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 年十月底的太原,深秋早已被凛冽的寒冬接管。呼啸的北风毫无遮拦地横扫整片矿区,冰冷的气流打在人的脸上,如同无数细碎的刀刃反复割划,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出来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白茫茫的白雾。
丁健蹲在矿场办公室冰冷的水泥台阶门口,身子微微蜷缩,身上的外套抵挡不住旷野灌过来的冷风。一根廉价的香烟夹在两指之间,任由火苗静静燃烧,烟灰一截截脱落,一直烧到滤嘴,滚烫的热度灼烫到指尖皮肉,钻心的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远处一片死寂的矿场空地,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作一团。
“健哥,咱们…… 咱们是真没辙了吗?”
年过五十的老会计赵明缓步走到他身旁,两鬓斑白,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日的煎熬与焦虑熬得他整个人精气神几乎被抽空,声音颤抖沙哑,满是深深的无助与绝望。
丁健猛地回过神,指尖猛地一甩,把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碾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火星被寒风瞬间吹灭。他抬眼看向赵明,胸腔里压着一团散不开的戾气。
“老赵,账上还剩多少钱?实话说。”
赵明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头避开丁健的目光,声音发颤:“就三万两千块。就这点流动资金。刘家那边已经放了狠话,明天要是还不上那两百万,他们就……”
“就怎么样?” 丁健眉头狠狠拧起,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压抑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赵明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缓缓扭头望向窗外偌大的矿场。往日机器轰鸣、车来车往的矿区,此刻彻底归于死寂。二十多台挖掘机、装载机、重型工程机械全部原地停摆,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冷冰冰矗立在旷野之中,如同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远处一排排简陋的工棚里,上百号矿工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人心早已涣散。食堂的灶台冷冷清清,连最基础的馒头都已经供应不上,不少工人饿着肚子,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丁健抬手拍掉裤腿上沾满的尘土与煤灰。今年他三十五岁,一身锐气,可大半年在山西辗转折腾,耗尽心力,巨大的压力之下,两鬓已经悄悄生出了不少醒目的白发。
“给代哥打电话了吗?” 丁健沉声问道。
贴身跟着他的兄弟小斌快步上前,脸上满是焦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健哥,一直在打,电话始终打不通。江林那边也联系不上。代哥这趟去香港处理事情,全程关机,根本联系不上人。”
丁健牙关紧紧咬在一起,腮帮子绷得发硬:“接着打,不要停,一直拨。”
办公室那台老式黑色拨号电话机,听筒被反复拿起放下,手指不停拨动号码盘。耳畔一次次传来嘟嘟的忙音,一次次的落空,就在几近绝望的时候,听筒里面终于传来接通的声响。
“喂?” 电话那头,传来加代沉稳厚重的声音。
“代哥,我是健子。” 一瞬间,多日积压的委屈、挫败、惶恐全部涌上心头,丁健鼻子猛地一酸,险些当场绷不住情绪。
“健子?你的声音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加代立刻捕捉到他语气里面的异样,语气瞬间凝重下来。
“哥,我在太原栽了,出大事了。” 丁健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一字不落讲给电话那头的加代听。
三个月之前,太原本地赫赫有名的煤老板刘天龙主动找上门,态度热情恳切,邀约丁健合伙开办一座新煤矿。丁健看准了煤炭行业的机会,一番考量之后,毅然投进去三百多万真金白银。可矿场才刚刚动工不久,刘天龙就当场变脸,拿手续不全、安全不达标作为借口,勒令矿场停工整改,又花言巧语哄骗丁健继续追加两百多万的投资。
等到所有大型设备全部进场就位,矿洞修整完毕,马上就要正式出煤,眼看着就要见到收益赚钱的时候,刘天龙直接翻脸,蛮横霸占了整座矿场。
“丁老板,这座矿,现在归我了。” 当时刘天龙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丁健当场就懵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刘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白纸黑字签的合作合同!”
“字面意思。” 刘天龙翘着二郎腿,脸上挂满嚣张的笑意,随手把合同扔到桌面上,“你好好看看合同第七条,若是因为政策或者安全原因停工,所有投资方承担全部损失。”
“这分明就是你故意设局刁难!” 丁健怒火上涌。
“我说是,那就是。在太原这片地界,我说的就是规矩。” 刘天龙一脸有恃无恐。
直到这一刻,丁健才彻底看清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圈套。这份合作合同里面,到处都埋着坑,刘天龙还哄骗他签下个人担保协议,矿场衍生出来的所有债务,全部算在丁健个人头上。
“现在这两百万,是拖欠下来的利息,五百万的本金下个月就到期,一分钱都不能少。” 刘天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几百万只是一笔无关紧要的小数目。
讲到这里,丁健的嗓子已经干涩沙哑,喉咙又干又疼。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响。
“健子,你现在人在哪?” 许久之后,加代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有力。
“矿场办公室。”
“身边有多少咱们自己人?”
