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格外燥热。
蝉鸣从早到晚缠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聒噪得人心烦。日头毒辣,晒得土路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的尘土带着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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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纸张边角被我反复摩挲,已经微微发皱,可上面鲜红的印章,依旧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叫凌冰冰,十八岁,刚从乡下高中考出来,是我们村这几年唯一的本科生。
村里人都说我出息,说老凌家祖坟冒了青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此刻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全家喘不过气。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学费不算天价,但对我们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父亲常年腰疼,干不了重活,家里几亩薄田是唯一的收入来源。母亲常年体弱多病,药罐子不离,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整个家,常年入不敷出。
我对着录取通知书背面的收费标准,一笔一笔算过账。学费、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零零总总算下来,开学至少要凑够一千两百块。
一千两百块,在1992年的乡下,是很多家庭一整年的收入。
父母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木箱、陶罐、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全部凑在一起,零零散散加起来,只有三百一十六块。
差距太大了。
夜里,我听见父母在里屋小声叹气,压低了声音商量。
母亲说:“要不,让冰冰别去了?早点出门打工,还能帮衬家里。”
父亲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孩子熬了十二年,好不容易考上的,不去太可惜了。这辈子,不能让她困在这山里。”
我趴在房门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知道家里难,也懂父母的为难。可我更清楚,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留在农村,我大概率会早早嫁人,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田地打转,困在方寸天地里,一眼望到头。
我想走出大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靠自己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我擦干眼泪,做出了决定。剩下的钱,我自己去借。
在我们家的亲戚里,条件最好的,是我的大伯和姑妈。
大伯在镇上开了间小百货店,做了好几年生意,手里宽裕,是村里人人羡慕的正经生意人。姑妈嫁在邻乡,丈夫是乡里的干部,家境体面,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按常理来说,至亲侄女考上大学,是家族的喜事。长辈帮衬一把,在乡下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我先去了大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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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家的院门敞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在阳光下亮得反光,和我家坑洼的泥地截然不同。
我进门的时候,大伯正坐在竹椅上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喝茶。
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伯。”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淡淡应了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恭喜的暖意,反倒带着几分疏离。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谦卑:“大伯,我考上大学了。家里学费不够,想跟您借点钱,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第一时间还您。”
大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接过通知书扫了两眼,随手搁在石桌上。
他没有一句祝贺的话,反倒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说教和不耐。
“考上大学是好事,但读书就是无底洞。”
“你家里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爸身子弱,你妈常年吃药,家里本来就紧巴巴,你这一上学,家里更是一点积蓄都存不下。”
我低着头,小声辩解:“我可以省吃俭用,放假也能打工,不会一直拖累家里。”
大伯立刻打断我,语气更冷了几分。
“省?怎么省?大学四年,年年要花钱。你现在借钱容易,以后拿什么还?乡下孩子读太多书没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
“依我看,不如早点出去进厂打工,还能早点挣钱补贴家用,比白白耗四年强。”
我猛地抬头,心里又酸又凉。
他不是没钱,只是不想帮我。他打心底里,不看好我这个乡下丫头的未来,觉得我的读书是无用的消耗。
我咬着唇,轻声问:“大伯,您就不能稍微帮衬我一次吗?就借几百块,解我燃眉之急。”
大伯直接摆手,态度坚决,没有丝毫余地。
“我帮不了。家里进货周转也要钱,手里根本不宽裕。再说了,亲戚之间借钱,最容易结仇。你这钱一时半会还不上,我也不想掺和。”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是自取其辱。
我默默拿起桌上的通知书,攥在手里,弯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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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打扰大伯了。”
走出大伯家门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可我浑身都是凉的。
原来人情冷暖,在利益和现实面前,真的薄如一张纸。
我压下心里的委屈,又往姑妈家走。
姑妈是父亲的亲妹妹,从小父亲最疼这个妹妹。平日里家里种的菜、收的鸡蛋,但凡有好东西,父母都会第一时间给姑妈送去,从未亏待过她。
我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或许姑妈会念及兄妹情分,愿意拉我一把。
姑妈家的房子是青砖瓦房,在邻乡格外气派,院子里种着花,收拾得精致整洁。
我到的时候,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上门,脸上笑着,客气又疏离。
“冰冰来啦,稀客。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是厉害。”
我心里稍稍暖了一点,连忙把来意说明:“姑妈,谢谢您。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借点学费。家里实在凑不齐,等我毕业挣钱了,马上还给您。”
姑妈手上择菜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手里的青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为难。
“冰冰啊,不是姑妈不帮你。你也知道,你姑父单位工资不高,家里两个孩子还要上学,处处都要花钱。”
“现在读书花销太大,这钱借出去,一时半会也收不回来。我们家也不宽裕,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帮你。”
我看着她整洁体面的家,看着她身上干净崭新的衣裳,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她不是没钱,只是不愿借给我。
若是真的拮据,不会住着这么好的房子,日子过得这般体面。
我不死心,低声恳求:“姑妈,不用太多,几百块就够,能帮我凑够开学的钱就行。”
姑妈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
“孩子,读书是你自己的前程,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能事事都靠着亲戚接济。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帮不了你。”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不再多说一个字。多说无益,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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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姑妈轻声跟邻居闲聊,语气漫不经心。
“乡下孩子读大学又怎样,将来能不能出息还不一定呢。万一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这钱不就打水漂了?谁愿意冒这个险。”
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原来在至亲眼里,我的前途,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不值得投入的赌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沿着乡间土路往家走。
一路的蝉鸣依旧聒噪,风吹过路边的稻田,掀起层层绿浪,可我心里一片荒芜。
我以为最亲的亲人,会是我绝境中的依靠。可到头来,他们最是冷漠,最是现实。
回到家,父母看我脸色苍白,不用我开口,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母亲红了眼眶,低头抹着眼泪,一言不发。
父亲坐在门槛上,狠狠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笼罩着他苍老憔悴的脸,满是无奈和愧疚。
他低声自责:“是爸没用,委屈你了。”
我赶紧摇头,强忍着眼泪,挤出笑容:“爸、妈,不怪你们。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村里能借钱的人家,本就不多,家境大多相仿。能开口的亲戚,我已经试过了,再无别处可求。
那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又迷茫又不甘。
难道我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真的要因为几千块钱的学费,就此作废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我的大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