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被摔在我脚边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副市长把那份材料砸在地上,声音响得整个会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
他说:“废物!你给我提鞋都不配。”全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着那本合同书,封面被摔开一道口子,像一把刀划在我脸上。
所有领导的目光钉在我身上,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第一排有人站起来,接过话筒。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场像被冻住了。
“我这女儿,平时在家一声不吭,今天胆子不小。”
我猛地抬头。半年前刚调来的省长,叶正邦。也是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始终没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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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
桌上摊着一沓会议材料,明天全省项目推进会,全市的会务保障压在我们办公厅头上。
我的任务是复核每一份材料,页码顺序、字号格式、装订方向,一样都不能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苦得皱眉。放下杯子,继续翻。
窗外城市灯火还亮着,办公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认真,说难听点就是闷。
一起进办公厅的几个年轻人,有的调去了核心处室,有的跟了重要领导,只有我还干着这种跑腿打杂的活。
但我没觉得委屈。
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说,人啊,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她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一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抱怨过什么。
我信她的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副组长刘姐探进半个身子:“艺嘉,还没走啊?”
“快了,我把明天的签到表再过一遍。”我朝她笑了笑。
刘姐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这是明天参会领导的名单,你核一下,省领导那边别出岔子。”
我接过来,目光习惯性地从最上方一行扫过去。名字后面跟着职务。
“叶正邦”,职务一栏写着“省长”。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半年前他从外省调来,新闻里播过任命消息,我扫过一眼,没有多余的印象。
但此刻,这个名字静静躺在纸上,却让我心里莫名地发紧。
刘姐察觉到我走神:“怎么了?”
“没事。”我把名单放下,“省领导这边,有没有特别交代的?”
“叶省长第一回来咱们市,办公厅那边说了,别搞排场,踏踏实实把会开好就行。不过他们秘书室的人提前打过招呼,说省长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材料务必规范整洁。”刘姐打了个哈欠,“行了,你也别太晚,明天一早还得去会场呢。”
她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那张名单上“叶正邦”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妈去世前,也说过一个姓叶的人。
她当时躺在病床上,手瘦得像枯树枝,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你爸……”
就这两个字,她停住了。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那天晚上,她就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名单翻过去,压在材料底下。
深夜的街道很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回出租屋,开门,换鞋,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那张老式木桌上,摆着我妈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桌前站了很久。
“妈,”我轻声说,“他叫叶正邦。跟你没关系吧?”
照片自然不会回答我。我转身去洗漱,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天底下姓叶的人多了去了。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盯着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我妈站在一扇门后面,手扶着门框,好像在等一个人。
我喊她,她回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
02
早上六点半,我到了市宾馆。
会场已经布置好,签到台摆在门口,红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
我把签到表、笔、桌牌一样一样摆好,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直起腰来。
陆续有人到了。各市县的头头脑脑们,穿着深色西装,互相握手寒暄。我低着头专注引导他们签字,尽量不抬头看人。
站了一个多小时,腿有些发酸。我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手扶着签到台的边缘。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办公厅怎么什么人都招。”
我抬头,看见常务副市长王耀祖正站在三步开外。
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双眼睛从眼镜片后面打量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站没站相,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王市长,这是办公厅的小叶,负责会务的。”又有人低头偷笑。
我赶紧站直了,低声说:“王市长,对不起。”
王耀祖没再看我,径直往会场里走。他的背影笔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脸上发烫。屈辱像一杯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可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深呼吸,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他是领导,训人训惯了,不是针对你。我抿了抿嘴唇,把签到表整理好,继续站在那里。
走廊尽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缓步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但是我注意到,他经过走廊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顿,他是在看我。
这是叶艺嘉后来才知道的事。
但在当时的我眼里,那只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气度沉稳,走在人群里,就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
我低头,继续忙我的。
会议在九点准时开始。
我站在会场最后一排,靠着墙。
台上坐了几位市领导,王耀祖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第一排的中间,坐着那个刚才进门的男人。
我知道,他就是叶正邦。
他看上去比任命公示照片上老一些,鬓角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开会时他话不多,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其余时候都在认真听。
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说不清是为什么。转身去后台,继续整理待会儿要用的茶歇。
十点左右,茶歇时间。我端着托盘往会场里走,准备把茶点放在侧桌上。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叶正邦正好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很平和,带着一点打量,又似乎有一丝疑惑。我没有停下脚步,快步走了过去。可那一眼,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我妈照片里那个泛黄的角落。
她有一张珍藏了很久的老照片,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但边角明显被剪去了什么。
我问过她,她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我回到后台,把材料一份一份码好。就在这时,我翻到其中一份,手指一僵。
封面印歪了。
那本合同书,封面上的字体明显偏了,右下角还翘起一角。
这本来是印刷厂的次品,没检查出来就混进了材料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手心瞬间冒了汗。
我拿起那份材料,跑到打印机旁边,想重新打印一份,却发现这台机器的纸盒是空的。
