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朴茨茅斯条约》、谢・尤・维特《维特伯爵回忆录》、《高桥是清自传》、步平、王希亮编《东北约章汇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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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8月10日，美国缅因州，基特里，朴茨茅斯海军基地。
这地方算不上什么名胜，就是一处普通的海军仓库，没人会特意来这里旅游。
可就是在这一年夏天，偏偏成了整个世界最紧绷的一个地点。
谈判桌的一边，坐着日本全权代表、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背后带着一份来自东京大本营的密令和一张开满数字的账单。
另一边，坐着俄国全权代表、前财政大臣谢尔盖·维特，带着沙皇尼古拉二世那句被反复强调的死命令——一戈比赔款不给，一寸土地不让。
两个人一坐下，气氛就不对。
这场仗，日本打赢了，但俄国人坐到谈判桌上的姿态，丝毫不像败者。
更没人知道的是，就在谈判室外，两件事正在同时发生：日本那边，举国百姓正翘首以盼，满脑子都是赔款到手之后，自家能分到多少；
俄国那边，圣彼得堡的街头已经乱了将近半年，工人、士兵、农民把整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
两个国家，各自揣着不同的烂摊子，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摆出一副谁也不急着让步的架势。
而当谈判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维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声明，推到桌子中央，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谈判的走向，将让日本国内爆发出一场没有人预料到的风暴。
【一】用十五亿日元打出来的胜利，账单上只有一个零
要弄清楚日本为何在谈判桌上丢掉了赔款，先得把这场战争真实的代价算清楚。
1904年2月8日，日本海军不宣而战，夜袭停泊在旅顺港的俄国太平洋舰队，日俄战争就此开打。
战场主要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铺开，大连、旅顺、辽阳、奉天，一场接一场。
1905年1月，乃木希典率领的第三军终于攻克旅顺；
1905年3月，奉天会战结束，日军占领奉天（今沈阳）；
1905年5月，东乡平八郎率领的联合舰队在对马海峡截住了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几乎全歼——这支舰队从欧洲出发绕行了将近七个月，一路开来就是送人头的。
战场上的结局，日本赢得干脆。但是，账面上的结局，一点都不干脆。
开战之前，日本大本营最初的作战计划，打算用一年时间、花一亿五千万日元，把俄军从朝鲜半岛赶走，守住鸭绿江一线。
然而战争这东西，从来不按计划走。
随着战线不断拉长，仗越打越大，钱越烧越快。
战争最终进行了一年七个月，军费支出滚到了大约十七亿日元，是当初预算的十倍以上。
这笔钱，日本哪里出得起。
日本银行副总裁高桥是清，被委以重任，出海募集外债。
他辗转英美金融市场，发行了四次战时公债，最终在国际市场上共筹集到约十四亿日元的外债。
当时日本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两亿多日元，这些外债加起来相当于七年的国家岁入全部押了进去。
正是因为有这笔钱撑着，日本才没有在财政崩溃之前先于战场崩溃。
但借来的钱，终归要还。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普通老百姓，日子并不好过。
战争期间，日本政府连续颁布特别战时税法，酒税、烟草税、营业税全线上调，米价因军粮征调而持续攀升。
对普通的工匠、脚夫、车夫来说，税越交越多，饭越来越贵，而仗却迟迟打不完。
他们唯一支撑下去的信念，是报纸上反复报道的捷报，以及将来赔款到手之后的那份期待。
日本政府方面，其实打从战争中期就开始发愁：赔款这件事，沙俄到底肯不肯给，真的不确定。
但这个信息，被严格压了下去——派驻朴茨茅斯的日本记者团，大多只懂日语，日方谈判代表团纪律森严，一字不透；
发回国内的电报稿，还要经过军方审查才能见报。
结果，前线记者没法搞到真实的谈判内情，国内编辑只好继续唱捷报，老百姓从头到尾都以为日军战无不胜，赔款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回到赔款这件事本身。
日本打算要多少钱？
日本提出的条件包括：沙俄赔款30亿日元、旅顺和大连交给日本、海参崴军事设施拆除且俄国不得驻军、沙俄不得在太平洋地区存有海军、在中国的中东铁路全部移交给日本、整个库页岛割让给日本。
这个30亿日元的数字放在当时有多重？
拿甲午战争做个参照：甲午战争清政府实际赔付了日本约2.587亿两白银的赔款，在当时折合约3.8亿日元，是日本军费支出的近3倍，年度财政收入的4.5倍。
30亿日元，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的将近八倍。
日本是真的要漫天开价。
这笔钱当然是要来偿还战债、填补战争消耗的。
但沙俄那边，根本不打算买单。
【二】被冷板凳坐热的老臣，带着死命令上了谈判桌
谈到朴茨茅斯谈判，绕不过两个核心人物：小村寿太郎和谢尔盖·维特。
这两个人的处境，出发点完全不同，但都带着各自沉甸甸的包袱坐上了那张谈判桌。
小村寿太郎是日本外务大臣，职业外交官出身，经历过甲午战争后期谈判、三国干涉还辽的外交折辱，算是日本近代最老到的谈判手之一。
1905年6月30日，日本内阁召开会议，决定谈判条件；
7月3日，正式任命小村寿太郎为全权代表。