“小斌、老赵,还有五个跟着过来的工人兄弟。”
“听我的命令,立刻离开这座矿场,直接进太原市区找宾馆落脚。我马上通知江林调动太原这边的人脉资源,第一件事,先保你的性命。”
“可是矿…… 我投入这么多心血的矿……” 丁健心中万般不甘。
“矿不要了!” 加代陡然提高音量,语气坚决无比,“人最重要,性命排在第一位!留得命在,才有别的指望。”
丁健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愧疚,声音带着压抑的自责:“哥,我对不起你,我把事情办砸了。”
“别多说废话,马上动身走。”
电话被挂断,冰冷的寒气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办公室,丁健深深吸进一口刺骨的冷空气。
“小斌,收拾随身要紧东西,咱们走。”
“健哥!咱们投入全部心血的矿场,就这么直接放弃?” 小斌难以置信,心里万般不舍。
“代哥说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丁健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在深圳跟着加代闯荡十几年,南来北往,各地形形色色的狠角色他都打过交道,吃过亏也赢过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栽在太原本地恶霸的圈套之中。刘天龙在太原经营整整二十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的生意人,根本没有足够资本和对方硬碰硬抗衡。
晚上八点,沉沉夜幕彻底笼罩住矿区。丁健开着一台老旧的桑塔纳轿车,车上坐着小斌和老赵,身后一台皮卡车,坐着五名跟随他的工人。车子驶离矿场,朝着太原市区方向赶路。距离市区还有四十多公里,整条道路全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子行驶上去不断颠簸摇晃。夜色漆黑,路边只有零星微弱的灯火,旷野四周静得吓人。
“健哥,后面有车子跟着咱们。” 小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提醒丁健。
丁健快速扫了一眼后视镜,两台黑色越野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不远不近,牢牢尾随在后方。
“什么时候跟上的?” 丁健神色一紧。
“应该是刚驶出矿场没多久,就吊上咱们了。”
丁健心头骤然绷紧:“坐稳!” 右脚猛地把油门一脚踩到底。车速刚刚冲到六十,前方十字路口,一台没有牌照的大型渣土车猛地冲出来,横向直接堵死整条路面。
“操!” 丁健急忙猛打方向盘,桑塔纳躲闪不及,车头重重狠狠撞在路边粗壮的杨树上。巨大的撞击声在黑夜炸开,安全气囊瞬间弹开,重重撞在丁健脸上,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
车门被外面的人粗暴地一把拽开,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丁健的头发,直接把人从已经变形扭曲的驾驶座里面拖拽到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风顺着衣领疯狂往身体里面灌,丁健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模糊视线之中看见小斌满头鲜血,被人拖拽摔在地上;老会计老赵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丁老板,这么着急跑路啊?”
刘天龙的三弟刘天虎,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晃眼的大金链子,一脸凶相蹲到丁健面前,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匪气,身后站着十多个虎视眈眈的马仔。
“刘天虎,你好大的胆子。” 丁健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咬着牙呵斥。
“我大哥特意吩咐,叫我过来送你一程。” 刘天虎脸上露出狞笑,“老老实实赔钱了事多舒坦,非要想着跑,自讨苦吃。”
“我已经给加代打过电话了!” 丁健咬牙搬出加代的名号。
“加代?” 刘天虎嗤的一声大笑出来,身边一众马仔也跟着肆意哄笑,“深圳那个加代?告诉你,到了山西这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就算他敢跑到太原,我也叫他横着进来,躺着出去!”
滔天怒火在丁健胸腔翻涌,肋骨剧痛难忍,浑身力气被撞得几乎耗尽,疼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兄弟们,送丁老板上路。” 刘天虎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脸色骤然一冷。
一群马仔呼啦一下围拢上来,丁健缓缓闭上双眼,心中满是无尽的不甘。加代千叮咛万嘱咐,叫自己保住性命,可眼下,性命已经悬于一线。
就在这生死千钧一发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尖锐刺耳,划破沉沉黑夜。
刘天虎脸色骤然大变:“警察怎么来得这么快?撤!” 他抬脚狠狠踹在丁健身上,带着一众手下慌忙跳上越野车,车灯一闪,飞快逃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细碎冰冷的雪花悠悠飘落,一片片落在丁健的脸颊之上,刺骨冰凉。
“健哥…… 你没事吧。” 小斌躺在地上,气息虚弱,吃力地呼喊。话音刚刚落下,丁健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ICU 病房之内。丁健浑身上下插满各式各样的管线仪器,双腿骨折,四根肋骨断裂,脾脏破裂,还伴随严重的颅内出血。整整八个小时漫长的大手术终于结束,主刀医生走到彻夜等候在走廊的江林面前,神色沉重,沉声开口:“命是勉强保住了,但是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医院长廊灯光惨白,江林靠在墙壁上,一根接着一根不停抽烟,地上散落不少烟蒂。他接到加代从香港打过来的紧急指令,带着十万现金连夜坐飞机赶赴太原,拼尽全力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江林哥,情况我这边都已经查清楚了。” 太原本地做典当行,早年和加代有旧交情的老吴脚步放轻,低声走了过来。
“这场车祸,是人为策划出来的?” 江林压着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低声音问道。
“八九不离十。” 老吴把头压得很低,语气沉重,“肇事的渣土车没有牌照,出事之后司机直接潜逃不见踪影。丁健那台桑塔纳轿车,事前刹车线就已经被人剪断了。”
“就是刘家干的?”
