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蹲在堂屋地上,就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数了三遍钱。
七万块,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外面又缠了一圈胶带。
儿媳妇在隔壁屋睡得正沉,明天她就要回缅甸了。
嫁过来八年,这是头一回。
我把那包钱塞进她行李箱夹层的裤腰里,手上全是汗。
我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这一回,心里不知道是踏实,还是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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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笔钱,我是从镇上信用社取的。
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骑摩托,一路颠了四十多分钟。
柜台的姑娘问我取这么多干啥,我说家里盖房。
她没再问,点了三遍,把钱推到我跟前。
七万块,厚厚一沓。
我拿旧报纸裹好,揣进怀里,出了门,胸口硌得难受。
这笔钱攒了多少年?
我自己也算不清。
老伴走的那年,孙子还没影。
我一个人在工地扛水泥,一天挣八十,后来挣一百二,再后来挣一百八。
每一回发工资,我抽出一张,剩下的寄回家。
攒了这么些年,本来说是给自己办后事的。
棺材位都看好了,在西山坡上,挨着老伴。
后来儿媳妇嫁进来了,我又想着,这钱留着给孙子念书吧。
再后来,孙子上了幼儿园,花钱的地方多了,这钱就一直没动。
现在,我要把它给儿媳妇。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儿子在省城工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家里就我一个老骨头,儿媳妇带着孙子,喂了三头猪,养了二十来只鸡,还在镇上米粉店帮工。
她嫁过来八年,我从来没听她叫过一回苦。
只是前阵子,缅甸那边托人捎信来,说她娘身体不大好,想见她一面。
她接信那天在灶房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跟我说:“爹,我想回趟家。”
我说:“回,该回。”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头翻了一宿。
她嫁过来八年没回过娘家。
来回一趟路费不少,家里也没余钱。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一想,还是把那笔钱拿出来。
天没亮我就起了床,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去了镇上。
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碰上于芳正蹲在路边择菜。
她看见我,嘴角一斜,“哟,海生叔这一大早的,干啥去了?”
“办点事。”
“去银行了吧?”她眼尖着,“我看你从信用社那边过来的,取钱了?”
我没吭声。
“海生叔,我可听说了,你家那儿媳妇要回缅甸了?”于芳把手里的菜一抖,声音拔高了些,“这外国媳妇娶过来八年了没回过娘家,这一走,怕不是要跑吧?”
我停住脚,瞥了她一眼,“跑不了。”
于芳撇撇嘴,“怎么就跑不了?那缅甸婆娘,家又不在跟前,您又管不住她。老太太在世那会儿常说,儿媳妇这东西,就得看紧了——”
“嫂子,你菜掉了。”
我没等她说完,指了指她脚边的菜叶,转过身走了。走了一段路,我听见她在背后“呸”了一声。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钱,没回头。
晚上吃了饭,儿媳妇在灶房刷锅,孙子趴在桌上写拼音。
我坐在堂屋里看了会儿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九点多,儿媳妇哄孙子睡了,过来跟我说:“爹,您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送我呢。”
“哎,好。”
她转身回屋,我听见门“咔哒”一声合上。
又等了半个钟头,屋里头彻底静了,我才从床底下摸出那包钱。
煤油灯早就换了电灯,我蹲在堂屋地上,把灯泡换了个亮些的。
老花镜戴上,把那一沓钱从报纸里抽出来,数了一遍。
一百的,七沓,每沓一百张。
又把胶带撕开,拿指头肚一张一张捻过,压平,对好,再数一遍。
七万块,一分不差。
第三遍数完,我从柜子里翻出个不用的旧裤腰,把钱包好,塞进去,用棉线缝了口子。
之后我轻手轻脚摸到儿媳妇房门口,门没锁,她带着孙子睡得沉。
我蹲下来,手有些抖。
行李箱搁在墙角,我拉开拉链,把裤腰塞进衣服底下,最底下那层。
我蹲在门口,冷汗都出来了。做贼一样。
回屋躺下,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第二天走了再不回来的画面。我翻了个身揍了自己一拳,骂了一句:“蒋海生,你窝囊。”
可我又想,要是她真不回来了呢?那七万块,算我给自己买的最后一口气。
床头柜上摆着老伴的相片。我盯了半天,说:“你看行不?我看行。明辉不在家,她能替明辉回去看看娘,咱就让她看。”
老伴歪着头笑,没应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天阴着,风不大。
我骑摩托带着儿媳妇去县汽车站。
她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给娘家带的东西。
路上她坐在后座,没有扶我的腰,两只手紧攥着后座的铁架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一缕扫过我的胳膊肘,带着桂花洗发水的味道。
到了车站,她跳下车,把包往地上一放,理了理头发:“爹,您回去吧。”
“不急,等上了车我再走。”
我去窗口给她买票,她不让,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零钱,一张一张数了递过去。
我别过头,看她数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前几天砍猪草留下的青色痕迹。
我心里一酸。
她过了安检口,背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我站在栏杆外头看着她,她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
我还没回过神来,她人已经跪下去了。
水泥地上,膝盖“咚”的一声。
她朝我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提着包走了,再没回头。
周围好几个人看过来。我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蹲在车站门口抽了半包烟。一根接一根,蹲得腿都麻了。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我谁也看不见。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
三头猪在圈里哼哼,鸡围过来咕咕叫,我撒了把苞谷,它们一哄而上。
幼孙不在,儿媳妇不在。
堂屋里头那台老电视,我打开又关上,屋里太静了。
晚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蒋明辉在工地上,周围全是机器的轰鸣声,他扯着嗓子喊:“爹,咋了?”
