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集团大厦的面试室里,我正做着自我介绍,门突然被撞开。
何弘文冲进来,头发有些乱,领带歪了,身上还有一股烟味。
他一把抓起桌上我的简历,看了两眼,眼圈就红了。
面试官于俊明刚要说话,何弘文声音沙哑:“你出去,这个人我亲自谈。”
门关上了。他盯着我看了整整十秒,然后蹲下去,捂住了脸。
我慌了神:“何……何总?”
他抬起头,眼眶全红了,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书怡,你那五十块钱……为什么是五十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年了。十七年前高考前一个月,我往食堂阿姨那多塞了五十块钱,让她转告他是“学校的最后一批补助”。
那是我打暑假工攒的钱。
因为那天我看见他蹲在操场角落里,啃冷馒头。
十七年后,他成了亿万富翁,我狼狈求职。
命运这一轮弯,转得让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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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大门贴封条那天,沈书怡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十一月末的风挺冷的,她裹了裹外套,看着玻璃门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封条,脑子嗡嗡的。
两个月工资的补偿金,银行卡里多了一万二。
站在她旁边的是财务小周,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沈姐,你打算怎么办?”
沈书怡没回答,手机响了,是丈夫刘明打来的。
“下班了吗?晚上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公司倒闭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刘明在机械厂上班,工资不高,厂里效益也不好。
房贷还有十五年,每个月三千二。
女儿上初中了,补习班费一个月一千五。
她算了算手里那点存款,顶多撑三个月。
回家路上,沈书怡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写字楼。
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年,突然觉得陌生得很。
每个路口都有人在赶路,每个公交站都有人在等车。
她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一样,都在这个城市里挤着,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
晚上刘明回来,她到底还是说了。
刘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先找找工作吧,别急。”
沈书怡知道他的意思。不急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明的鼾声在耳边响着,窗外有野猫在叫。
她想起十七年前高考完,何弘文塞给她一张纸条,写着“谢谢”两个字。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说更多话,但他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沈书怡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招聘网站上的信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岗位,要求一水儿写着“35岁以下”。
她今年三十七,超了两岁。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三天过去了,连个面试电话都没有。
沈书怡有点坐不住了,翻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个翻着,不知道该打给谁。
那些当年一起进公司的同事,要么早跳槽了,要么跟她一样失业了。
她看着名单发呆,突然看到黄雨欣的名字。
黄雨欣,她高中最好的闺蜜,嫁了个开公司的小老板,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沈书怡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哎哟,你可算想起我了!”黄雨欣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02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黄雨欣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头发染成了栗色,看起来比以前洋气多了。
“你瘦了。”黄雨欣夹了块毛肚放进锅里,“怎么了?脸色也不好看。”
沈书怡把事情说了,黄雨欣筷子停在半空中。
“公司倒了?”她一脸惊讶,“你们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老板跑路了。”沈书怡苦笑,“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呗。”沈书怡喝了一口饮料,“投了好多简历,都没回音。”
黄雨欣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哎,你怎么不去何氏集团试试?他们行政中心好像在招人。”
“我哪认识什么人?”
“我老公跟他们人事总监喝过两次酒。”黄雨欣得意地笑,“姓于,挺能聊的一个人。”
沈书怡没说话,夹了块肉放进碗里。
“对了,”黄雨欣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跟你说,何氏那老板,是你高中同学。”
沈书怡筷子停在半空中。
“何弘文,你还记不记得?”黄雨欣压低声音,“当年你们班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班长,现在可是大老板了。身家好几个亿呢。”
沈书怡愣了好一会儿。
何弘文。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来了。
记忆里的他瘦得像根竹竿,校服洗得发白,头发剃得很短。
坐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成绩永远第一。
“我记得。”她慢慢说。
“那你不正好去试试?”黄雨欣放下筷子,“好歹是同学,总得给个面子吧?”
沈书怡摇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去讨饭的。”
“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黄雨欣撇嘴,“人家大老板,还能缺你一个饭碗?你去了他要是记着当年的事,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好位置呢。”
沈书怡没接话。
她想起高二那年有次体育课,何弘文跑着跑着突然晕倒了。
校医说是低血糖加营养不良。
她妈那天正好给她送饭来学校,她偷偷把饭菜分了一半塞进他课桌里。
第二天他找到她,板着脸问是不是她放的。
她摇头,说不知道。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什么呢?”黄雨欣拿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沈书怡回过神来,“那简历,你帮我递一下?”