“除了他们,在太原,没有其他人敢做这种事情。” 老吴重重叹了一口气,“刘天龙三兄弟分工分得清清楚楚。老大刘天龙苦心经营各方人脉关系;老二掌管煤矿,负责敛聚钱财;老三刘天虎,专门出面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出事之后,刘家直接顺势占领整座矿场,把里面全部设备拉走,对外宣称用来抵偿债务。矿场上百号工人三个月工资一分钱没有拿到手,四散流离,苦不堪言。”
“伤亡具体情况怎么样?” 江林拳头紧紧攥起。
“老会计老赵当场就没有了气息;随行过去的工人,一人死亡,两人重伤。小斌脑震荡外加多处骨折,算是捡回一条性命。”
江林隔着 ICU 厚重的玻璃,望向病床之上毫无生机的丁健。这个忠心追随加代十几年的兄弟,此刻躺在病床上受尽苦难,而作恶的刘家兄弟依旧逍遥法外,安安稳稳享受掠夺来的财富。
“代哥什么时候抵达太原?” 老吴问道。
“明天下午的航班。”
江林拿出手机,想要把全部情况汇报过去,抬手之后又缓缓放下。死伤惨重,案情盘根错节,电话里面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楚,必须等加代过来当面禀报。
窗外风雪越下越大,鹅毛一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整座太原城,完完全全被皑皑白雪覆盖。
深夜十一点,刘家豪华别墅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和外面冰天雪地的夜晚截然不同。刘天龙手里面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悠闲欣赏窗外飘落的大雪。
“老三,事情办得足够干净,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大哥你放心,一点尾巴都没留下。” 刘天虎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脸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丁健重伤垂死,就算侥幸活过来,那也是一个废人。跟着他的工人全部打发妥当。加代现在还被困在香港,分身乏术,根本过不来。”
“你的眼光还是太浅了。” 刘天龙眉头微微紧锁,“加代在北京、广东两地都有很硬的人脉背景,这个人不好招惹,不能掉以轻心。”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要是真敢踏入太原,我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刘天虎满脸不屑。
刘天龙没有继续和弟弟争辩,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张煤矿转让协议。协议纸上,是丁健歪歪扭扭的签名 —— 是当初丁健车祸昏迷的时候,刘天虎逼迫着他按手印签下的。
“矿场已经到手,抓紧时间把手续洗白,尽快变现。最近一段时间全部低调行事,不要再惹出新的麻烦。”
“知道了。” 刘天虎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那个老会计老赵,后事处理干净了?” 刘天龙又叫住他。
“车祸当场人就没气,半点后患都不会留下。”
刘天龙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刘天虎离开房间之后,他给自己重新倒满一杯红酒,拿起手机拨通一通电话。
“王经理,丁健这件事多谢你在背后帮忙兜底,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改天咱们约出来喝酒。”
挂断电话,刘天龙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在他心里面,只要手里有钱,有关系,偌大的太原就是属于他的天下。外地跑来做生意的丁健,不过就是一个自不量力,送上门的牺牲品。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身心俱疲的江林背靠冰冷墙壁,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朦胧睡梦之中,他仿佛看见加代站在 ICU 玻璃窗外面,周身寒气逼人。
“是谁干的?” 梦里加代开口发问。
“太原刘家,刘天龙。”
“好。”
江林猛地从睡梦之中惊醒,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呼啸风雪停下,地面堆积起厚厚一层白雪。手机屏幕上面躺着一条加代发来的简短短信:等我。
江林找护士借来纸笔,伏案伏在走廊座椅上,一笔一划写下整整三页记录。写清楚丁健远赴山西开矿的完整经过,刘天龙三兄弟的背景底细,蓄意制造车祸的重重疑点,还有太原当地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情况。全部写完之后,他把几张纸贴身收好。
他再次走到 ICU 的玻璃墙外,望着呼吸机规律起伏的丁健。
“健子,代哥马上就要到太原了。你咬牙撑住,伤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我向你保证。”
江林眼眶通红,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走出住院大楼。门外寒风依旧刺骨,街道之上行人照常过日子,街边摊贩、环卫工人来来往往,城市表面一派平静祥和。可老会计老赵已经永远离世,丁健生死未卜,无辜工人死伤流离,真正作恶的人,却依旧在享受富贵。
江林拨通老吴的电话号码。
“老吴,帮我约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就今天。钱不管开多少都没问题,我只要把刘天虎送进去。”
