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校草表白,他说在“学校钟楼”见,我却去了“钟鼓楼”,多年后采访他,他苦笑:被个小丫头骗了,在楼顶傻站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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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办公桌上。

我坐在他对面,话筒举到嘴边,却忘了要问什么。

他说到“被个小丫头骗了”时,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手里的旧钢笔笔帽。

我几乎能听见笔帽内侧那颗小钢珠滚动的声响,和我留在广播室抽屉里那支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宋记者,你今天是来采访的,还是来让我念旧账的?”

我张了张嘴,窗外传来钟楼整点的报时声,一下一下,锤在心尖上。



01

2007年,春天来得晚。

省实验中学后院的泡桐树,枝头刚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绿芽。

我蹲在广播站的杂物间里,面前堆着三个大纸箱,全是上届学长学姐留下的旧刊物,灰尘厚得能写字。

我是高二下学期才被选进广播站的。原因挺简单,普通话还算标准,嗓门也大。站长说,你先把旧东西清一清,下学期新生来了要腾地方。

我妈孙玉英当时挺高兴。

她觉得进了广播站就算“有出息”,以后考大学能加印象分。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广播站其实就是个放广播的小屋子,连个正经指导老师都没有。

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手工册子。我拎出来一抖,灰尘扑了我一脸。

正要扔回去,手腕却顿住了。

封面右下角,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送给钟楼下的你。”字迹瘦长,有点歪,像是赶时间写的。

下面画了一条红色小金鱼,尾巴翘得老高,线条利利索索的。

我翻开封页,第一页只有三个字:蒋昊然。

这三个字我熟。

整个高三年级没人不熟的。

每次月考完,他的名字都贴在公告栏最顶上,雷打不动。

我跟他不在一个班,但学校就这么大,走廊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我正盯着那三个字出神,杂物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我篮球落这儿了。”

我抬头。

蒋昊然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短袖,胳膊底下夹着课本,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手里还攥着那本蓝布册子,手指头僵得像冻住的铁条。

他认出那本册子了。

我能看得出来,他脸上那丝笑收了一收,换了表情,像是没想到这东西会被人翻出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也没动。

那几秒钟过得挺慢的,慢到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今天要来整理这堆破纸箱。

“你,在整理东西?”他先开了口。

“嗯。”

他说了一个字,我就找不到话了。那本蓝布册子被我攥得手心直冒汗,我背过手去,把它藏在身后。

他没说什么,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一个灰扑扑的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辛苦了,这些旧东西怪沉的。”

“没事儿。”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放学回家路上,那本蓝布册子被我塞在书包最里层。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

我关上房间的门,坐在床边,把那本册子掏出来,一页一页翻。

里面全是手写的稿子,大部分是校园活动记录,还有一些像是随手写下的句子。

字迹张扬,一笔一划都带着点少年人的用力过猛。

我翻到第三十六页的时候,发现页脚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

纸片不大,跟火柴盒差不多。我告诉自己别紧张,再紧张,还是展开了。

纸条上的字,我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心跳得太快看不清。

第二遍,能认了。

第三遍,那几个字才慢慢在我脑子里拼成一句完整的话:“老钟楼见。”

“老”字只有半边,被折痕碾过,铅笔写的那一撇已经模糊了。

那半个字像一条被压扁的虫子,蜷在纸缝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城南那条街。

我姥姥家就在钟鼓楼街上。

小时候每逢周末,我妈把我往姥姥家一送,我就撒了欢地跑。

那条街的顶头有一座老钟鼓楼,底座青砖垒的,楼上的木头柱子被雨水浸得发黑,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街坊邻居都叫它“老钟楼”。

我也叫它“老钟楼”。

我从来没有想过,学校还有一座“老钟楼”。

其实学校教学楼群后面,确实有一栋半废弃的旧砖楼。

灰扑扑的,六层高,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常年锁着门。

我没进去过,也从没听人叫过它的名字。

在我心里,它就是个破旧空楼,跟我没关系。

而“老钟楼”这三个字,打小就是城南那座钟鼓楼的专属称呼。

我把纸条夹回诗集里,把诗集压在书包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蒋昊然推开门的画面,一会儿是纸条上那行字。

我跟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顶多算见过几面。

他为什么给我留纸条?

