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肚子一阵绞痛把我从梦里拽醒。
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整个人蜷在床上,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我强撑着爬起来,打车去了最近的市三院。
急诊挂号台递来病历本,我低头一看,医生签名栏一行字,笔迹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天佑。
我愣在原地,腿肚子发软。
三号诊室的门推开了,白大褂,听诊器,熟悉的脸比五年前瘦了一圈。
他低头翻着我的病历,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我张了张嘴,小腹又疼又涨,一股感觉从脸烧到耳朵根,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几年不见的光景,全堵在这口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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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急诊那会儿我还能自己走,就是腰直不起来。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灯惨白惨白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分诊台。
护士递给我一个体温计,量完一看,三十八度七。
值班医生签名的位置,那个名字晃得我眼前一花。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可转念又想,市三院这么大,急诊科这么多人,未必就是他。
算了,来都来了,还能掉头走不成。
我在候诊区坐了一会儿,越坐越疼,那阵疼像有人拿刀在小腹里头搅,一浪接一浪。轮到我进诊室的时候,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侧面有个检查床。
坐班医生穿着白大褂低着头在写前一个病人的病历,侧脸对着我。
我把挂号单放到桌角,他伸手拿过来,抬起头。
我俩都愣了一下。
许天佑瘦了,颧骨比从前明显,眼角多了些细纹,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干干净净的,像削过的竹片。
他穿着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停顿,像在看任何一个病人。
然后低下头,翻我的病历本。
“哪里不舒服?”他问。
声音也变了,过去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现在普通话标准了不少。我张了张嘴,小腹那股疼又绞上来,我弯腰按住肚子,吱了一声。
他放下笔:“把衣服往上撩一下,躺到床上去。”
我愣住。检查床在诊室右手边,上面铺着一层蓝色的无纺布,微微泛白,应该是换过很多次了。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侧躺在检查床上。
他过来,戴着听诊器,先听了一下腹部。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去那一瞬间,我一哆嗦。
他没说话,换了几个位置按了按。
按到右下腹的时候,我没忍住“啊”了一声,腿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他收回手,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急性阑尾炎可能性大。去抽个血,做个腹部CT。”
我坐起来,把衣服拉下来,脸烧乎乎的。
从进门到现在,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公事公办,一个字都没多讲,跟我走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心里憋着一股气,也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尴尬。
五年前分开的那天,我骂了他“没出息”,让他别再来找我。
他站在楼下,看着我上楼,一句话没反驳。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现在好了,他成了急诊医生,白大褂穿得有模有样,语气比五年前硬了不少,也不看我,像压根不记得那些事。
我拿了抽血单和CT申请单,低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像卡了半截在喉咙里。
我站住。
“抽完血做完CT,回来找我。”
他语气还是一样平,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话。我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凌晨两点的医院没什么人。
我坐在抽血窗口外面的椅子上,抬手按住胳膊上的止血棉,眼睛盯着天花板。
越想越觉得这世道真会开玩笑,五年不联系的人,一见面就让他摸我肚子。
手里的化验单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我松开手,又把它展平,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他就是个医生,我就是个病人,看完病,各走各的。五点多了,天快亮。
CT做完出来,我去抽血。
小护士针扎了几下才找到血管,疼得我龇牙咧嘴。
抽完血,我还得等报告出来再看一遍,这中间我又回了候诊区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亮,是我妈发的消息,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没回她。
我妈在北京,回也没用,隔着几千公里,说了反而让她担心。
我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息屏了。
二十多分钟后,报告单出来。
我拿着单子往回走,路过三号诊室门口看到他在跟护士说话。
他比划着什么,大概是交代用药事项。
小护士点点头,转头走了。
他抬眼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报告,没说话,从我手里接过去。
看完之后他脸色明显沉了两分,把单子放在桌上:“你一个人来的?”