挂断电话,厚重乌黑的乌云沉沉压在太原城市上空。江林心底怒火越烧越旺:刘天龙,刘天虎,你们好好等着。等代哥来了,属于你们的报应,很快就要到。
三天之后,深圳罗湖。加代急匆匆从香港赶了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脸色阴沉,甚至比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还要暗沉几分。
江林早早就在楼下等候,两人碰面之后,彼此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沉默地走进电梯。密闭狭小的轿厢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电梯缓缓向上攀升。
“健子现在怎么样?” 加代目光落在电梯镜面之上,声音沙哑疲惫。
“人还在 ICU 里面躺着。医生说,一切只能看造化。”
“看造化是什么意思?” 加代猛地转头,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睛凌厉慑人。
“很大概率,有可能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电梯 “叮” 的一声轻响,抵达顶楼。加代一把推开办公室大门,乔巴已经早早等候在房间当中。
“把事情,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讲清楚。”
江林从怀里掏出那三页手写出来的记录纸张。
“你念。” 加代沉声说道。
江林捧着纸张,缓缓开口朗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人心头。读到丁健被逼迫签下矿场转让协议的时候,加代背在身后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读到轿车刹车线是人为剪断,加代骤然转过身来,周身寒意彻骨;听见老会计老赵身亡,随行工人一死两重伤,加代再也克制不住,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坚硬桌面直接被砸出来一处凹陷大坑。沉闷的撞击声响,在偌大办公室回荡。
“刘天龙到底是什么来头?” 加代咬牙问道。
“土生土长太原本地人,四十二岁,在煤矿行业深耕整整二十年,黑白两道根基深厚。刑侦支队的王经理和他私交极好,不少单位副职常年收受他送来的好处。我托老吴尝试打通关系,对方张口就要五十万,就算拿出这么多钱,还未必愿意出手办事。”
“胃口倒是不小。” 加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代哥,太原这潭水太深。” 江林出言规劝,“咱们作为外来人,如果硬碰硬,风险会非常巨大,最好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
“硬碰硬那又如何?” 加代抬眼,目光锋利如刀,“我的兄弟遭人暗算,命悬一线,难道我还要和加害他的凶手坐下来讲道理?”
“我不是反对报仇讨公道,只是不能莽撞行事,白白再搭上咱们这边的人。”
加代在宽敞办公室里面来回踱步好几圈,脚步停下,语气决绝,没有半分回转余地:“订机票,我要去太原。”
“代哥!” 江林与乔巴两个人同时站起身出声劝阻。
“香港霍家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彻底收尾,您这个时候离开,很容易出现纰漏。” 乔巴心里焦急,连忙说道。
“霍家那边有老爷子坐镇,不需要我操心。” 加代厉声打断,“我的兄弟躺在鬼门关徘徊,我若是置之不理,我还算什么大哥?”
见到加代态度已定,二人不再继续劝说,心里都清楚,这一回,代哥是真正动了真火。
“江林跟我动身去太原。乔巴留在深圳,稳住后方所有事务。左帅现在在哪边?”
“人在珠海,正跟驹哥洽谈码头合作的生意。”
“立刻通知左帅,放下手头上全部事情,赶来太原和我们汇合。”
加代伸手拿起桌上座机,拨通敬姐的电话。方才满身的戾气瞬间尽数收敛,语气放得柔和下来。
“敬姐,我要去太原待上几天。”
“太原?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敬姐立刻听出异样。
“健子出事了,遭遇蓄意车祸重伤,现在 ICU 昏迷,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沉默了好几秒。
“你去吧。家里这边一切有我照看着。但是你千万万事小心。健子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你绝对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我记在心里。”
挂断电话,加代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向外望去。深圳外头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但是他的内心,压抑窒息。
十二年前四九城的胡同巷子里面,年纪尚轻的丁健被一群人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是加代出手救下了他。等到丁健伤养好之后,对加代郑重起誓,此生永远追随,恪守三条底线:不欺负普通百姓、不出卖自家兄弟、绝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往后跟着加代南下闯荡深圳,摆地摊,闯事业,一路忠心不二,从来没有过半分二心。去年计划开拓山西煤矿生意,丁健主动站出来请缨前去。那个时候加代心中就隐隐担忧山西局势错综复杂,丁健当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自己完全可以稳住局面。
可现如今,那个憨厚踏实、做事靠谱的兄弟,生死未卜,躺在异地医院的病床上。
加代缓缓闭上眼睛,眼底怒火翻涌。
“机票订好了没有?”