备用纸张已经用完了,仓库钥匙在刘姐手上,而刘姐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攥着那份有瑕疵的材料,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我该怎么办?要是被王耀祖发现,他会怎么对我?我不敢想。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回到工位,拿出裁纸刀,想试着把翘起的边角修平。
手发抖,刀片在封面上一压,划出一道口子,长的一条,从左到右,像一道伤疤。
我看着那道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等着挨批吧。”
我回头,看见秘书长李文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他没有等我解释,转身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那道口子,醒目地横在封面上。我的眼眶一阵发热,却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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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的会议在两点开始。
我站在后台,手心里攥着那份划坏的材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会没事的。
可我自己都知道,这话骗不了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急促。
我听见有人提到“叶省长”三个字,心又提了起来。
两点整,会议重新开始。
我站在会场最后一排,尽量让自己隐形。
可事与愿违。
两点四十分左右,李文强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说:“王市长让你去会场前面一下。”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什么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李文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跟着他走到会场侧边,王耀祖正站在主席台右侧的通道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我,他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才发现他拿着的正是那份被我划坏的封面材料。
“这是你负责的?”他问,声音不太大,但周围的几个领导已经看了过来。
我点头:“是。”
“你自己看看。”他把材料递到我面前,指着那道口子,“这种质量的东西,你也敢往会上送?”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印刷问题,我试图修,结果划伤了。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解释就等于狡辩,领导眼里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我低头。
王耀祖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他转过身,面朝会场的方向,声音又大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会是什么规格?全省的领导都在,你就给我看这个?”
会场里安静下来。有人回头往这边看,我站在那儿,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看你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工作。”王耀祖把那份材料往地上一摔,“废物!”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你给我提鞋都不配!办公厅养你这种人,纯粹就是吃干饭的。”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份材料,那道口子像一张嘲讽的嘴。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人生疼。
我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全场鸦雀无声。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闷。
我想抬起头,可我的脖子像生了锈,怎么也抬不起来。
就在那片寂静中,我听见了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
是从第一排传来的。
然后是一个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我感觉到有人停在我面前,低头捡起了地上那份材料。
他用手掌轻轻拂了拂封面上的灰尘,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像只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家常话。
“我这个女儿,平时在家一声不吭,今天胆子不小。”
我猛然抬头。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深色夹克,鬓角花白,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砸起千层浪。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慌忙站了起来。王耀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说的是我。
我是他女儿?
我退后了一步,声音发颤。
“我妈说,你早就死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像一个被定住的人。会议室里,空气仿佛被人抽空了,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响。
04
那天下午的会议是怎么结束的,我不太记得了。
我只记得会场里嘈杂了一阵,然后有人站起来宣布休会。
各市县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目光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耀祖站在不远处,嘴唇发白,想跟叶正邦解释什么,但叶正邦没有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转身走了。
我甚至没有走电梯,从楼梯间一路小跑下去,到了大厅,又走出大门。
外面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宾馆门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手机震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直接挂断了。不到一分钟,又打进来。我按了静音,把手机丢进包里,快步往公交站走。
坐上公交车,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叶正邦的话、王耀祖的表情、那些领导的眼神,全都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妈说,你早就死了。”我居然当众说了这句话。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我妈的脸。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却还是笑着对我说:“艺嘉,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没有别的交代,就那样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这辈子只有我一个亲人,我也只有她一个亲人。
可现在,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站在全省领导面前,说我是他女儿。
这算什么?
这半辈子都过去了,他早干什么去了?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走回出租屋。开门,进屋,反锁。我蹲在玄关,抱着膝盖,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我哭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咬了咬嘴唇,走到客厅,在那张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母亲的遗物盒,一个旧铁盒,她生前总是锁在衣柜最里层。我有一次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笑了笑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老物件。
我从来没打开过。但今晚,我想看看。
我伸手,打开铁盒的盖子。
里面是几本旧书、一对银耳环、一条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本子。
本子很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陈玮。
那是我妈的名字。是她年轻时候的日记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下去。
纸张泛黄,字迹娟秀,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她写的是工作上的琐事,偶尔写一两句从前的回忆。
我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一段话,是用红笔写的。
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落下的。
“他答应回来,我又等了三年。我等不动了,但我不恨他。”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我翻过去,又翻回来,把每个字都读了一遍。
“他”是谁?