“家里人不在本地。”
他没再问,说:“先坐,等最后一项化验结果出来,我再给你开处置。”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放在哪里。
看见他白大褂的口袋鼓出来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是卡套之类的东西。
我盯着那处轮廓看了两秒,低头移开视线,心里有点发毛。
那轮廓,够像一张银行卡的。
02
化验结果全出来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
许天佑看完最后一张报告,跟护士站打了个电话,安排我到留观病房输液。
他递给我单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凉的,像触了电一样,我飞快地收回手。
他像是没注意到,侧头对护士说:“右侧腹部压痛明显,血象偏高,CT示阑尾肿胀,先用抗生素,观察。”
我躺到留观病房的床上,护士过来扎针。
留置针推进去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吭声。
液体滴答滴答往下走,冰凉凉的,顺着血管往里跑,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快亮了。
我侧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出画面,他低头看单子的样子,白大褂的领口,听诊器的胶管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亮。
明明五年前已经断得干干净净,可是一看到他,心里那些东西又翻上来,按都按不住。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
走廊上有护士换药的车轱辘声,外面天灰蒙蒙的。
输液输到一半,我实在躺不住,把针头连同输液架一起推着,慢慢挪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值班护士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
“你说许医生,这都多少年了,也不见他跟人相个亲。”
“他有病,你跟他讲不通。工作狂,三班倒,不上班的时候就待在值班室看文献,这几年住院总干下来,人都快熬干了。”
“我听说他条件不差,之前有个护士长想给他介绍对象,让他一口回了,他说他不想耽误人家。”
“为啥?”
“好像是他爸的事,他爸几年前生病,他在外头借钱耽误了治疗,后面人没留住,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能耐,谁提谁碰钉子。”
护士的声音压低了,后半截我没听清。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输液架晃了一下,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一声响。
护士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推着架子快步走回了病房。
坐到床边,心跳得很快,像跑完了一千米。
许天佑他爸……
记忆中有一张脸,黝黑的,笑的时候眼角都是皱纹。
当年许天佑带我去过他老家一次,他爸做了一桌菜,忙里忙外,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家里穷,委屈你了”。
走的时候,他爸送我到村口,站在土路边上,一直挥着手。
那次之后,我再没去过。
房间里很安静,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缓慢又均匀。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年份,他爸生病那阵,差不多就是我俩分手前后。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乱成一锅粥。
不会吧。
不可能。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第二天上午,抗生素输液停了下来,医生查房过后,我换了个位置,从留观病房转到了急诊观察区的病床上。
急诊的人比夜里多了不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断过。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谢宝珠发来的语音,说这两天心脏不太舒服,让我少熬夜,又问我最近怎么样了。
我按着说话的键,犹豫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没再看。
下午那阵,我靠着床头刷手机,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抬起头,许天佑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像是在找护士。
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跟我对上了,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谁也没先移开视线,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的:“晚上查房前我把你明天复查的单子开了,这瓶输完观察两小时,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回去。”
我张了张嘴,问他:“那我要是有情况呢?”
他说:“那就再住一晚。”
说完他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快,脚步不停,白大褂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没散。
他刚才讲话的时候,白大褂的口袋里,方形的轮廓还在那里。
我认得那张卡。
五年前那个雨夜,我最后一次去医院帮他爸交住院费的时候,用的就是那张卡。
我妈知道以后把卡摔在桌上,说我是“倒贴的赔钱货”。
后来那张卡被我妈收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许天佑口袋里,也不知道他留着那张卡干什么。
手机又响了一声,护士在群里发消息,叫我准备换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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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
病床的枕头太低,脖子窝着,翻身的时候牵到小腹,一阵刺疼。
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五年前那阵光景。
老家的老楼,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
许天佑站在我家门口,穿一件旧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里面放着几斤苹果和一箱牛奶。
我妈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话在走廊里响得很清楚,带着一股子寒凉:“你爸都病成那样了,还有钱买这些?”
许天佑没有接话。
我妈又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自己都顾不上,拿什么娶她?”