“你媳妇回缅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啥时候走的?”
“今早。”
“……”他沉默了一会儿,“爹,她嫁过来八年了。这八年,我没本事,没能让她回过一趟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对不住她。”
我攥着话筒没说话。
这儿子跟我不太亲,十岁之后就没怎么在我跟前待过。
他娘走那年,我把他扔给隔壁王婶照看,自己去工地挣钱,一去就是半年。
回来的时候他躲在我身后不叫我。
那会儿他九岁。
他妈入土那天,他都没过去看清楚。
“明辉,你好好的就行了。”
“爹,我媳妇要是在那边有啥事,你——”
“人就是回趟娘家,能有啥事?”我没让他说完。
电话挂断之后,我一个人在灶房坐了半晌。锅里的水烧开了,又把火熄了。我没吃饭,也没觉得饿。
夜里躺下,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她磕头的画面。
水泥地,那一声响,她跪下去的时候额头几乎碰到了地。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磕这么重的头。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月亮白晃晃的,屋里亮堂得像白天。
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画面。
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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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天,儿媳妇打来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电话铃响,扔下斧头就往里跑。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我龇了一声,抓起话筒。
“爹,是我。”
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有些沙哑。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什么,咳了一声才说出话:“到啦?”
“到了。路上走了四天,车管得严,折腾了几趟。”她说,“我娘精神还好,就是腿脚不大利索,走路要拄拐棍。”
“那就好,那就好。”
“爹,您一个人在家,记得做饭吃。猪喂了没有?”
“喂了。”
“鸡呢?”
“也喂了。”
“爹,您别光吃面条,炒两个菜吃,菜园里有茄子。”
“哎,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堂屋坐了好一阵。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娘精神还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快了些。
我这就放心了。
晚上闲着没事,我翻老箱子。
那箱子是当年老伴嫁过来时带的,樟木的,角上磕掉了一小块。
里头装着她生前穿的衣裳、用过的梳子,还有几双绣花鞋垫。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回去。
翻到底,翻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了黄。
照片上是娘抱着我,站在老屋的土墙根底下。
那年我大概五六岁,剃着个光头,傻呵呵地笑。
娘也笑,露出一排白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指头在娘脸上蹭了蹭,照片表面的灰抹掉了,露出了娘的眉眼。
我把照片凑到眼前,老花镜戴上又摘了,摘了又戴上。
眼睛花了,怎么都看不清。
最后我把照片贴着胸口,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这照片是娘走后,我在老屋剩下的东西里翻出来的。
这30年,我搬过几次家,别的东西丢了不少,唯独这张照片贴身带着。
看一眼,心里头那根刺就扎一下。
扎了三十年。
30年前,娘走的那天,我在县城的工地绑钢筋。
堂弟蒋德本打了电话到村委会,村委会的人跑到工地喊我,我骑摩托车往回赶。
赶到家的时候,娘的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入了棺。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口黑棺材,站了一个多小时,没哭,也没说话。
后来出殡的时候,我也没哭。
村里人说我不孝顺,娘死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怕。
我怕掀开棺材盖,怕看她最后一眼。
她是咽气之后才入殓的,我没见着活着的娘,也没见着死了的娘。
我躲了。
那之后我跑得更远,三四年没回老屋。
再后来,儿子在云南安了家,我也就跟着过来了。
老屋一直锁着,钥匙在堂弟蒋德本手里。
我没敢回去过。
我怕见那屋。怕见娘的床。怕推开门,她不在。
这张照片,让我这一宿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屋的样子。
院角那棵枣树,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门框上娘用铅笔画的身高线,一道一道,从低到高,最上面一道是我十岁那年画的,之后我再没长过个儿。
我翻出手机,没忍住,给儿媳妇发了条语音:“你奶奶那个老屋,床头柜上有个铁盒子,铁皮的,缺了个角。那是你奶奶的念想。我三十年了,没敢回去取。”
她过了很久才回,就一个字:“嗯。”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懂我话里头的意思。我发完也觉得后悔,有些事搁心里是道墙,说出去就漏风。我关了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04
