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推开家门那一刻,蛇皮袋从我手里滑下去。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灶台前一个女人转过身来。
她瘦得颧骨凸出,手腕上露着好几道青紫的勒痕。
我愣在原地。
母亲从里屋出来,搓着围裙,笑得不自然:“愣什么,这就是我给你相看的对象,还认得吧?”十年了。
慕青被带走那年她十八岁,扒着车窗哭喊我的名字。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哥,我回来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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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母亲电话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我正蹲在工地上啃冷馒头,兜里那部旧手机震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家里的号。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秉毅,腊月二十七前回来一趟。”
我咽下嘴里的馒头:“妈,工地工期紧。”
“再紧也得回。”母亲顿了一下,“我托人给你相了个对象,人家姑娘条件挺好,你回来见见。”
我心里一阵烦。
这是今年第七回了。
自从过了三十岁,母亲就像着了魔一样,逮着机会就提相亲的事。
我敷衍了两句想挂电话,母亲忽然压低嗓子,补了一句:“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追问,那头已经挂了。
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外头北风呼呼地刮,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母亲那句“你回来就知道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头那儿请了假。
蛇皮袋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去车站旁的药铺给母亲捎了瓶跌打酒。她前年冬天摔了一跤,膝盖一直没好利索。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颠着。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片光秃秃的田埂从眼前滑过去。
十一月份的北方农村,地都冻硬了,麦苗贴着土皮发着蔫巴巴的绿。
车厢里一股柴油味混着鸡粪味,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啃馍。
我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窗外灌进来的冷风里散开。
慕青的影子又浮上来了。
那年她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田里的玉米刚刚收完,一垄一垄的茬子竖在黄泥地上,扎眼睛。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被郭洪亮拽着胳膊往轿车里塞。
她回头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嘴唇惨白,眼泪糊了一脸,喊我的声音被车门“砰”地一声夹断。
我被郭洪亮一脚踹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嘴里啃了一嘴烂泥。爬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一股汽油味飘在空气里。
母亲瘫坐在地上,膝盖上磨出两道血印子。她没有哭,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望着土路尽头。
那之后很长一段日子,我都不敢走村口那条路。
车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镇子上冷冷清清的,赶集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地上的菜叶和塑料袋被风吹得满街跑。
我在街口买了二斤槽子糕,又拐进供销社挑了瓶好点的酒。
想了想,又拿了一包奶糖。
慕青小时候爱吃糖。
家里穷,母亲一年到头也难得买一回。
有一回大队会计给了母亲两块水果糖,母亲揣在兜里走了三里地拿回家。
慕青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黏黏的甜味顺着舌尖漫开来。
她眯着眼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糖。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一段土路。
扛着蛇皮袋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慢慢暗下来了。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吹得耳朵生疼。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树底下站着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走近了才看清,是母亲。
她比去年秋天又老了一截,头发白了大半,脸被风吹得皴红。
看见我,她没说什么,只是上前两步,伸手接过我肩上那个蛇皮袋,掂了掂:“瘦了。”
“工地伙食不好。”我说。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脊背。路灯没亮,天光还剩下最后一层青灰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进了院子,我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
母亲掀开堂屋的棉门帘,一股热气扑上来,暖烘烘的。
炉子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边上摆着一摞洗好的白菜叶。
她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说:“人在屋里。”
我的心忽然跳起来,莫名其妙地觉得喘不上气。母亲掀起灶台上的锅盖搅了搅,头也没抬:“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擦了一把脸,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推门,又停住了。
墙的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里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02
屋里灯亮着。
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梁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靠墙的床沿上坐着个女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双鞋垫,看不清脸。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再看见那双瘦得露出青筋的手。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褐色的勒痕。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的东西忘了放下去。
女人像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
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子深陷下去,嘴唇泛着干裂的白皮。
但那双眼,那双眼还是老样子。
眼尾微微往上挑,瞳孔里头映着炉灶的红光。
慕青。
我嘴里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把手里那双鞋垫搁在床沿上,站起身,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然后我听见她用一种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哥,我回来了。”
我的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涨得我眼眶发酸。
慕青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
炉灶上的锅盖“咣当”响了一声。
母亲端着碗推门进来,看了我们一眼,嘴里啧了一声:“站着干啥,坐下吃饭。”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怎么都下不去。
母亲给慕青舀了满满一碗排骨炖白菜,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极慢。
我看着她的头发,以前是黑亮黑亮的,现在变得又枯又黄,发梢还断了不少。
母亲没提相亲的事,也没问慕青什么。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饭后母亲去灶房刷碗。
慕青起身帮忙,被母亲按住了:“你歇着。”
慕青只好坐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我想找点话说,憋了半天,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路上,累不累?”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问得跟陌生人似的。慕青却轻轻应了一声:“还好。”
又安静了一阵。她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哥,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信?”