水果篮放在地上,许天佑转身下楼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在昏暗的楼道里消失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抓着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从头到尾没有出去。
我就是那时候发现自己有多懦弱。
梦醒过来,我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伸手一摸,凉凉的。窗外还是黑的,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半。
凌晨五点左右,小腹那阵疼又醒了,比头天晚上更猛。
整个人像被按在砧板上,腰都直不起来。
我按了床头铃,护士进来摸了摸我的肚子,脸色变了,跑出去喊人。
几分钟后,我被平车推进了检查室。
一路上,我看见走廊顶灯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脸上滑过去,像拍电影似的。
再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另一间病床上,右手手背上插着新的留置针,输液管里挂着一瓶透明的液体。
蔡主任站在床边,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带点白,戴着眼镜,他看了我的病例,轻轻啧了一声:“阑尾炎,化脓了,得马上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术?我从来没做过手术。“家属在吗?”蔡主任问。
“我一个人。”我的声音在抖。
“得有人签字。”
“我自己签。”
老主任瞟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病例上,过了一会儿,说:“那这样,你把字签了,我给你安排主刀。今晚许医生值夜班,他是我们急诊最好的刀手。”我听见许天佑的名字,后背一阵发紧。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换一个人,却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我要是想换个大夫呢?”
蔡主任合上笔:“你这种情况是急症,等不起。许医生经验好,出不了事。”他顿了顿,在纸上写了几笔:“八点进手术室。”
我闭上嘴,没再说出什么。
手术知情同意书递过来的时候,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很久。
旁边的小护士轻声催了一句:“姐,你这不能再拖了。”我闭了闭眼,落笔签了名。
八点刚过,护士推着平车把我往手术室送。
躺在车上,我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的灯,没敢看左右两边。
快进手术室门的时候,我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旁边通道传过来。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好了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口,跟护士说了一句:“推进来吧。”
护士推着我过了那道门,停在手术间正中央。
头顶的无影灯亮起来,周围是各种医疗器械,金属的、冰冷的。
有人在架输液杆,有人在准备器械盘。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躺上砧板的鱼。
他在水池边洗手,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洗完手,用消毒巾擦了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麻醉师准备好针剂,准备推药了。他俯下身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在口罩后面有点闷,说得轻,像怕吓到我一样:“睡一觉就没事了。”
我感觉到药液从手背上的静脉推进来,凉丝丝的,从针尖一直蔓延到手臂,像一条小河慢慢漫过头顶,整个人开始往下沉。
最后的画面是他站在无影灯下的样子,随即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04
再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已经换成了普通病房的白色。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天光,隔壁床有个老太太在打呼噜。
我动了一下,肚子上传来一阵钝疼,像被人按住了哪儿不能动。
低头一看,右下腹贴着块纱布。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血压,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
嗓子干得像砂纸,但不想说话。
中午换了班,进来一个圆脸护士,帮我看了伤口,又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
她一边调一边跟旁边的实习生说:“这个刀口缝得真漂亮,你们看看许医生缝合,边距整齐,拆完线基本看不出疤。”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许医生……还有几台手术啊?”
“他今天调休的,做完你这台就回去了。”小护士顺口接了一句,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听说这台手术还是他自己跟主任申请的,本来不是他上。”
我没再说话,把脸转向另一侧,对着墙面,心里翻江倒海的。
调休。
主动申请。
上午做完手术就回去睡觉了。
可他不是讨厌我吗?
五年前被我妈那么羞辱,被我那样说完,他应该恨死我了才对。
又何必主动来给我做手术。
下午。
我让护士帮我把床摇高了半截,靠在床头,手机还剩不到三十的电。
微信里一条消息没有,朋友圈刷了几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关掉手机,盯着窗外发呆。
隔壁床老太太的家人来送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提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热气腾腾地端过去。
老太太端着碗,咕咚喝了一口,说,好喝。
女人坐在床边,低声笑着,说慢点喝,锅里还有。
我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我妈。
要是她在,大概也会提着汤坐在我床边,唠唠叨叨的。
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里,又隐隐觉得庆幸,还好她不在。
不然,要是她在医院里碰见许天佑,那场面,光是想一想都让我头皮发麻。
傍晚的时候,护士又来量体温。我问她:“许医生,就是今天早上给我做手术那位,他来急诊多久了?”