他带去的谈判训令，把日方条件分成了三个层级：绝对必要的、较必要的、非必要的。
赔款和整个库页岛的归属，被放在"较必要"这一档，东京的判断是：这两项通过外交运作，应该能争取到。
维特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俄国方面，对于出席和谈会议的首席全权代表人选难以确定，谁都不愿去，不是装病就是说对情况不熟悉。
最后没有办法，沙皇只好任命已被免职的原财政大臣维特作为和谈会议首席代表，任命俄国驻美大使罗森为副全权代表。
沙皇给维特的和谈条件是不允许付出一个戈比的赔款，也不允许让出一寸土地。
换句话说，维特是被人从冷板凳上捞出来的——他此前已经被踢出权力核心，此番出山，带的是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
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没什么可失去的，谈判起来格外有底气。
1905年8月10日，谈判正式开始，历经十次会议，拉锯了将近一个月。
谈判伊始，双方先是在朝鲜归属、旅顺大连的转让、南满铁路的利权移交等问题上，相对顺利地推进了协商。
但一旦触及赔款和库页岛，立刻卡死。
维特对赔款的立场始终只有一个答案：俄国没有战败，赔款不在讨论范围之内；至于库页岛，那是俄国领土，一寸也不退让。
小村方面，多次变换措辞，用"军事占领补偿金""战争费用分担"等各种说法绕着圈子试探，维特全部原路挡回。
谈到赔款部分，维特当场否决，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这是刻意表演给对方看的谈判姿态，告诉日方：这里没有底线可以触碰，触了也是白触。
在这场谈判里，维特还做了一件极为高明的事——主动经营与美国媒体的关系。
他接受记者采访，态度从容，措辞得体，把俄国塑造成一个愿意坐下来和平谈判的理性大国形象，同时把日方坚持赔款的要求渲染成"勒索"。
相比之下，日本代表团对媒体几乎封闭，消息不透明，在舆论场上落了下风。
谈到僵局最深处，维特让随行秘书去结清了朴茨茅斯旅馆的账，摆出一副随时可以拂袖而去的姿态。
俄国不支付赔款，日本是否同意缔结和约还是个谜。
8月26日早晨，维特估计日本代表团会拒绝缔结和约，当天的会议可能破裂，便命令代表团的秘书结清旅馆账目，准备次日离开此地。
可是出乎维特意料的是，在当天下午的会议上，日本代表团并没有拒绝缔结和约，而是要求会议延期两天，到28日下午3时再举行。
这两天的延期，意味着什么？日本在向东京请示——赔款到底要不要继续坚持。
【三】日本为何撑不住，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朴茨茅斯谈判拖到8月下旬，外界看起来是日本在咬着赔款这条线死磕，但实际上，东京的判断已经在悄悄转向。
日本军方的真实处境，比战报里写的要难堪得多。
奉天会战打完之后，日本陆军的主力其实已经打到了强弩之末。
整场战争，日军伤亡27万人，其中战死8.6万人。
一线部队减员严重，补充上来的新兵训练严重不足，战斗力已无法与开战初期相比。
更关键的是，弹药和军需物资的储备消耗殆尽，国内补充产能无法跟上前线消耗的速度。
财政这边，同样告急。
高桥是清作为日本银行副总裁远赴海外，以发行国债的方式筹措军费，共募超过八亿日元的资金——当时日本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两亿多日元。
这些外债，每一笔都是有利息的，每一天战争还在继续，债务就往上叠一层。
日本如果继续打，再维持半年，财政有没有可能崩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危险。
日本一看俄国坚持不退让的架势，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死撑着，俄国如果真的再投入兵力，全线崩溃的风险是真实的。
反观俄国那边，看起来是战败国，但实际上并非没有反击本钱。
西伯利亚大铁路修通之后，俄国可以持续向远东输送兵力，后备军的数量远比日本能动员的规模大。
日俄和谈的背景，从日俄双方看是都打不下去了，这时，也只有这时，美国才出面调停。
但俄国国内的局面，同样危险。
1905年1月22日，在格奥尔基·加邦神父的领导下，三万多名俄国工人聚集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上，向沙皇尼古拉二世呈递一份有关改革社会与政治制度的请愿书。
帝俄政府下令展开血腥镇压，军队以武力驱散工人，造成数百人死亡。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血腥星期日"的事件，直接点燃了1905年革命的导火索。
工人罢工、水兵哗变、各地武装起义此起彼伏，沙皇政府焦头烂额，已经顾不上再把全副精力放在对日作战上。
这两个国家，一个在前线强撑着体面，一个在后方努力压住乱局，都在用最后一口气维持着谈判台面上的强硬姿态。
日本政府指示小村可以把放弃赔款要求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其他利益，但如果换不来其他利益，也不得中止谈判。
日本政府希望尽快完成谈判结束战争，日本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份指示，意味着东京已经认了：赔款，拿不到就算了，但仗必须停。
在8月28日会议上，日本以放弃赔偿战费的要求和以北纬50度为界将库页岛南半部割让给日本作为补偿，与俄国达成了妥协。
1905年9月5日，日本和俄国的全权代表签署了《朴茨茅斯和约》。
尽管日本通过条约取得了很多收获，包括得到了半个库页岛等，但这并不是日本民众原先预期中的结果，因为日本在最初的谈判中已要求俄国割让整个库页岛并赔偿军费等。
条约就这样签了。
赔款那一栏，是零。
1905年9月5日，《朴茨茅斯和约》正式签字，然而，和约签字的当天，东京就炸了。
就在这时候，日本政府内部，有一份从未被公开过的极秘电报，被重新翻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