答案已经明明白白。
我等了三年……她等的那个“他”,是叶正邦。
我放下日记本,又拿起那对银耳环。
耳环很旧了,造型也简单,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
我掂了掂,觉得有些奇怪。
我妈从来不打耳洞,这对耳环她存着,却从来没戴过。
我再低头看那本日记,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因为年代久了,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深色中山装,站在一棵树下,微微笑着。
我认出来了,那是他。年轻时候的叶正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北京。”
1998年,那一年,我还没出生。我妈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照片放回日记本里,合上,放进铁盒,又把铁盒盖上。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才站起来,回了房间。
那晚我没有再哭。
我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心里那个洞,还是空的。
可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我妈没有恨他。
她只是等不下去了。
那他呢?
这二十多年,他又去了哪里?
为什么从来不去找我们?
他是不是早就有了新的家庭?
五点钟,手机屏幕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没有接,但也没有挂断,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六点零三分,一条短信进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在你楼下。”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蒙蒙黑,楼下的路灯旁,叶正邦站在那里。
他一个人,没有秘书,没有车。
他仰着头,看着我这个方向,像一尊站了很久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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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他很久。天刚蒙蒙亮,路灯的光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他站得笔直,没有催促,也没有喊,就那么站在那儿。
我在屋里踱了几步,还是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走到楼道门口,叶正邦的目光正好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角余光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叫了一句:“艺嘉。”
我没有应声。越过他,往小区外走。他跟了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
“你想说什么?”我没有回头,声音有点硬。
他在身后沉默了几秒,说:“一起吃个早饭吧。”
我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他的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宿没睡好。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电视新闻上。
他高高在上,威严庄重。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做错事的老头子,小心翼翼地等着我的判决。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我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几张塑料桌子摆在路边。
我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叶正邦坐到对面。
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我说:“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叶正邦说:“一样。”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端着豆浆碗,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停顿了一下,又说:“前几年我托人找过她,听说她搬家了,嫁了人。我没有再找。”
他这话让我愣了一下。“我妈没有嫁人。”我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一直到我毕业工作。”
叶正邦的手一抖,碗里的豆浆晃荡了一下。他放下碗,没有再开口。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问我:“你妈她……还好吗?”
我的喉咙酸了一下。“她已经走了三年了。”我说,“胃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低下头,不想看到他的表情。碗里的豆浆凉了,我一口一口地喝完。
“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上班去了。”
我站起身,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艺嘉。”我没有回头,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却终究没有追上来。
到了单位,我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电梯里打招呼的同事,今天见了我,目光都躲躲闪闪的。我走到工位上坐下,隔壁的老周凑过来,小声问:“听说昨天会场上的事,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见我进来,立刻散开了。
我坐在工位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下午,刘姐过来找我,说是王耀祖的秘书打了电话过来,让我明天上午十点,去王副市长办公室一趟。
刘姐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艺嘉,你心里有个准备。不该认的事,别乱认。”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发现楼道门口放着一袋橘子。
橘子的颜色很鲜亮,像是刚买回来的。
我拎起来,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妈以前爱吃这个。”
我站在楼道门口,拎着那袋橘子,站了很久。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凉飕飕的。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提着橘子上楼了。
我没有扔掉那袋橘子,也没有吃,就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每天下班回来,看到那袋橘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傍晚,楼道门口都会多出一袋橘子。
有时候袋子里的橘子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但从来没有断过。
我没有再打电话过去。
他也没有再发过短信来。
第六天傍晚,我提着橘子下楼,看见他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新的橘子。
看见我,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橘子递过来。
我没有接。我看着他,说:“明天别来了。”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我转身回楼上。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楼道门口气味清新,没有橘子。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袋已经有些蔫了的橘子,发了很久的呆。
他从哪里来的?
每天坐多久车?