“三年多了吧,比我早。”她利索地把体温计甩了甩,“业务能力是真的强,全院出名的,就是人太闷,不爱吭声。他爸的事对他打击也挺大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拿着托盘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躺到天黑,脑子里反复转着“他爸的事”这四个字。
他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五年前他爸生病住院,我偷偷去交过一次住院费,当时那个人还挺乐观的,拉着我的手说“丫头,等叔好了,给你做腊肉”。
后来呢?
后来我们分手了,我再没有打听过。
我不敢打听。
邻床的老太太吃了饭,家里那女人收拾好东西回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滴一声响。
我翻了个身,伤口扯着疼了一下,我龇着牙倒吸一口气,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大概是睡到半夜,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有人大喊“让一让”,紧接着是急救床推进抢救室的动静。
我惊醒过来,屋里黑着灯,心电监护仪屏幕的微光照着天花板。
我摸到手机瞟了一眼,凌晨一点半。
隔着病房门,走廊里的声音影影绰绰,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家属的哭声,细碎的,压抑的。
我闭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时告诉我,昨晚急诊收了一个严重外伤的病人,许医生从家里赶来抢救,到凌晨四点才下了台。
护士说:“他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回去补觉了,下午应该会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到下午,他没来。我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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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上午,我妈到了。
她风尘仆仆的,穿着件紫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喊我的小名。
她是从北京打车回的老家,又从老家打车到的市里。
她说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就心慌得不行,一晚上没睡好,非要过来看看。
我看着她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
她给我盛了一碗,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烫得舌头疼。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又开始数落:“你看你,平时不好好吃饭,熬夜熬多了吧?这病就是累出来的。”
我没反驳,低着头喝汤,一滴眼泪毫无防备地掉进汤碗里。她看见了,闭上嘴,不再说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摸了好几下,我鼻头一阵酸。
下午两点多,谢宝珠下楼去买水果。
病房门被推开,许天佑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单子,大概是术后复查的记录。
他站在床尾,翻开单子看了几眼:“恢复得还可以,明天检查一下血象,没问题的话后天可以出院。”
他说完,准备转身走。
隔着一道门,走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宝珠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站在病床边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
橘子从她手里滑落,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许天佑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也没有说话。
我妈的眼神从震惊变成警惕,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是你?”
“阿姨,五年没见了。”他语气平静得很,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罗梦璐的阑尾炎手术是我做的主刀,你放心吧,恢复得不错。”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汇报工作。
可我盯着他的手看,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谢宝珠回过神,一把推开他,冲到我床边,看了看我肚子上的纱布,又转头看许天佑,眼神里带着火气:“你给她做的手术?让她躺在你手术台上?你是在报复她吧?”
“妈,你别说了!”我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抖得不行。
“你别管!”她甩开我的手,冲着许天佑说,“我告诉你许天佑,以前的事归以前的事,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我闺女!”
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过来。
我坐在病床上,伤口疼得厉害,那阵疼像从里到外,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张了张嘴,感觉气都吸不进去。
许天佑站在门口,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生气。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伸手递到谢宝珠面前。
是一张银行卡。旧了,塑料边角磨出了白色。
谢宝珠没有接。
“这是当年你摔在我面前的那张卡,”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在医院工作这三年,每年多存一点进去,里面大概有四万块。密码我没改过。还是她的生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谢宝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而我的视线落在那张卡上,认出了那个卡号。
分明是我当年给我爸交住院费时用的那张,我以为这张卡一直在我妈手里,怎么会在他那儿?