“下午三点,深圳直飞太原。我跟着您一同过去,左帅会从珠海坐飞机,到太原再汇合。”
“人手还不够。” 加代马上继续安排部署,“通知马三,从北京赶往太原;徐远刚,从石家庄连夜动身过来。联系聂磊,调动山东那边的人脉;通知驹哥帮忙打听港澳在山西可以动用的资源;叫正光从东北就近往太原支援。”
江林手拿笔记本飞快记录。跟随加代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代哥,大规模调动这么多四面八方的力量。
“要不要通知勇哥?” 江林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勇哥,是加代在北京最硬的一层后台。
加代沉默思考片刻,缓缓摇头:“勇哥的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不到真正绝境,不能轻易动用。”
江林和乔巴轻轻退出办公室。偌大房间只剩下加代孤身一人。他走到书架旁边,伸手拿起桌上一张全家福相框。这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拍摄,丁健站在人群后方,脸上笑得憨厚坦荡。
加代指尖轻轻拂过相片上丁健的脸庞。
“健子,哥来了。欺负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下午两点,宝安机场贵宾休息室。加代和江林坐着等候登机,乔巴送别之后折返回去。
“住宿那边对接妥当了吗?” 加代问道。
“老吴已经在医院旁边预定好宾馆。但是太原当地警方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我们一行人过来太原。”
“知道便知道,我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加代神色淡淡回应。
“就怕他们在暗地里偷偷对咱们下手。”
“他们不敢当众动手扣押我。”
马上就要到检票时间,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加代接起听筒。
“请问是加代先生?” 听筒里面传来浓重的山西本地口音。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刘天龙。听说你要来太原。”
加代脚步停下,一旁江林神色凝重地望过来。
“刘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欢迎你来到太原,只不过太原的冬天寒冷刺骨,记得多穿点衣服。” 刘天龙的语气戏谑又虚伪,“丁健遭遇车祸受伤,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托你的福,暂时还没死。” 加代的回话冰冷刺骨。
“车祸纯属意外,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手里没有证据,不要随意诽谤我。” 刘天龙语气骤然转冷,“你在南方名气响亮,但是到了山西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蹚这趟浑水,不然你的人身安全,我可不敢给你做保证。”
“你这是在威胁我?”
“算是善意提醒。”
“我加代闯荡江湖几十年,从来就不怕什么威胁。”
“那就咱们拭目以待。” 电话直接被对方挂断。
“他劝我不要踏入太原,扬言我未必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加代把手机收好,“就让他先得意几天。”
安检过后,左帅的电话打了进来。
“代哥,我已经抵达太原武宿机场。航站楼停车场,有三四个人鬼鬼祟祟盯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过来盯梢的。”
“不要主动发生冲突,找一处安全的地点,原地等候我们汇合。”
三点十分,航班准时起飞。飞机缓缓升空,向下俯瞰辽阔的深圳大地。加代脑海之中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一场恶战:当初自己被二十多号人堵在狭窄小巷,是丁健孤身一人拎着一根钢管冲进包围圈,后背硬生生挨了三刀,缝了十八针,拼着性命,把身受重伤的自己硬生生背出重围。
“你是我哥,我不往前冲,谁往前冲。”
那句话,他记了整整十几年。
加代的拳头紧紧攥住。刘天龙,祈祷丁健能够顺利醒过来。丁健但凡有半点三长两短,必定叫刘家血债血偿。
下午五点四十,飞机平稳降落太原。走出航站楼,远远就看见冻得满脸通红的左帅,一身黑色皮夹克站在出口等候。
“代哥,我已经在这里等一个多小时。那伙盯梢的人,还待在停车场的白色面包车里面没有走。”
老吴开着一台黑色帕萨特,已经等候在外。四个人上车驶离机场,那台白色面包车不远不近,死死跟在车子后方。
车里面,老吴满脸都是忧虑。
“加代先生,刘天龙势力实在太过庞大,他三弟手下养着几十号亡命之徒。强龙难压地头蛇,我真担心他们暗地里下黑手加害你们。”
加代转头望向车窗外面萧条的街景,楼房灰旧,街上路人裹紧厚重棉衣,步履匆匆赶路。
“老吴,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虚浮的名气与人情。” 加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靠的就是一件事 —— 谁动我的兄弟,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叫他付出血的代价。开车,去医院,我要见健子。”
车辆转弯驶入一条小巷,身后那台白色面包车依旧如同甩不掉的尾巴,死死跟随着。