又在这里站多久?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问。
可能是怕一问,就再也狠不下心来了。
第七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小区,远远地看见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坐在那里,白衬衫领口有些皱,腰背不像在会场里那样笔直,微微塌着。
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声放慢了。
他说:“我怕你昨天说的事,是反话。”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花坛边,那袋橘子搁在膝盖上,像等着被领走的旧物。
我深吸一口气。“上来吧,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在我后面上了楼。
06
出租屋不大,我让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我站在灶台前,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心里乱糟糟的。
水开了,我泡了两杯茶端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我妈的照片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我端着茶杯,也没有说话。空气很安静,只有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了:“她瘦了。”
我没有应声。我妈年轻时确实很瘦,后来生病的时候更瘦。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愧疚。
“你们后来,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
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调到北京工作的,在部委机关里。
那时候我妈还在老家当老师,两人两地分居。
说好了一年之内调动,可工作一忙起来,调动的事就一拖再拖。
他写过很多信,打过很多电话,可隔着千山万水,那些话都像隔着玻璃,递不到对方心里。
后来,我妈提了离婚。
说得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怨言,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闹情绪,没有同意。
可第二年春天,他出差回来,家里已经空了。
我妈搬回了老家。
他去找过她一次,在我们老家那座小县城。她站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见他,转身回了教室。他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他看着照片,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再也没有去打扰过她。”
“她根本没有嫁人。”我说,声音有点含糊,“她一个人,带着我,从学校分的筒子楼搬到一个旧小区,住了十几年。她从来没有提过你,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沉默了。
我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她走之前,”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你说你没有收到信。可她一直等你那一年调动,等了三年。”
他没有说话。很久很久,他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眼眶有些发酸,“你只知道忙你的工作,升你的官。你从来没有想过,在那个小县城里,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每个月就几百块钱工资,连肉都不敢多买。”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抖了。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指甲缝都捏白了。
“艺嘉。”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你先回去吧。”我说着,去厨房拿了那袋橘子,递到他面前,“以后别买了,我不爱吃橘子。”
他没有接。他站起来,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疲惫。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袋橘子。
过了很久,我才把它放在鞋柜上,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又哭了一场。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妈这辈子,太苦了。
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扛不动了也不说。
而我一直以为,我们母女俩活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没有旁人。
可现在我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曾经离我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第二天上班,快十点的时候,我去了王耀祖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开着,王耀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
“小叶来了,坐,快坐。”他指了指沙发,又叫人倒茶。
我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说:“王市长,您找我有事?”
王耀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小叶啊,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当时也是一时着急,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也是在办公厅干了一段时间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昨天的事,就翻篇了,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试探我和叶正邦的关系。他怕我背后有一层他得罪不起的关系。
我轻轻笑了一下:“王市长,我没有往心里去。”
他松了一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走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的肩头。我停下来,看着窗外。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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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
王耀祖经过那次的事之后,对我客气了不少。
路上碰见,还会主动点个头,叫我一声“小叶”。
但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尊重,是忌惮。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靠自己的能力吃饭,不需要谁来庇护谁。
叶正邦没有再出现在小区门口。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每天傍晚拎着一袋橘子,坐在花坛边。
但没有。
楼道门口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走到楼道门口,会下意识地停一下脚步,往路灯下看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九月的一个周六,我收拾房间,又把那个铁盒拿出来,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地翻看母亲的旧物。
那本日记,我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但我还是想再翻一遍,像是想从那些字迹里,找到更多关于母亲的记忆。
翻到最后几页,我突然在夹页里看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之前翻过几次,都没有注意到。
我展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但写得很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娟秀。
信纸抬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一段话。
“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我等到第二年,你又说,再等一年。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再问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里一个月赚不到五百块钱,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你妈妈来电话说,你在那边已经提了副处,有了新的前程。我知道我留住不住你。但我没有嫁人。我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人。”
信写到这里,后面还有几行,被墨水洇了,看不清楚。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各安天涯。”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信纸上有一些褶皱,像是母亲当时写的时候,眼泪落在纸上。
各安天涯。
这四个字,看得我心里难受。我一直以为母亲是恨那个人的,可是她不清。她不是恨。她只是太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再等。
我放下信,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我之前没有存过他的名字,但那个号码一直躺在我的通话记录里。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那个号码上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傍晚时分,我下楼去丢垃圾。走到楼道门口,我愣了一下。路灯下,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他坐在花坛边,身旁放着一个袋子。不是橘子,是一箱牛奶。他看见我,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说:“我路过,顺便买点东西给你。”
我没有拆穿他。他的单位离我这里,开车快一个小时,怎么路过也不会路过到这里。
“进来坐坐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坐在另一边。
电视开着,频道播放的戏曲类节目。
他不看,我也不看。
就这么干坐着。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闷,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但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开口。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沉默了半晌,说:“你母亲的事……我想去看看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没事,带你去。”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亮了:“好。”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他去了近郊的陵园。
母亲的墓在陵园东侧。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眉眼温煦,微微笑着。
叶正邦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风从山岗上吹下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弯腰,把手里那束白菊花放在墓前。
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陈玮,对不起。”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等我把头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母亲的照片上。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了。
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下山,他请我吃了一顿饭,在一家不起眼的街边小馆,要了两碗面。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根面条都嚼出味道来。
我坐在他对面,一抬头,发现他在看我。
“艺嘉,”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省城?”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
“我想多看看你。”他说,“把以前欠的那些日子,补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说:“我不是要你改了姓,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是……想隔三差五看你一眼。就像那几次,坐在花坛边,看你下班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神也没有闪躲。说完之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那碗面他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说:“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