他等我去干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广播站。

翻遍了那个纸箱,没有别的纸条。

我把诗集翻了一遍,夹层里也没有其他东西。

我坐在杂物间的旧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那一个星期,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上课走神被数学老师点了两次名,回家吃饭咬着筷子发呆,我妈拿筷子敲我碗沿:“宋曼玉,你魂儿呢?”我没敢说。

我能怎么说呢?

说我捡到一本诗集,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校草写的?

我妈能当场把我耳朵拧下来。

周五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我决定去。

那年我十七岁,胆子小,没跟男生单独说过几句话。

但那张纸条在我口袋里揣了七天,边缘都磨毛了。

我对自己说,就去看看,不管他在不在,我就去看一眼。

02

周六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出了门。我妈在阳台晾衣服,伸着脖子喊:“去哪儿?”

“去姥姥家!”

“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我没去姥姥家。车子拐过两条街,停在了钟鼓楼街口。锁好车,我站在石狮子旁边,整了整衣领。

三月中的太阳不算毒,晒得后脖颈有点发热。

钟鼓楼那座青砖墩子还是老样子,楼上的木头柱子黑黢黢的,瓦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野草。

石狮子蹲在楼门口两边,一只脑袋被摸得锃亮,另一只耳朵缺了一块。

我靠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站定了,等。

一开始挺好的。

太阳暖洋洋的,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

两点五十,三点,三点十分。

我开始紧张了,手心冒汗,在裤缝上蹭了蹭。

三点半,太阳挪到钟鼓楼顶上,我的影子缩到了脚底下。

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出摊了,冰糖的甜味儿飘过来,闻着有点黏嗓子。

我绕着石狮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十几圈,脚底板都有点发麻了。

四点半,我走到街口小卖部,买了瓶汽水,喝了两口,又回去站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夕阳斜斜地打在钟鼓楼的墙面上,把砖缝里的草影拉得又细又长。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又收摊了。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蹲在石狮子旁边,抱着一根柱子,看着自己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天彻底黑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自行车跟前。

骑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钟鼓楼黑黢黢的,像个蹲着的怪兽。

石狮子还是老样子,沉默地看着马路。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周一回学校,我眼睛有点肿。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昨天没睡好。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我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听见走廊上一阵喧哗。

“蒋昊然请假了?”

他爸出车祸了,听说挺严重的。

什么情况?没事吧?

“不知道,反正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原来他没来,是因为他爸出了车祸。

那他在哪里?

他在医院?

他有没有事?

他记不记得周六下午的事?

我脑子里嗡嗡响,一整天上课都在出差错。

下午放学,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窗户看着高三那栋楼。

没人知道我在看什么。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

那一周,我每天放学都绕到高三那栋楼底下,抬头看一眼三楼走廊。

那条走廊永远安安静静的。

一周后他回来了。

我是在食堂门口看到他的。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眼窝底下一片青灰色。

胳膊上别着一截黑布,没什么人问,大家都装作没看见。

他端着一个餐盘,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低头扒饭,也没跟谁说话。

隔着两个长条桌,我坐在那一边,手里夹着一根青菜,怎么都送不进嘴里。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都散了大半。

他吃完走了,我才把剩下半碗饭倒掉。

那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件事。

他约我去“老钟楼”,我没等到他,他家里出了事。

那这纸条到底还算不算数?

我还等不等?

我想问清楚,但每次走到他们班门口,看到教室里那么多脑袋,又缩回去了。

我怎么开口呢?

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说“你上周六怎么没来”?