06
我妈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留着这张破卡干什么?谁稀罕你的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发虚,底气没了大半。
她站在病床和许天佑中间,像一只卡在笼子口的老母鸡,翅膀张着,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扑腾。
许天佑看她没接,也不尴尬,把卡轻轻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柜子上,退后一步:“阿姨,你收着吧。这钱本来就是给罗梦璐的。”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我妈盯着那背影,嘴唇颤了又颤,忽然喊了一声:“你站住!”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那年……到底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不大:“走了。第二年的事。术后复查,发展成肠梗阻,拖了一段时间,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宝珠身体摇了摇,倒退半步,扶着床尾的栏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我坐在床上,耳朵里嗡嗡的。
那天晚上,我问了谢宝珠三个小时,把她这些年藏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她一开始不肯说。
我拔了输液管,说她要是不说实话,我不治了,回家等死,她才哭着说了。
五年前,许天佑父亲查出肝脏有问题,需要做手术治疗。
手术费用不低,许天佑一个刚规培完的年轻医生,别说积蓄,工资都紧巴巴。
他去借钱,问遍了亲戚朋友,挨了多少冷眼才凑了一部分。
那时候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借钱,只为了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他想把婚期往后推一推,等他把父亲的手术做完、把债还完,再来接我。
我妈听说后,主动去找了他。
她跟他说,我家闺女不可能等一个穷光蛋等一辈子,你爸的病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够填,与其两个人一起耗死,不如体面点放手。
她把那张银行卡摔在他面前,那是她用我的名义办的一张卡,里面存了两万块钱。
她说:“拿着这笔钱滚蛋,以后别再联系我女儿。”许天佑没有拿那笔钱。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妈也没有把那两万块钱收回。
她把卡和存根一起丢在了他家门口的鞋柜上,走了。
更没有让我知道的是,许天佑后来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不是因为缺那点钱,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两万块里有一部分是我打工存下来的钱。
他说过,那是我的心意,他不能丢。
第二年,许天佑父亲手术做完,恢复期出了并发症。
又住了半个月的院,花了十多万,后来还是没能救回来。
他爸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别怨你阿姨,也别怨小璐,都是命。”
房间里的灯照得刺眼。我妈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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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谢宝珠没有叫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中年女人。
她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肿着,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窗外天光大亮,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浑浊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像回过神来一样,问我:“你当年,是不是知道我去找他?”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我确实知道。
当时许天佑来找我,说他要把婚期往后推。
我没有说话,躲在房间里,假装没听见。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去找他谈谈,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我妈那么厉害的人,一定能把事情都摆平。
我那时候多蠢啊。我以为那是在保护我自己,其实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懦弱的事。
中午,谢宝珠出去了。
我坐在病床上,过了很久,撑着输液架,一步一步往诊室方向走。
走到转角处,看见谢宝珠站在副诊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正在等人。
许天佑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她,停住了脚步。
我妈递出信封,手在抖:“欠你那句对不起,晚了四年。你别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天佑没有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又把目光移开:“叔的事已经过去了,阿姨,过去的事就算了。”
“你拿着。”我妈把信封塞进他怀里,“你爸后半段的住院费,这笔钱该我出。你收着,我心里好受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收了。
塞进口袋里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让我跟你带句话,说他从来没怨过你。”谢宝珠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背过身去,肩膀颤抖着,扶着墙根走了。
我站在拐角,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这样。
在我记忆里,她永远是个强悍的、声音洪亮的、天塌下来都能撑着的人。
可她刚才站在许天佑面前,递出信封的时候,她只是个普通的、做错事不敢求原谅的老人。
我回到病房,把那张银行卡从小柜子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塑料的,角上有裂痕,不知道他随身带了多久,才磨成这样。
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午,许天佑来查房,他没提我妈来找他的事。
只看了一下我的伤口,又翻了翻体温记录,说:“恢复得还可以,明天做个B超,没积液就可以拆线出院了。”
“好。”我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许天佑。”
他顿住。
“……你爸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目光比前几天柔软了一些,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春水:“他说,那丫头心善,是爸没福气。”
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