慕青的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去:“没什么。”门帘被掀开,母亲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放在地上,对慕青说:“烫烫脚,赶了一天路了。”我看了母亲一眼,她蹲下身子去试水温,鬓角的白发垂下来。
我忽然发现,母亲的背影佝偻得厉害。
记忆中她总是腰板挺直,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一个小老太太了。
那晚我躺在东屋的炕上,怎么都睡不着。
隔着一堵墙,能听见慕青翻身的动静。
她也没睡着。
我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痕,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母亲为什么在电话里不直接说?
“给你相好的对象”,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还有她那句“那封信”,究竟是哪封信?
我翻了个身,窗外北风呜呜地刮。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我披上棉袄推开门,看见慕青正站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扫落叶。
她穿着母亲那件旧灰袄,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几道。
我咳嗽了一声。
她回过头,见我醒了,嘴唇动了动:“哥,灶上有粥,还热着。”
慕青的声音沙哑。
她以前嗓子很亮,笑起来像风里摇的铃铛,清脆脆的。
我嗯了一声,去灶房盛了碗粥,蹲在门槛上喝。
粥是大碴子熬的,黏糊糊的,放了红薯进去,喝起来有一丝甜。
母亲大概四五点就起来熬的。
慕青扫完院子,把落叶归拢到墙角的筐篓里,站在那里看着墙头发了一会儿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头上爬着一根干枯的丝瓜藤,是去年没摘完的。
我记得慕青小时候总爱蹲在墙根底下数丝瓜,说一个丝瓜就是一锅汤,能省一顿菜钱。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说你要相亲。”
我手里的粥碗停了一下:“妈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天到晚就怕我打光棍。”慕青没接话。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低着头搓着手指尖。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嗯。”
“该成家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心里那根弦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招呼慕青过去试。
慕青应了一声,走过去。
母亲把衣裳抖开,是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新里的,领口还缀着一道深色的边。
“去年冬天做的,”母亲说,“想着你回来穿。”
慕青接过那件棉袄,手指在领口上摩挲了好一阵,没说话。
母亲背过身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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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慕青回来的消息,没到中午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最先上门的是隔壁的张婶。
她端着一碗腌萝卜,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头张望:“听说慕青回来了?”母亲应了一声,接过腌萝卜,也没多留她。
张婶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朝屋里打量了几眼,那眼神里头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探究。
母亲堵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不让人进去。
张婶只好悻悻地走了。
临走时抛下一句话:“到底是郭家的种,在外头折腾一圈,这不还是回来了嘛。”母亲的脸“唰”地拉下来,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姓罗,是我闺女。”
张婶走后,母亲关上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
母亲的态度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慕青被郭洪亮带走那阵子,村里很多风言风语。
母亲从不反驳,有时被人问急了,也只回一句“都是我自愿的”。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斩钉截铁地跟人争执。
快到晌午的时候,后院的奶奶来了。
奶奶今年七十多,耳朵背,说话声音很大。
她拄着根拐棍进了堂屋,看见慕青坐在炕沿上,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丫头,回来啦。”
慕青站起来,喊了声奶奶,奶奶耳朵不好,没听见。
还是扯着嗓门喊:“瘦了,瘦了,外头受苦了。”她忽然打量了慕青几眼,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慕青,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娘可给你留了好东西。”慕青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愣了。
母亲端着水壶从灶房进来,听见这话,面皮微微僵了一下,没好气地横了奶奶一眼:“妈,说那些干啥。”
奶奶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母亲把水壶搁下,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我心里却记下了那句话。好东西?什么好东西?
