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来得很早,退伍专列停在省城火车站时,站台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我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随着人流踏上了家乡的土地。脱下穿了五年的军装,换上省第二监狱的狱警制服,我的人生似乎按部就班地铺进了一条稳妥的轨道。
那时候的狱警工作远没有现在这般智能化,每天面对的是高高的围墙、生锈的铁门,以及一张张被岁月和罪罚刻下痕迹的脸。我的工作内容单调且枯燥,巡监、点名、带工,一天下来,胶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得生疼。但我不觉得苦,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惯了,这点体力上的消耗算不了什么。
那时候我有一个未婚妻,叫王倩。她是在百货大楼卖手表的售货员,长得水灵,性格也活泼。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看中了我转业后的这身制服和铁饭碗,我看中她踏实过日子的样貌。两家已经吃过订婚饭,彩礼交了,连结婚用的凤凰牌自行车和红灯牌收音机都票证齐全地备在家里,只等年底挑个好日子去扯证。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我大概会在那个高墙大院里熬成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狱警,退休后提着鸟笼在公园里和人下象棋。可是,命运的走向从来不由人提前画好草图。
九六年春天,监狱系统内部进行产业调整,接管了邻县一个荒废多年的中型水库,名义上是建立农场附属的劳教基地,实际上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那个水库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上面要求派一名正式干警过去担任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消息一出,整个监区怨声载道。那个水库叫燕子岭水库,名字听着诗意,实则地处偏远山区,距离省城四个小时的车程,最后十公里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那里没通自来水,用电靠一个极不稳定的老变压器,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起来。更要命的是,去了那里,等于远离了领导的视线,升职加薪基本无望。
科长找人谈话,从老同志谈到新干部,每个人都能掏出一把辛酸泪的理由:父母卧床、孩子升学、老婆待产。最后,科长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科长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他说林深啊,你是党员,又是刚转业不久的军人,作风硬朗,没有家庭拖累,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尽管我已经脱下了那身军装,但骨子里的印记洗不掉。我没有找任何借口,沉默了半分钟后,点头说了一声“好”。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王倩时,她正在新房里用一块红布擦拭那台收音机。听到我要被调去山沟沟里的水库,她擦拭的动作停住了,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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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初以为我是去一两个月就回来,当我告诉她这是一项长期调动,可能要在那边扎根几年甚至更久时,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别人都不去偏偏我要去当这个冤大头。我试图向她解释组织的安排和军人的纪律,但在她看来,这只是我懦弱和不上进的借口。
那场争吵没有摔砸东西,却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让人感到窒息。她冷冷地看着我,说她不想结婚后变成一个半个月见不到丈夫的面,想去探亲还得坐大巴车颠簸在泥路上的留守女人。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一周后,我背着行李坐上了前往燕子岭水库的吉普车。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完全被连绵的大山取代。到达水库那天,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几间破旧的红砖房孤零零地立在大坝旁边,房顶的瓦片长满了青苔。
接待我的是水库的老职工老葛,一个黑瘦、驼背,抽着旱烟的干瘪老头。他看着我这身笔挺的制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这地方三年没来过穿制服的年轻人了,上一个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哭着走了。
我把行李放进那间带着霉味的宿舍,木板床嘎吱作响,角落里还有老鼠爬过的痕迹。晚饭是老葛用电炉子下的一锅挂面,飘着两片可怜的菜叶。听着窗外库区里传来的阵阵蛙鸣和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我点燃了一根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底的时候,王倩来了。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是坐着运送补给的拖拉机进来的。那天我正和老葛在水库边清理淤泥,浑身是泥浆,裤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小皮鞋,站在泥泞的坝埂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看着我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心疼,而是委屈和决绝。
她没有进屋,也许是嫌弃里面的味道,我们在宿舍外面的老槐树下谈了半个小时。她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装戒指的红丝绒盒子,放在了旁边那个摇摇晃晃的石桌上。
她的话很平静,但字字扎心。她说林深,我试着说服过自己,但我真的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我同事的未婚夫都在城里分了楼房,周末去吃西餐看电影,而我来找你,还要提防草丛里的蛇。这门婚事,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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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洁白的衬衫领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双手,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带走了一段尚未开始就已夭折的婚姻。
老葛走过来,递给我一根他卷的旱烟。我不抽旱烟,但那天我接了过来,呛得眼泪直流。老葛拍拍我的后背,说一辈子还长着呢,看开点。
退婚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水库的工作中,这仿佛成了一种惩罚式的自我发泄。每天天不亮,我就跟着老葛去巡坝,检查渗漏点,记录水位。白天带领附近雇来的村民修缮破损的渠道,砍伐杂树。晚上就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关于水利和水产养殖的旧书。
燕子岭水库的水质其实极好,属于山泉水汇聚,只是常年无人管理,里面除了些野生杂鱼,没有任何经济产出。我逐渐意识到,如果只是像个看门大爷一样守着这片水,我这辈子就真的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