那不就等于承认我去了吗?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泡桐树上的花全开了,一树紫色的喇叭花,风一吹就往下落。

他胳膊上的那截黑布摘掉了,人还是瘦,但偶尔能看到他在走廊上跟人说话了。

我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



03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他,周六的事算了,他家里有事我能理解,但我就是想说清楚。话不多,就几句。我憋了太多天,再不写出来,我怕自己先炸了。

那封信,我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版写了好几页,写得乱七八糟,自己看了都脸红。

第二版改成半页,还是觉得不对劲。

第三版,我索性就写了三句话,可三句话怎么排都觉得不够。

我把稿纸团成一团,扔了满地。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落笔。写得很短,大意是:六月九号下午三点,老钟楼见。我有话跟你说。

写完以后,我把信叠成一个小方块,装在口袋里。

第二天揣了一天,没敢送。

第三天,又揣了一天。

第四天放学,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他走得很快,耳朵里塞着耳机,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肩膀微微往下塌。

我一路跟到校门口,手指头在口袋里捏着那封信,捏出了汗。

他忽然在路口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加快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把那封信往他书包侧袋里一塞,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老远,我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蒋昊然还蹲在原地系鞋带。他没有发现书包里多了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信终于送出去了。

害怕的是,他万一看了信,觉得我莫名其妙怎么办?

万一他不想理我怎么办?

第二天到学校,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高三的走廊。

他站在走廊上,和一个男生说话,表情很平静。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又落回去。

他看到信了吗?

他看了吗?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躲了他一天。

第三天,又躲了一天。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放学后,我躲在操场看台的角落,远远地看他走出教学楼。

他胳膊下面夹着几本书,步子不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一下书包侧袋。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摸到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着一张折好的纸。

隔着几十米远,我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几秒钟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后来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泡桐树下,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一直没有动。

然后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没有往操场这边看,但他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

我知道他看到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滑坐在看台的台阶上。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我咬着嘴唇,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没有任何交流。

他还是每天上课、下课、打球。

我还是每天广播、抄稿、在食堂远远地看他。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课间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每次四目相对一两秒钟,我就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五月过得很快。

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我有时候会想,六月九号那天,他会来吗?

他会跟我说什么?

万一那天他来了,我应该怎么开口?

我在本子上写了满满一篇“第一句话说什么”,又全部划掉了。

最后我对自己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五月二十号,一个星期三。

早上到学校,我路过公告栏,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高三毕业班考前动员大会,六月八号下午。

我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郑光熙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曼玉,你听说了没?蒋昊然他爸,没挺过去。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他请了好几天的假,估计要忙到高考结束了。”郑光熙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他这命,够苦的吧?他妈走得早,就他爸一个,现在也没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那一整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封信,他还会记得吗?

放学以后,我走到高三那栋楼下面,站了一会儿。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影子。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下晚自习回家,我没有骑自行车,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路过钟鼓楼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座灰扑扑的老楼,看了好一会儿。

石狮子还是那两只。

我靠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站了很久。

姜黄色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我在心里说,蒋昊然,你要好好的。

六月九号那天,我去了。

04

六月九号那天下午,我骑车到了钟鼓楼街口。

锁好车,我没有急着过去。

我在街口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根冰棍,慢慢吃完了,才迈步走到石狮子旁边。

太阳很大,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花花的光。

我靠着那只缺耳朵的石狮子站着,手里攥着一只红金鱼风筝。

那只风筝是我头天晚上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

竹骨架有点变形,纸面也泛黄了,我拿透明胶带补了几处破洞,又用毛笔蘸着红墨水把金鱼身上的颜色描了一遍。

画得不怎么像,但远远看去,还算鲜亮。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来。就是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三点。

四点。

太阳开始偏西。

街上的人来了一拨,走了一拨。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挪地方。

五点半,天边的云烧起来了。

红的,紫的,像一匹染坏的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红金鱼风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然后我做了今天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我松开线轮,把风筝放了出去。

风托着那只红金鱼晃晃悠悠地往上爬。

越爬越高,越爬越远。

在天上变成一个亮红色的小点。

我攥着线轴,仰着头,看着那一点红,在心里默默地说:蒋昊然,你看到了吗?