儿媳妇走后的第十五天,村里的闲话开始收不住了。
先是于芳。
她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跟几个婆娘扯闲篇,说我那儿媳妇走了半个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怕是不回来了。
然后又说我傻,拿自己攒的养老钱贴给一个外回来的媳妇,没名没分。
最后她的结论是:“那缅甸媳妇,八成是拿着钱跑了。”
这些话,我是从隔壁王婶嘴里听到的。
王婶来我家借簸箕,压着嗓子跟我说:“海生啊,你别怪嫂子多嘴。你家那个儿媳妇,这都走了半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我听说,于芳说她在缅甸那边又找了一个——”
“婶子,簸箕在灶房里头,你自己拿。”
我没接她的话。
她讪讪地进了灶房,拎着簸箕出来,还想再说什么。
我弯腰拾起斧头劈柴,“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她又站了站,终究没敢再开口。
咔嚓。咔嚓。我劈了一下午的柴。第二天腰酸背痛,两只胳膊抬不起来。可我心里头的疙瘩,比身上的疼更难受。
那七万块钱的事,我没敢跟任何人讲。
夜里躺着,我摸黑翻出那张存折,剩的数字不多了。
原先还有三万块零用钱放信用社,这会儿也只剩了一万五。
我心里发虚。
儿媳妇这一去,若真要不回来,钱没了,面子没了,孙子呢?
孙子这几天住在他外婆那边,我落了个清静,又不清静。
第十五天晚上,儿媳妇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我那个小手机屏幕不亮堂,凑近了才看清她的脸。
她瘦了一圈,眉眼倒是松快了些。
孙子在他旁边凑着脑袋喊“奶奶爷爷”,我应着,心里塌实了一点。
“爹,我过几天就回去。”
“不急,多待些日子。你娘身体不好,多陪陪她。”
“她好多了。我说回去,她说让我捎句话给您——”
“啥话?”
“她说,公爹这些年辛苦了,等家里那头忙完了,她过来看您。”
我嘴皮子动了动,喉咙里头堵了一下,“好,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抽烟。
月光照在院子里,三头猪在圈里睡得像死了一样。
我忽然有些后怕,那七万块钱的事,我塞得那样急,她会在路上发现吗?
她要是发现了,会不会觉得我这老东西不放心她,拿钱买她回来?
我越想越睡不着。
可我不知道的是,谢婉婷在车上就已经发现了那笔钱。
她拉开旅行箱找衣裳,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条缝了口的旧裤腰,拆了线,里头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用白色的橡胶皮筋扎着。
她数了一遍。七万。她愣了很久,然后把钱包好,原样放回去。她又坐回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山和田野,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上给她在昆明认识的缅甸老乡发了一条消息:“我公爹,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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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31天,她回来了。
我那天早上心里跳得厉害,左眼皮一直在跳。
孙子说,爷爷你眼皮怎么一直动?
我说风迷了眼。
上午十点多,我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口有人喊:“海生叔,你家儿媳妇回来了!”
我站起来,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出了院子门,远远看见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大包小包,一步步往外走。
走近了,看清了她的脸。
晒黑了,两颊瘦出了棱角,眼神倒比以前亮堂。
她看见我,咧嘴一笑,喊了一声:“爹。”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回来了?”
“回来了。”
进了门,她把东西放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碗。
然后她在堂屋里站着看了一圈,说:“爹,院子里干净了。”我说这几天闲着没事,拾掇了一下。
她笑了笑。
进了灶房,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做饭。
我坐在灶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把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看着倒像是自家闺女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几次想开口问她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出来我有话要说,也不催,把菜夹到我碗里,“爹,吃。云南的茄子比咱们这儿嫩。”
吃完了饭,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东西。红布裹着,方方正正,放到桌上。
“爹,这个是我带给您的。”
我看了看她,她点点头。
我伸手去解红布,指头抖得解不开扣。
她伸手帮我扯开一个角。
红布剥开,露出一个铁皮盒。
旧得发黑,缺了一个角,盒面上依稀可辨几朵掉了漆的红花。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去碰它。
这个盒子,我认得。
“你……你哪来的?”
