时候眉心里有个结,今儿没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好像是松了不少。
在娘家住了三天,回婆家那天是建军开的车。路上他跟我说:“媳妇儿,妈最近学了个新菜,说等你回去做给你尝。”我说啥菜啊。建军说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到家一进门就闻着一股糖醋味儿。婆婆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我做了糖醋排骨,学着手机做的。”嫂子也端了个盘子出来,里头是凉拌木耳,她笑着说:“我打的下手。”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饭桌上,一家人围着吃饭。婆婆做的糖醋排骨卖相一般,有几个焦了边,但味道还行,酸甜口。我吃了好几块,婆婆看我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
吃完饭我主动说要洗碗,婆婆说:“你歇着,我跟你大嫂洗。”我看了她一眼,说行。然后坐在沙发上,跟大哥和建军看了会儿电视。厨房里传来婆婆跟嫂子说话的声音,嫂子喊“妈这个盘子放哪儿”,婆婆说“左边第二个柜子”,声音混在水声里,听着特别平常。
我靠在沙发上,脚搭在小凳子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也不是说多富贵多特别,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吃完饭各忙各的,有说有笑,谁也没把谁当外人。
转眼进了腊月,街上的年味儿又开始浓了。超市开始放春节背景音乐,小区门口支起了卖对联的摊子。婆婆今年早早就开始盘算年夜饭的菜单,还专门拿了个本子写写画画。
有一天晚上她拿着本子来找我:“小满,你看看今年咱吃啥,你定,我照着你定的来。”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素,后头还标注了谁负责。婆婆的名字后头写着“糖醋排骨”,嫂子后头写着“凉菜拼盘”,我后头写着“饺子”,建军后头写着“打下手”,大哥后头写着“摆桌子”。
我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暖呼呼的。我说:“妈,今年我来负责饺子馅儿。”婆婆说行。嫂子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说:“那我负责包,小满你调馅就行。”
我说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开始准备饺子馅。白菜猪肉馅的,我剁了白菜,腌了肉馅,调味放得刚刚好。婆婆在旁边看着,说:“还是你调的馅香,我弄不出来。”嫂子也凑过来闻了闻:“真香,今年饺子肯定好吃。”
腊月二十九,一家人开始包饺子。婆婆擀皮,我调馅,嫂子包,建军跟着学。大哥负责把包好的饺子端到阳台上去冻。厨房里热气腾腾,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春节前的喜庆节目。
包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嫂子在客厅摆醋碟。我抬起头看了看现在——婆婆在旁边擀皮擀得脸上沾了面粉,嫂子手里捏着饺子认真地对褶子,建军笨手笨脚包了个开口笑的,大哥端着一盖帘饺子往阳台走。
我说:“妈,今年醋碟谁摆?”婆婆头也没抬:“让建军摆,他今年就负责这个活儿。”建军“啊”了一声,然后笑着站起来:“行,我摆。”
除夕那天下午,厨房里热热闹闹的。油锅响着,蒸锅冒着白气,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我负责盯着灶上的汤,婆婆在炸丸子,嫂子在炒青菜。建军在客厅把醋碟子一个个摆好,大哥在擦桌子。
婆婆炸完丸子捞出来,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我:“尝尝咸淡。”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淡正好。我说:“好吃。”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今年进步了吧?”我点了点头:“进步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我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满满一桌子菜,饺子摆在正中间,旁边一圈是醋碟,每个碟子旁边搁了一瓣蒜。建军摆的,摆得还挺整齐。
婆婆招呼大家坐下,端起杯子说了句祝酒词:“今年是咱们家最团圆的一年,妈高兴。往后年年都这么过。”大家碰了杯,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
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儿,鲜。我把醋碟子端起来递给婆婆:“妈,您尝尝,今年的饺子馅儿是我调的,包是嫂子包的,皮是您擀的。”婆婆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说:“好,真好吃。”
嫂子在旁边说:“妈,您别光吃饺子,菜也尝尝,我炒的青菜。”婆婆夹了一筷子说也好吃。大哥跟建军碰杯喝酒,两个人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也大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热闹的一桌子人,忽然鼻子有点酸。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手冻得通红,心里头结着冰。今年我还坐在厨房里忙了,但忙的人不止我一个。那冰化了,化成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热气,化成了饺子上桌时腾起的那一团白雾,化成了婆婆递给我炸丸子时手心里那点儿油汪汪的温度。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主动说:“今儿碗我来洗。”婆婆说:“你包了那么多饺子,歇着,我跟你大嫂洗。”我没坚持,坐在沙发上陪建军和大哥看春晚。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婆婆嫂子的说笑声,偶尔夹着嫂子“哎呀”一声,大概是摔了个碟子,然后婆婆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
我靠在沙发上,脚伸到暖气片旁边烘着。建军凑过来低声问我:“媳妇儿,今年开心不?”我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建军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
除夕的钟声快响的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搁茶几上。她在我旁边坐下,挨着我,忽然把我的手拉过去。我愣了一下,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小满,谢谢你今年还给妈机会。”
我转头看着婆婆,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但眼神里头没了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儿。我说:“妈,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婆婆笑了,松开我的手,用牙签扎了块苹果递给我:“吃苹果,平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窗外头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响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电视里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传出来:“三、二、一——”然后是一片欢呼。
我吃完了那块苹果,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火花窜得老高,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亮闪闪的。冷风扑在脸上,我不觉得冷,转身回了屋里。
屋里头暖洋洋的,婆婆在给嫂子递橘子,大哥和建军在研究电视上的小品。饺子还剩了半盘,醋碟子东一个西一个搁在桌上。我走过去把几个碟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搁在水池边上。水池里有泡沫还没冲干净,我拧开水龙头把碟子冲了冲,摞在沥水架上。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回到客厅坐下。建军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塞嘴里一瓣,酸甜的。
电视里新的一年节目刚开始,热闹得很。外头烟花还在响,一阵一阵的。我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建军,右边是婆婆,对面是大哥大嫂。饺子味儿和糖醋味儿混在一起,电视声和说笑声搅在一块儿。
我靠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手里攥着那半个橘子。
这一年的年三十,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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