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ICU 走廊的尽头。病房门口站着两名执勤民警。看见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立刻上前伸手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
老吴快步上前解释,说他们是病人家属,想要进去探视。民警态度十分强硬,告知病人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刑侦支队已经下达命令,禁止任何人探视。
老吴掏出香烟,想要上前通融,直接被民警抬手挡开。
加代走上前一步:“我是丁健的大哥,特意从深圳赶过来,我们不进病房,就隔着这块玻璃看上几分钟就走。”
“出示身份证。”
民警核对完身份证,看到 “加代” 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走到一旁拿对讲机进行汇报。没过多久,主治医生匆匆走了过来。
“只允许隔着观景玻璃看五分钟,不能进入病房内部。”
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加代终于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丁健。浑身上下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脑袋缠着厚厚纱布,脸庞浮肿,几乎快要辨认不出往日的模样。病房里面各类仪器灯光不停闪烁,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沉闷压抑,敲击人的心神。
加代把手掌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面。
“健子,哥来了。睁开眼睛,看一看哥。”
病床之上,丁健没有半点回应,唯有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曲线,微弱而又艰难地跳动。
短短五分钟很快就到,江林轻轻拉扯了一下加代的衣袖,提醒时间到了。
“医生,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重度颅内出血,开颅手术勉强保住性命,脑部损伤十分严重。能不能苏醒,完完全全看病人自身的求生欲望。最坏的结果,就是变成植物人,甚至出现继发性脑死亡。”
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撞在加代心口。他转头,向执勤民警申请查阅这起车祸的司法鉴定报告。
“案件还处在侦查阶段,卷宗属于保密内容,不能够提供给家属查阅。”
加代掏出两三千现金,打算拿来通融,民警厉声呵斥,指责他试图贿赂公职人员,再继续纠缠,就要按照妨碍公务进行处置。
江林连忙拉住情绪激动的加代。加代收回手里的现金,冷冷盯着那两名民警看了片刻。
“行,那就按规矩办事。”
一行人下楼走出医院大楼。老吴压低声音告知,刑侦支队的陈建国,就是本案的主办负责人,此人跟刘天龙交情极深,常年收受刘家送来的好处。
“左帅,去约陈建国出来吃饭。” 加代当场下达命令。
“请他吃饭?” 左帅满脸疑惑,一时没有领会用意。
“你转告他,就说我加代已经到太原,想要和他交个朋友。如果他不肯赴宴,那明天我就直接去他单位办公室登门拜访。”
随即又转头吩咐老吴:彻查刘天龙最近一段时间全部动向,十万现金拿去打通各方线索渠道,钱要是不够,只管开口再要。
老吴接过沉甸甸装钱的皮包,面露为难神色:刘天龙生性多疑,手下一众人口风都捂得严实,想要调查取证,难度极高。
“健子跟着我十几年,这份仇,我必须要报。”
一行人走到医院停车场,那台盯梢的白色面包车还停留在原地。加代径直迈步走到车窗跟前,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车窗缓缓摇下,车内坐着的几个年轻人神色瞬间慌张起来。
“回去转告刘天龙,我加代已经抵达太原。想玩,我奉陪到底。不要在医院附近继续骚扰,影响我兄弟休养。想要我的性命,叫刘天龙自己亲自过来,派你们这几号人,还不够格。”
车内几个马仔被说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大气不敢出。
加代转身离开,没过多久,那台白色面包车匆匆驶离。
众人入住医院隔壁街区的悦来宾馆。最好的套间留给加代,江林、左帅住在隔壁房间。老吴拿上钱连夜外出,四处打探线索。
傍晚六点,太原的夜幕早早降临。江林拎回来几份盒饭,简单的馒头、白菜、土豆丝。加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街上还没有消融的残雪,一点胃口都没有。
“是不是当初,我就不该放丁健来山西?” 自责的情绪缠绕心头,加代低声开口。
“代哥,是刘天龙人心阴险狡诈,不是您的过错。” 江林在一旁宽慰。
“作为大哥,兄弟的安危本就该由我兜底。是我保护不力。”
江林拨通电话确认情况,马三、徐远刚,都正在赶来太原的路途当中。
房间里面只剩下加代一个人,一桩桩往事在脑海之中浮现。当年和丁健一起摆地摊,寒冬夜里睡桥洞,啃冷冰冰的馒头;丁健结婚生子,去年孩子办满月酒,丁健怀抱着襁褓里的儿子,脸上笑得无比灿烂,说以后自己的儿子,也要跟着加代学着怎么做人做事。可现如今,这个铮铮汉子躺在 ICU,连自己妻儿都没有办法见到。
夜里八点,左帅从外面回来。
“代哥,陈建国答应赴宴。定的地点,就在刘天龙自家开的天龙大酒店。”
加代冷冷一笑,明摆着,对方摆下一场鸿门宴,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代哥,那是刘家的地盘,酒店里面到处都是他的人手,要不咱们直接推掉这场饭局?”