“爹,您上回跟我说了,我就记住了。”她蹲在我面前,声音轻轻地说,“我回缅甸看了我娘,住了一阵子,她好多了。返程的时候,我没直接回来,绕道去了趟咱们老家。我找了蒋德本叔,开了老屋的门。”
我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屋里头灰厚得很,我呛了半天。”她伸手把铁盒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个盒子,就搁在床头柜上。我跟德本叔说了声,就带回来了。我怕里头有怕潮的东西,用塑料布裹了里头,再到这边包了红布。”
我伸出一只手,摸到铁盒边缘,铁皮凉丝丝的。盒盖有点变形,掀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伸手帮我按了一下,盖子“咔”一声弹开。
我先看到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卷了。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土墙根儿底下,笑得咧开了嘴。
我捧着那张照片,手抖得不像样子。
喉头堵得死死的,一声闷响从胸腔里憋出来,像是一头被捅了刀的老牛。
我跪在了地上。
双膝磕在水泥地面上,那声音闷闷的。
她赶紧来扶我,“爹!爹您别这样!”
我跪着,把那张照片贴在脸上。眼泪顺着照片的边角流下来,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我没敢回老屋,没敢看那间屋。可她把老屋的魂带回来了。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里全是呜咽。
她跪在我旁边,没再扶我,拿手轻轻拍着我的背,“爹,没事了。我把您奶奶床底下那些衣裳鞋袜,都拾掇了拾掇,烧了。被子晒了两天,又叠好了放回柜子里。屋后那棵枣树还在,结的枣子我都打了装了半袋子,想带回来给您尝尝。结果走得急,忘在德本叔家了。”
她说着,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黑面,针脚密密麻麻的,不是什么新鲜样式。
“爹,我在老屋的柜子里头翻到的。像是您娘以前纳的,放着也没坏。我想着您还能穿,就带回来了。”
我看着那双鞋,泪水蒙得看不清了。
“奶奶的坟,我也去看了。”她说,“草长得比人还高。我花了三天的功夫,把坟头修整了修整,买了块碑,立上了。钱不多,碑是小号的,她说上面的字是找人刻的。”
“刻的啥?”
“就刻着:“蒋门王氏之墓。””她顿了顿,“还有一行小字:“儿蒋海生、孙蒋明辉、孙媳谢婉婷立。””
我跪在地上,抓着铁盒,哭得像个丢了娘又找着娘的孩子。
满院子围来看热闹的邻居,没有一个说话的。
于芳站在人群最外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连鸡都停了叫,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我抽噎的声响。
她用手掌一下一下顺我的背,那手温热温热的,隔着衣裳透过来。我哭得抖了肩,她没停手。
06
那天下午,我哭了很久。
后来在堂屋坐着,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开。
就这几样:“奖状。”红纸黄字,边角都脆了,上头写着:“蒋海生同学,荣获本校三年级甲等奖学金。特此表扬。”我念小学五年级的奖状。
纸脆,我拿手不敢用力碰,碰一下掉渣。
再底下就是那封信。黄色的信纸,折成三折,字迹歪歪扭扭,是娘托邻居代写的。我抖着手把信打开,纸上的铅笔字已经淡了。
“海生:娘知道你在外头忙,回不来。娘不怪你。好好过。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就这几行字。我拿着那张信纸,看了不下十遍。侄儿媳妇端了杯水过来,我喝了一口,那股滚水滚到胃里,才觉得人又活过来了。
她把那七万块钱的事,说了。
她回到缅甸的第二天晚上,收拾行李,摸到了那条旧裤腰。
拆开线,发现里头是七沓钱。
她数了一遍,愣了很久。
“我当时想,爹这是把自己棺材本塞给我了。”她说,“钱上是拿橡皮筋扎的,有一沓的皮筋松了,重新扎的。”
她接着说:“我当时就想,这钱我不能要。可是我又怕当面还给您,您会难过。想来想去,我就原样放回去了。我娘那边,我拿的是我自己攒的钱。这几年在米粉店帮工、纳鞋底卖的,加起来差不多够用了。”
我抬起眼,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那点钱,够啥?”我说。
“够了。来回车票,加上给娘买药,还剩了点儿。”她抿了抿嘴,“爹,您那七万块钱,我原样带回来了,一分没动。”
她说着,从包袱底下翻出一个红纸包。
打开,一沓一沓的钱,码得整整齐齐,拿橡皮筋扎着。
放到我面前。
“钱我没花。爹您留着养老。”她说,“棺材本,别乱动。以后家里的开销,我自己挣。”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她。
“你绕道去老家,路费你自己花的?”她点了点头。
“修坟立碑的钱呢?”她点了点头。
“你娘卧床,你不留着钱给她买药?”她轻声说:“我娘说了句话。”
“她说:“能见一面,就是福气。””她看着我,眼圈有些红,“爹,您娘走得早。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娘好歹还见着了。我寻思着,我没法儿让您跟您娘见一面,但至少,我能替您去给您娘磕个头、修修坟、立块碑。”
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嘴唇动了几下:“明辉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说,“我在昆明转车的时候跟他通了电话,跟他说的。他在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媳妇,谢了。我和爹都欠你的。””她顿了顿,“我没让他谢。咱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她说出来,我的眼泪又绷不住了。