下午,趁慕青在灶房帮母亲择菜,我溜进母亲的屋里翻了翻。
木板床,老柜子,一只锁着的樟木箱搁在墙角。
箱子上了锁,铜锁已经有些发黑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忽然想起母亲那本记着东西的小本子。
那本子我见过。
慕青走后那年冬天,母亲常常半夜点着灯在桌上写字。
蜡黄的光照着她弯下的脊背,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我在被窝里眯着眼偷看,只看见她时不时停下来,用笔杆敲敲额头,好像在回想什么。
箱子也是那年添的。
母亲说是从镇上买来的旧货,专门装些换季的厚衣裳。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箱子从上了锁之后,我就没见母亲打开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提起相亲的事。
“秉毅,后村的媒人刘婶说明天带那姑娘来家里坐坐,你拾掇拾掇。”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嘛,没那个心思。”
“你都三十二了,还没心思。”母亲瞪了我一眼,“你想打一辈子光棍?”
慕青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我偷眼瞅她,她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但始终没抬起头来。
我说:“妈,你别瞎张罗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母亲“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有数?你有数什么?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没吭声,闷头扒饭。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慕青放下碗筷,轻声说了一句:“妈,哥的事,让他自己再想想吧。”母亲看了她一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起身收拾碗筷。
那晚睡下后,我听着隔壁的动静,慕青的屋里断断续续传来翻身的声音。
到后半夜,我听见她轻轻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我披上衣服,从窗户望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银亮亮的。
慕青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冷风吹起她耳边那几缕碎发,她一动不动,像冻实了一样站在那里,夜特别静。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开眼,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郭洪亮来了。
04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院门口,车身上溅满了黄泥点子。
郭洪亮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肚子明显比十年前圆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晃得刺眼。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皮夹克,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架势。
我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
郭洪亮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哟,秉毅回来了?正好正好,一家人都在,好说话。”他把车门关上,踱着步子走进院子,鞋底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咔咔响。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面上还沾着白菜汁子。
她没说话,就站在灶房门口,盯着郭洪亮的脸,那把刀也没放下。
郭洪亮扫了母亲一眼,笑了笑,转头冲屋子里喊了一声:“慕青!爸来接你回去。”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我迈了一步,挡在堂屋门口:“你他妈说什么?”
郭洪亮脸上的笑收了收:“秉毅,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我是慕青她亲堂叔,法律上我是她的监护人。”他从呢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看清楚,这是法院的裁定书,慕青的监护权在我名下。你罗家不过是代养,当年白纸黑字的协议上就这么写的。”
我一把抓过那张纸,上面印着法院的红头,确实写着一行字:郭乐菱(原名罗慕青)的法定监护人系其堂叔郭洪亮。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咯咯作响。
母亲从灶房门口走出来,她手里那把菜刀始终没放下。
她看着郭洪亮,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洪亮,十年前你抢走我闺女,我拦不住你,认了。她养在你郭家十年,你把她养成这副模样,现在还有脸来带人?”
“你这话就不对了。”郭洪亮摊了摊手,“我这是按法律办事。慕青在我家一直好好的,是前几天她自己跑了。我是她监护,当然有责任来接她回去。”
“你说她好好的?”我指着慕青手腕上的淤痕,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家好好的,能把人打成这样?”