我在等你。

风筝在空中飘了很久。

线绷得很紧,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响声。

我一直举着手臂,举到胳膊酸了,也没舍得收线。

远处传来暮钟的声音,闷闷的,从钟鼓楼的方向荡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下表,六点二十。

我收线了。膝盖弯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又轻又哑的叹息。我把风筝卷起来,绑在车后座上,骑上车,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没有去。第三天,也没有去。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家那台老电脑上,我对着屏幕查了三遍,确信自己过了本科线。

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空落落的。

中午郑光熙打电话来,聊了没几句,他忽然说:“你知道吗?蒋昊然考上北大了。”

我说:“厉害。”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蝉叫得震天响。

我回到房间,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蓝布册子。

我把它打开,找到第三十六页,摸了一下那个空落落的折页。

然后我把册子合上,塞回了书柜最深的地方。我对自己说,宋曼玉,就这样吧。



05

那个夏天,过得特别快。填志愿,收拾东西,和同学吃散伙饭,日子像流水一样在指缝间漏掉了。

我报了省城一所大学的新闻系。

不是最好的学校,但离家近,我妈高兴。

蒋昊然去北京上学的事,还是郑光熙告诉我的。

那会儿我正蹲在阳台给一盆绿萝浇水,听到“蒋昊然”三个字,手上的水壶歪了一下,浇到了自己鞋上。

“他去北京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

你们不是……”郑光熙欲言又止,没说完。

“我们没什么。”我说,“你还有别的事没?没别的事我挂了。”

他大概以为我还会再追问几句。

可我没有。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去等过?

说他可能压根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塞的?

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是在人家面前把自己再一次剥开罢了。

大学四年,我没再提起过那个名字。

开学的时候我剪了短发,加入摄影社团,学采访,学写稿。

忙的时候还好,人一闲下来,还是会有时候忽然发起愣来。

大三那年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翻一本建筑类杂志,翻到一页介绍校园建筑修复的稿子,配图里有一座很眼熟的砖楼。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六层高,灰墙,窗洞没有门板。

那栋楼的门厅外面,蹲着两只石头狮子。

其中一只的耳朵缺了一块。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把那页杂志翻过去,合上,放回书架上。

然后我告诉自己:那是旧的钟鼓楼,城南的老钟鼓楼,不是你认识的那座。

我小时候熟悉的那座楼就是那栋模样。

可为什么,它的耳朵也会缺一块?

我站在书架前,愣了很久。

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学校的“老钟楼”长什么样。

我甚至都没走到过那栋楼跟前过。

我只知道城南那座。

大四毕业前,我回了一趟母校。

校园变了很多,操场翻新了,教学楼重新刷了漆。

那栋旧砖楼还在。

我站在楼底下,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它。

灰墙,六层,窗洞豁着,门厅外面蹲着两只石狮子。

我在那两只石狮子跟前站了很久。

那只缺了耳朵的,头微微歪着,眼睛的位置磨得发亮。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那个凉凉的石狮子,和我姥姥家门口那只,好像,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上楼。

06

再次见到蒋昊然,已经是十七年后了。

我在省电视台做社会新闻记者,做了快十年。

从跑社区新闻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熬到了能做专题片的位置。

这年秋天,台里安排我做一期关于古建筑保护的深度报道。

主编说,省设计院有个年轻的项目负责人,专做旧建筑修缮,你联系一下,做个采访。

我拿着主编给的电话,打过去。

对方很快接了,声音低沉,带着点办公场合特有的客气:“你好,设计院,蒋昊然。”我的手在办公桌上轻轻一颤,但到底还是稳住了。

“蒋工你好,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宋曼玉,想约个时间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宋记者,你贵姓?”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

我姓宋,宋曼玉。”我还是报了全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像隔着一整条年月那么长。

然后他说:“行,明天下午三点,你到设计院来,我这边有段时间。”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设计院。

被前台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时,透过半开着的门,我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弯着腰往电脑上插线。

他瘦了不少,两鬓有了零星白发,眼角笑起来应该也有细纹了。

我没有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两秒。

他直起身抬头的瞬间,我看见他愣住了。

他打量着我,又像是确认了一遍。

“宋曼玉?”

“蒋工。”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大约是常年拿笔和图纸磨出来的。

“你瘦了。”他说完这四个字,大概也觉得这话有些唐突,补了一句,“我是说,比当年瘦了。”

“你也是。”

我们都没有提那本蓝布册子和那张纸条。

整个采访进行了将近两小时。

他讲建筑修复,讲旧砖楼的加固方案,讲结构力学和材料学,讲得很专业。

我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话筒搁在桌上,认认真真地记。

中间有一次休息,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伸手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

他笑了笑,把水瓶放在我面前,说:“宋记者做这行多久了?”