我一个大男人,60多岁的人了,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几滴泪。
今天,一天之内哭了两场。
“你起来,”我扶她起来,“地上凉。”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转过身,蹲在地上把那七万块钱一张一张摞好,又用红布包起来。
放进柜子里,锁上。
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这钱,留着。给乐乐念书。”我说,“以后谁也别动。你那份心意,比这七万块钱重。”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切菜的声音,我妈活着那会儿,也是这么给我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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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儿子蒋明辉从工地赶回来了。
我那天早上在院子里剁猪食,听见院门外“突突突”的摩托车声。
一抬头,看见儿子从一辆红色摩托车上下来,风尘仆仆的,眼眶发青,胡子拉碴。
他冲进院子,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放到桌上。
我没看那袋子里是什么,就盯着他。
“你工地那边咋办?”我说,“干得好好的,跑回来做啥?”
他沉默了一下。
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工地预支了点工资,加上这个月的工钱,我凑了两万。”他说,“爹,那七万块钱,您拿回去存了。您孙子念书的花费,我们自己挣。”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他,他没躲我的目光。
“你媳妇修坟立碑的钱,是你打给她的?”我问。
“是。”他说,“她到昆明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去老屋一趟。我说那你去吧,我打点钱给你。她说不用。”
“后来呢?”
“后来她发了张照片给我。”他说,“是奶奶坟前那块碑。我看了,我寻思着,这事儿不能让她一个人掏钱。”他看了我一眼,“按说这都是我这当儿子该干的事。我在工地,没赶上。”
他说着,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爹,您30年没回老屋,我知道您的心思。这回去的,是您儿媳妇。下回,我陪您一块回去。咱爷俩一起给奶奶上炷香,磕个头。”
我看着他,他比我高出半个头,蹲在那儿像座山一样。心里头那团东西,忽然就松了。
“好。”我说,“磕头。”
那天中午,儿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了,孙子在福堂的椅子里爬上爬下。
儿子给儿媳妇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就是往她碗里搁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
我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杯。
酒是镇上打的苞谷酒,有点冲,辣嗓子。
喝下去,眼眶热了一下。
儿子在饭桌上说:“爹,我准备回来了,不在省城干了。”
我放下酒杯,“工地上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媳妇一个人顾家里,顾不过来。”他说,“镇上有个家具厂在招人,一月也能挣四千多。够花了。”
我看了看儿媳妇,她低头扒饭,没说话。但那样子看得出来,她听进去了。“你说了算。”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能回来,最好。”
当天下午,蒋明辉骑摩托去镇上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割了二斤肉。说是晚上要去于芳家走一趟。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去找她做啥?”
他挠了挠头,“我媳妇说,这些日子村里的闲话,于芳婶子传得最多。我不去找她说,她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我去跟她讲清楚:咱们家的事,以后少嚼舌根。”
我张了张嘴,想说算了。
可又想了想,算了由他去吧。
他进了院,把那两瓶酒放到桌上,说:“芳婶,这些日子多谢你关照我家。我这回带了点东西来,您收下。”
于芳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明辉啊,你这是干啥……婶子有啥好谢的……”
“婶子,”他正了正脸色,“您是个热心肠。就是往后,我跟媳妇不在家的时候,我爹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您多搭把手。”他顿了顿,“那些没影儿的话,就别跟着传了。”
于芳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接过酒,声音低了不少:“知道了。”
从于芳家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蒋明辉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走了几步,回头等我。
我赶上去,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像一个大人扶着老人,一样。
“爹,以后我都走你后头。”
我没说话。风从耳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