郭洪亮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她自己磕的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传来“咣”的一声。
慕青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母亲给她做的那件枣红色棉袄。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她看了看郭洪亮,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声音沙哑但清楚:“我不回去。”
郭洪亮的眼皮跳了一下:“慕青,你可想好了,你生父留下的那套老宅和补偿款,都还挂在我名下。你要是不回去,那些东西就别想拿回去了。”
慕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停了几秒,她说了一个字:“行。”
郭洪亮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慕青会这么干脆,眉头拧起来,刚想再开口,身后的堂屋里忽然传出母亲的声音:“郭洪亮,你稍等。”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到郭洪亮面前,把信封正面朝他扬了扬:“你认得这个吧?”
郭洪亮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信封上,印着镇上派出所的抬头。
母亲把信封收回来:“十年前那张托孤字据,你当着我面抢走了,说那是伪造的。但你没想到吧?那字据不是独一份。我在表哥那边还留了一张复写纸的底稿,前年腊月托人拿到了镇上派出所,让民警给备了案。”郭洪亮的脸色难看起来:“你少在这儿糊弄人。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慕青她爹当年把孩子托付给我养,你抢走她是拐带。”母亲的声音不动,“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派出所问,看那张字据在不在档案柜里。”郭洪亮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沉默蔓延开来。
我攥着那张裁定书的手微微发颤,心里那股又惊又怒的情绪堵在胸口,涨得喉头发紧。
原来,母亲那十年里在灯下写的东西,是底稿,是托人跑派出所,是一步一步把那条路铺平。
她从来没放弃过。
慕青站在母亲身后,眼眶发红,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郭洪亮憋了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罗秀琴,你行。这事没完。”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慕青一眼,那眼神阴恻恻的。
我挡在慕青前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让开。
郭洪亮冷笑一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黑色桑塔纳碾过地上的烂泥,拖着一股尾气,消失在土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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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母亲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起来,拍了拍裤腿,站起身回灶房做饭了。
慕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塞着一堆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半晌,我才挤出一句:“妈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慕青低下头:“妈也不让我说。她说你性子急,知道了会去找郭洪亮拼命。”
我攥了攥拳头,没吭声。
她说的没错。
要是那年我就知道郭洪亮是抢走了字据、伪造了文件,我肯定会拿着刀冲到他家门口去,砍死他。
慕青说:“哥,进屋吧,外头冷。”我应了一声,跟她进了堂屋。
母亲在灶台前切白菜,刀落砧板的声音很沉稳,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头翻江倒海。过了一会儿,我开口:“妈,那张字据,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你爹走后第三年,你表舅从省城寄来一封信,说他得了肺病,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她切了两刀,“他老婆早跑了,一个闺女,没人管。他在信里说,要是他走了,就把孩子托付给我养,家里那套老宅和补偿款,等孩子长大了给她。”
“那郭洪亮是怎么回事?”
“他跟你表舅是堂兄弟。你表舅走了以后,他跑过来看了几回,想接那笔钱。我没给他,说孩子未成年,钱不能动。他就记恨上了。”母亲的刀又停了一下,“等慕青满了十八,他就动起了歪心思,伪造那什么DNA报告,又买通镇上的人出了个假证明,硬说孩子是他亲生的。我一个寡妇,没权没势,拿他没办法。”
“那你怎么不去告他?”
“告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那平静里却压着一股刀子一样的劲儿,“慕青走后第二年春天,我就去镇上找过律师。律师说,那张托孤字据没有公证,法律上效力有限。被郭洪亮抢走的那张原件又不在我手上,光一张复写纸不够。”她把切好的白菜拢进盆里,“我就想,既然一次告不倒他,那就攒着,等攒够了再动。”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母亲脸上,忽明忽暗。
慕青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那件棉袄的衣角。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亲。
那盏白炽灯的光昏黄,照出母亲额头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十年前她跪在派出所门口求人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吃过午饭,我再也坐不住了,回屋穿外套。母亲叫住我:“你做什么去?”我头也不回:“我去镇上。”
“做什么?”