“去。就我和你两个人过去。江林留在宾馆,等候马三、徐远刚过来汇合。”
“这样太冒险!” 左帅不由得心头一紧。
“陈建国还想要保住身上这身官服,公开包厢之内,他不敢当众动手。九点准时出发。”
左帅退出门外做准备。加代拨通勇哥的电话号码。
“勇哥,我这边遇到难处了。”
加代把丁健被骗矿场,遭遇蓄意车祸,死伤多人的整件事情,完完整整讲述一遍。
勇哥听完,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山西本地圈层关系错综复杂,我身在京里的身份,不能够直接插手地方办案,这属于越界违规。可这件事,又不能置之不理。你去找叶三,叶继欢。他的老爷子早些年在山西任职,旧部人脉根基深厚。你报我的名字,去找他。”
挂断电话,加代拨打叶三的号码,连续拨打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
晚上九点,天龙大酒店。这是建设路的地标建筑,装修奢华气派,灯火辉煌。大堂经理早早等候在门口,见到二人,直接领着加代、左帅上八楼包厢 “聚贤阁”。
推开包厢房门,屋子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刑侦支队的陈建国坐在主位;一旁落座的是刘天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另一边,满脸戾气的刘天虎,身子靠在座椅上。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 陈建国起身伸手握手。
众人落座,包厢里面气氛紧绷,空气仿佛凝固。
刘天龙率先开口客套寒暄,假意吹捧加代在南方的赫赫威名。
“虚名罢了,哪里比得上刘老板,在太原一手遮天。” 加代直接回怼过去,丝毫不留脸面。
刘天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丁健躺在 ICU 生死未卜,这件事情,刘老板心里想必清清楚楚。到底是一场意外车祸,还是人为蓄意加害,你心里面比谁都明白。”
“实在是可惜,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车祸意外。” 刘天龙装作一脸惋惜的模样。
“咱们不谈私事,今天晚上,只叙交情。” 陈建国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想要缓和僵局。
“我的兄弟命悬一线,我没有什么心思交朋友。” 加代目光锁定陈建国,“案子查得怎么样?剪断刹车线这一条关键线索,有没有仔细核查?”
陈建国眼神躲闪,言语支支吾吾,推脱公务繁多,这条细节自己没有亲自过问。
“您是本案的主管负责人,这么关键的线索,都不清楚?” 加代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回避的余地。
刘天龙端起酒杯,再次出来打圆场。
“丁健和我之间只是合作上的纠纷,都是无稽之谈。没有证据,就不要随意污蔑人。” 刘天龙底气十足。
“若是我手里已经有证据,你早就已经坐牢,不会还坐在这里喝酒。” 加代语气冰冷。
说完,加代直接站起身。“心绪不宁,这顿饭我就不吃了。改日再来登门请教。”
“我奉劝你一句,太原不是深圳,不要给自己招惹祸事上身。” 陈建国出言发出警告。
“属于我兄弟的公道,我一定要讨回来,不管是谁拦在前面,都没用。”
加代和左帅大步踏出包厢。
包厢房门关上,屋子里面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妈的,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刘天虎破口大骂。
“闭嘴。” 刘天龙厉声呵斥自己的弟弟。
“这个加代,确实不好对付。” 陈建国点上一根香烟,“他若是安分离开太原,这件事就可以就此翻篇。如果他还要继续纠缠,那就不要怪我们做事不客气。”
酒店门外,风雪下得更大,一片片雪花落在肩头,转瞬就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两个人刚刚站在酒店台阶之上,一通陌生号码再次打进来。听筒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请问是加代先生吗?我是老赵的女儿,小赵。”
加代心里猛地一震。老赵,就是车祸之中死去的那名老会计。
“节哀。”
“我的手上,有我父亲偷偷保存下来的账本!上面记录着刘天龙这么多年,向一众官员行贿送礼的完整记录!每一笔的金额,发生的时间,对接的人,全部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加代浑身一振,这是可以扳倒刘天龙的重磅物证。
“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
“千万不要过来!他们到处在搜捕我!” 女孩的声音满是恐惧,“明天下午三点,解放路新华书店正门。我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围着白色围巾。”
“好,我一定准时赴约。”
“求您,替我的父亲报仇。”
“我向你保证,冤屈终会昭雪,作恶之人必定会受到严惩。”
挂断电话,漫天风雪飞舞。账本,实打实的行贿铁证。无边黑夜之中,终于透出一丝破晓的曙光。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解放路新华书店门口,凛冽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四处飞舞。
马路对面行道树下,加代身穿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庞,隐在来往人流当中。江林、左帅、马三、徐远刚坐在车子里面布控。马三连夜从北京坐十几个小时硬座赶过来;徐远刚顶着风雪,开车七八个小时,从石家庄奔赴太原。书店周边分散布置六名兄弟,三台汽车随时待命接应。
两点五十八分,书店大门口出现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红色羽绒服,白色围巾,二十出头的小赵,神色惶恐不安,不停左右来回张望,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
加代穿过马路,快步走上前去。
“小赵?我是加代。”
女孩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警惕地上下打量他,确认身份之后,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面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加代接过本子,翻开书页。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笔,一条条行贿记录清清楚楚展现在眼前。
“2017‑03‑12,刘天龙向王经理行贿二十万,疏通矿场审批手续;2017‑05‑08,向陈建国行贿十万,了结交通事故纠纷……” 一行行记录触目惊心。
“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偷偷保存这份东西?”
“我父亲做会计,被逼着做假账洗白这些贿赂款项,良心过不去,就偷偷手抄了一份备份。出事前一天,他把这本本子交到我的手上,跟我说,倘若他遭遇什么不测,一定要把证据交到敢管事的人的手里。” 小赵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刘天龙的人到处抓我,我躲在同学家中,楼下总是有陌生人徘徊,我时时刻刻都害怕被他们抓到。”
“跟我走。” 加代当即做出决断。
“去哪?”