“这才像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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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家,沈书怡翻出了当年的高中相册。
封面上印着“2007届高三(8)班毕业留念”,旧旧的,边角有些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何弘文的照片就在第一排最左边。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很亮。
她想起高二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把他安排在自己旁边。
男生女生同桌,在那个时候还挺少见的。
班主任说何弘文是班长,让她多配合。
何弘文坐在她旁边,身上的衣服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很少说话,上课认真得很,下课也坐在座位上做题。
有次中午吃饭,她看见他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里。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
她就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着。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后来她跟母亲提过,母亲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也不好。”
沈书怡的父亲以前在钢铁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
是班主任帮忙牵线,才在另一家厂里找到了活干。
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了。
何弘文的父亲是张老师以前的学生,也是老师的远房亲戚。
老师念旧情,一直关照何弘文。
沈书怡知道这些事后,心里就一直有个念头,想做点什么。
但又怕伤何弘文的自尊心。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了。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
学校食堂有个窗口,是个姓王的阿姨在管。
她妈以前跟王阿姨一起做过临时工,认识。
沈书怡找到王阿姨,说想请她帮个忙。
钱不多,一个月二十块。
让阿姨每次何弘文去打饭的时候,直接扣掉。
就当是学校的补助。
王阿姨答应了,说这孩子她看着也心疼。
这一帮,就是三年。
从高二开始,一直帮到高考前。
每个月沈书怡省下早饭钱,加上零花钱,凑够了二十块交给王阿姨。
三年下来,省了几百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黄雨欣。
黄雨欣只知道她每个月都要去食堂找王阿姨,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高考前一个月,王阿姨说漏了嘴。
何弘文去查了充值记录。
沈书怡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怕他来找自己,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毕业那天,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书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哭。
后来他们就再没见过。
04
面试那天,沈书怡起了个大早。
穿了一套黑色西装裙,是几年前买的,有点旧了,但还算干净。
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头发,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何氏集团在市中心,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
她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进了大厅,前台小姑娘问了她名字,打了个电话。
“于总监在十五楼等您。”
电梯里,沈书怡心跳得厉害。
手里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
电梯门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等在走廊上了。
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看起来很精明。
“沈书怡?”他伸出手,“我是于俊明,何氏的人事总监。”
“您好。”沈书怡跟他握了手。
于俊明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黄雨欣跟我说过你,来吧,进里面谈。”
面试室里有一张长桌,于俊明坐在对面,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做记录的。
问了几个基础问题,无非是以前做什么的,有什么经验,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离职。
沈书怡一一回答了,语速不快不慢,尽量显得从容。
于俊明边听边点头,看起来挺满意。
“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
沈书怡报了之前工资的数字。
于俊明在本子上记了记,抬头看她:“好的,那我们先到这,回去等通知。”
沈书怡站起来,正要道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领带微微歪了,头发有点乱。
他径直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简历。
于俊明愣了一下:“何总?”
沈书怡愣住了。
十七年没见,他的脸变了,比以前硬朗了,轮廓更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
他看了两眼简历上的名字,又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沈书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弘文看了她好久,眼圈突然就红了。
他转头对于俊明说:“你出去,这个人我亲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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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关上了。于俊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书怡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何弘文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低下头,又看了简历一眼。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沈书怡点点头:“挺好的。”
何弘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
“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黄雨欣跟我提过。”
沈书怡没说话。
“为什么来何氏面试?”他问。
“我……需要一份工作。”沈书怡老实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何弘文的语气突然有点急了,“你是我高中同桌,你有我电话吗?没有。你连个电话都不知道,你不问黄雨欣?”
沈书怡张了张嘴,又闭上。
何弘文吸了口气,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下来:“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找我?”
沈书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找他做什么?
他是大老板,她是个普通打工人。
见面了又怎样?
互相寒暄几句,然后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
“没想过。”她说,“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何弘文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旧了,边角有些破损。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截图,上面是一张老旧的充值记录单。
第28行:何弘文, 20元,转出卡号:018号。
第18行:018号,-20元。
“018号。”他盯着那张截图,“你的饭卡卡号。”
沈书怡看着那串数字,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高考前一个月才知道。”何弘文的声音有点颤抖,“王阿姨说漏了嘴,我去查了记录。”
他抬起头,眼眶全红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夜。”
沈书怡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学校补助,以为是张老师帮我申请的。”何弘文的声音越来越哑,“直到大三那年,我回老家去看张老师,问他这些年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擦。
“张老师说,1995年你爸下岗,是你爸当年那个老师帮忙找了活干。他是张老师的老同学。”
“你爸的老师,跟张老师是老同学。”何弘文看着沈书怡,“张老师说,你爸的日子也不好过,是那个人念旧情,帮了一把。”
他的声音低下来:“后来你让王阿姨帮我充饭卡,是因为你爸欠了老师的人情。你替他还的。”
沈书怡的眼泪掉下来了。
何弘文走过去,离她很近,看着她:“书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