“找律师。”我说,“我不信弄不倒他。”
母亲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找律师也没用,他没犯死罪,顶多关几天。”我抓着外套的手紧了紧,转头看着慕青:“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慕青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指尖慢慢地摩挲着那件棉袄领口上的针脚。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轻声说了一句:“哥,我有办法。”我愣住。
她站起身来,走进里屋,拿出那个随身带的蓝色布包,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外壳已经磨得发旧了。
她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说:“我在郭家那几年,偷偷攒钱买的。”
我和母亲都看着她。
她顿了顿,接着说:“郭洪亮这些年干的脏事,我多少都听到一些。他喝多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有一回跟人打电话说那笔补偿款的事,说漏了嘴,说那钱本来就是我爹留给我的,他不过是暂时帮我保管。那通电话,我录下来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支录音笔端详了半天。
灯光下,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闺女。”
06
那晚,慕青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放给我和母亲听。
声音很嘈杂,有电视机的声音,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慕青说那是郭洪亮在客厅里喝多了酒,跟一个小老板打电话。
他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那笔拆迁款……拖了这么多年了,郭乐菱那丫头,她毛都没摸着一根。我替她保管了十来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吧。”对方回了句什么,听不清。
慕青录得不完整,但关键那句已经很清楚了。
他亲口承认,那笔钱是他“替她保管”的。母亲听完,把那支录音笔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我开口:“这能告倒他吗?”
“不一定。”母亲说,“得找个懂行的人问。”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父亲的旧自行车,在寒风中蹬了近四十分钟到镇上。
镇上新开了一家法律服务所,门面不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我说完前因后果,翻了翻我看的几张材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说的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他推了推眼镜,“关键问题在于,你那个表舅去世的时候,慕青还没成年。郭洪亮现在的监护权是从法院来的,那裁定书是真的。你手里这些东西,能证明他骗取了那笔钱,但要推翻监护权裁定,难度不小。”
“那怎么办?”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要是能找到那份裁定书当年是伪造证据骗来的证据,可以申请再审,把这个裁定推翻。第二,直接告他诈骗,把拆迁款的去向查清楚。”他说,“你那张字据的复写纸底稿是个关键,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原始存档或者见证人,管用。”
我走出法律服务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天还是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站在门口,心里头沉甸甸的。
回到村里已经快下午了。
推开院门,我看见慕青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翻来覆去地看。
她没有哭,就那么蹲着,像一只蜷在墙角的猫。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紧抿着嘴唇。
手心里攥着的,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破损。
“这是什么?”
“妈给我的。”慕青的声音哑哑的,“是她当年抄的那张托孤字据的复写纸底稿。”
我蹲下来,她就那样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借着傍晚昏暗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上头写着:立据人郭永福,因身患重病,家中无力抚养女儿郭乐菱,自愿将其托付于姑母罗秀琴代为抚养。
郭家老宅及名下补偿款暂由罗秀琴代管,待郭乐菱年满二十岁时交付本人。
落款处,按着一个红红的手印。
我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到那一行字上,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
慕青蹲在那里,缩着肩膀。
“我爹……他叫郭永福。”她的声音发着抖,“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郭洪亮从来没跟我说过。妈说,我爹是个老实人,在矿上干活,后来得了矽肺,撑了两年没撑住。”
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我才不到一岁。”
风从井台边刮过来,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啦响。
我捏着那张纸的边角,看着上头那个红手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慕青伸手把那片纸从我的手里接过去,叠好,贴身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手掌按在胸口的位置,按得很紧。
那晚睡觉前,母亲开口了。
“秉毅,你去把那间西屋收拾出来。明天开始,让慕青搬进去。”我说:“她就住东屋不挺好的?”母亲没回答,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我没读懂。
她转开头,说了一句:“你俩都不是小孩了。”
我心里头突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拉着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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