“去深圳。太原你已经待不下去,等这桩案子了结之后,你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女孩犹豫了很久,看着眼前神色沉稳的加代,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一行人迅速上车,返回宾馆。小赵蜷缩在后座之上,惶恐无助,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你的父亲,是正直善良的好人,不会白白枉死。往后,你就叫我代哥。”
回到宾馆,专门新开一间客房,叮嘱小赵闭门不出,不要接任何陌生来电。加代拿出厚厚一沓现金递给她,用来置办生活用品。小赵再三推辞,不肯收下。
“拿着。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回到加代居住的套间,江林、马三、左帅、徐远刚全部等候在此。黑色账本摊开放置在桌面,薄薄几十页纸张,分量却重若千钧。
“账本记录累计两百多万行贿款项,牵扯七八名公职人员,王副经理,就是本案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手握这个,直接就能够把刘天龙送进去坐牢!” 徐远刚怒火升腾。
“还不够。” 加代轻轻摇头,“账本只是单方面手抄记录,刘天龙完全可以狡辩,说这是死去的老赵伪造出来的,死无对证。我们必须拿到人证、口供,人证物证互相印证,才算是铁案。”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个个老奸巨猾,谁也不会主动站出来认罪伏法。
加代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很快把任务一一布置下去。
“江林,去找老吴深挖王副经理全部家庭软肋;马三蹲守刑侦支队,摸清楚王经理的出行轨迹、社交圈子;远刚动身前往吕梁刘天龙的新矿,调查他资金链上面的漏洞;左帅寸步不离守在宾馆,保护小赵的安全。”
众人领命,纷纷出门行动。
房间只剩加代一人,他再次拨打叶三的电话,这一回,电话终于接通。
“勇哥已经跟我说过你这边发生的事情。” 叶三开口说道,“硬碰硬不是上策。我认识纪委的郑主任,为人刚直严谨,专门查办贪腐案件,但是这个人做事极度谨慎,手上必须要有实打实的铁证,他才愿意出手。”
“我手上拿到行贿账本,唯独还差人证。”
“我帮你协调见面。明天下午,静心茶楼。”
挂断电话,加代反复翻阅账本,发现大量行贿交易的地点全部统一:天龙大酒店 888 包厢,交易时间大多发生在夜里九点之后。
加代立刻拨通老吴的电话。
“天龙大酒店 888 包厢的监控录像,能不能想办法拿到?”
“那是刘天龙的私人包厢,监控权限全部掌握在他的心腹手里,外人根本触碰不到。录像保存周期只有一个月。” 老吴语气为难。
“只要拿到监控视频,账本再加上影像,双重铁证,就可以锁死他们全部的罪行。”
“我去打听监控室人员的情况。” 老吴应下。
夜里十点,老吴打来回电。
“监控室在三楼最里面,保安老李,五十多岁,好酒贪财,胆子却小。每天夜里十二点换班,接班的年轻人做事马虎。上个月的录像完整保存,还没有被删除。”
加代心中打定主意,深夜潜入酒店拿录像。老吴极力劝阻,这里本就是刘家的主场,一旦暴露,性命堪忧。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拿到这份视频,才能够替老赵、替丁健讨回公道。”
老吴执意要一同前往,本地人面孔,不容易引人怀疑。
“今天夜里刘天龙在金鼎会所应酬,他手下一众马仔全部跟着过去,酒店这边,正是空窗的机会。”
加代换上一身黑色轻便运动服。叮嘱左帅死守宾馆保护小赵,江林一众兄弟原地待命。两人打车前往天龙大酒店后门,和老吴汇合。路上收到叶三发来的短信:静心茶楼二楼雅间,郑主任,为人谨慎谦和,沟通注意分寸。
酒店后门,老吴手上拎着茅台、中华香烟,还有一个装着两万块现金的钱包。
“我在门外等候。二十分钟我要是看不到你们出来,就立刻通知江林带人过来支援。”
加代拿上礼品,从酒店后门走进大楼。三楼走廊厚厚的地毯,消去全部脚步声,一路来到监控室铁门跟前。
“谁?” 屋子里面传出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
“李师傅,老吴的朋友。”
房门打开,老李满脸通红,手里面还攥着半瓶白酒。看见眼前高档烟酒,心里大半警惕放下,放加代进到屋内。满墙屏幕,酒店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不停闪烁。
“我要调取上个月 15‑20 号,每天晚上九点之后,888 包厢的监控录像。”
老李脸色骤然大变:“888 那是刘老板的私人包厢!调这份录像,我这条命都要丢掉!”
加代把装着两万现金的钱包推到他面前。
“你的工资本就微薄,这两万,抵得上你大半年薪水。今天这件事,就你知我知。”
老李内心剧烈挣扎,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严实。
“要快!看完你必须马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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