“快十年了。”我说。

“挺好。”他点了点头,“你这名字,跟我一个老同学同名。”

我端着水杯没接话。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收起本子和录音笔,站起来准备告辞。他忽然在背后叫住我:“宋曼玉。”

我回过头。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叠得很整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差点停了。

那是我高三那年写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缘起毛,折痕处断成两截,又被透明胶带粘上了。

上面我的字迹清清楚楚。

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六月九号下午三点,老钟楼见。我有话跟你说。”

“你哪儿拿到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

“你塞在我书包侧袋那天,我就看到了。”他说,“我本来想第二天找你的。”

他顿了顿,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后来我爸出了事。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好像不想见我了。”

“我不知道你爸的事那么严重。”我说,“我听说了以后,就没敢再……”

话没说完,我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味儿:“宋记者,今天你是来采访的,还是来跟我算旧账的?”

我咬着嘴唇,没有答话。“那封信我揣了很久。”他说,“高考完以后,我去过一趟钟鼓楼。石狮子还在,没等到人。”

“六月九号那天我去了。”我说,“等到天黑。”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亮起来。“你去的哪里?”

“老钟楼。城南那个老钟楼。”

他愣了一下。

“我说的老钟楼是学校那栋楼。门厅外面有石狮子,一只耳朵缺了角的那个。”他说,“我一直以为你知道了。那个石狮子,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玩。”

我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我不知道那个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我以为,你说的是我姥姥家那边的钟鼓楼。”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斜斜地透过百叶窗,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地落在地面上。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在书柜底下翻出了那个旧鞋盒。

鞋盒里面放着一本蓝布封面手工册子。

边角已经磨白了,布面上有几个地方起了毛。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打开了第三十六页。

折页里夹着的那张旧纸条还在。

我轻轻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最清楚的一行字,是“老钟楼见”。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磨得看不出来了。

我贴着台灯,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认:“我怕你找不到,就写了两张。我在石狮子等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一直不知道背面还有字。

我在那张纸条面前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几个字:“宋曼玉,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也欠你一个。周六下午,老钟楼见。”

那是我高三那年,在广播站最后一次播音时,关掉话筒之后,小声说过的一句话。我以为那句话说出去就像风一样散掉了,没人会听见。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最后我回了一条:“好。”

周六下午,我又站在了那栋旧砖楼前面。

楼门开着。

铁锈的门闩被人拉开过,门板上新刷了一层清漆,伸手一摸还带着薄薄的干燥漆膜。

我推门进去,踩着老旧的木头楼梯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墙壁斑驳,墙角有蛛网尘灰。

走到六层的时候,门洞敞着。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口,手里攥着一根风筝线。

我站在门口,忽然挪不动脚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来啦?”

“风筝。”他把手里的线递给我,“这个红金鱼风筝,你还记得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当年我在钟鼓楼放的那只风筝,红金鱼,鱼尾巴翘得老高。

风筝面泛黄了,补了几块透明胶带,但那条鱼的样子我是认得的。

“你怎么会……”

“监控。”他说,“当年钟鼓楼街口有监控。我那天从小卖部出来,看到你在放风筝。我本来想过去的。但是我爸刚好打电话来,说第二天让我去一趟医院。等我再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后来我就想,那个风筝,你在放给谁看?”

我站在门洞边上,风从窗洞灌进来,把风筝吹得晃了一下。“放给你看的。”我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风筝,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风筝递给我:“那现在,能再放一次吗?”

我伸手接过风筝,线轮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找个有风的地方。”

“楼顶。”

我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通往楼顶的铁梯。

推开顶层的铁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整片老城区的房顶铺展在天际线上。

他站在楼的边缘,把风筝举起来,对我说:“跑。”

我攥着线轴,跑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

线越放越长,那只褪了色的红金鱼摇摇晃晃地升上天去。

在蓝得透明的高空里,显得又小又远。

他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着天空里的红点,说:“我以前总想,要是能早一点看到这只风筝就好了。”

我攥着线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声音没有发抖。我说:“现在看到,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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