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省招考办走廊里,徐永胜手里攥着一份刚拿到的复核报告。
空调嗡嗡转着,他却浑身冒汗。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像钉子扎进眼睛里——“停药反应超标”。
手写的,是班主任郑玉娜的笔迹。
他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各种画面涌上来:徐阳深夜亮着的手机、越来越深的黑眼圈、高考前一个月突然瘦下去的脸。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铁皮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里的报告飘散在地上,纸页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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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月23号凌晨三点,徐永胜蹲在网吧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县城这条街他太熟了,开了八年餐馆,每天凌晨在这进货。
但今晚不一样。
网吧的灯牌红彤彤的,晃得他眼睛疼。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
徐阳在里面查分数,他说自己查,不让徐永胜进去。
徐永胜又点了根烟。这是第四根了。
烟还没燃完,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又过了几秒,传来徐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嘴说的:“爸,675分。”
徐永胜耳朵里嗡的一声。
675,他脑子里飞快地算。去年清华在省里的最低录取线是683。差8分。就差8分。
“你查准了?”他问。
“查了四遍了。”
徐永胜手里夹着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站起来,又蹲下去。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来吧。”他说完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徐永胜在路边又蹲了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怎么办。
他是开餐馆的,一个月挣个万把块。
老婆在家带孩子,没什么收入。
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老楼里。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徐阳考砸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能考上好大学。
那年他高考差三分,家里穷不让他复读,后来进了五金厂,一干十五年。
他不想让徐阳走自己的老路。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黄文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他回来,小声问:“老徐,咋样?”
徐永胜没理她,推开徐阳的房门。
屋里拉着窗帘,黑乎乎的。徐阳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卷子呢?”徐永胜问。
“在书包里。”
徐永胜走过去,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成绩单。
他盯着看了很长时间,上面的数字像是印在脑子里。
语文136,数学148,英语143,理综248。
数学148,差两分满分。
文综拉分了。这个分数不是不好,只是够不上清华。
他把成绩单扔回桌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的早饭,一家三口谁也没吃。
徐永胜坐在客厅里抽烟。黄文丽在厨房洗碗,故意把水声拧得很大。徐阳一直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中午的时候,徐永胜的手机响了。是他表哥谢广发打来的。
“听文丽说阳阳成绩出来了?”谢广发问。
“嗯。”
“多少分?”
“675。”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谢广发叹了口气:“差多少?”
“8分。”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谢广发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省招办工作,他说每年都有查卷的路子,但要走程序,不是随便能查的。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帮你去问问?”
徐永胜心跳了一下。
“能查吗?”
“不好说,得看关系硬不硬。”谢广发顿了顿,“路子肯定有,就是费钱。”
“多钱?”
“我帮你问问,你先别急。”
挂了电话,徐永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黄文丽碰了碰他的胳膊:“老徐,你听我一句劝,675分已经很高了,普通大学也能读。”
徐永胜没吭声。
“你别钻牛角尖……”
“你懂什么!”他猛地坐起来,“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阳阳不能跟我一样。他差一点就上了,就差那8分。万一卷子改错了呢?万一有猫腻呢?你甘心?”
黄文丽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徐永胜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给谢广发打了电话。
“哥,你帮我问问那个事。”
谢广发嗯了一声:“行,我下午给你回话。”
下午三点,谢广发的电话来了。
“我问了,那边说能查。”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防备什么,“但得有代价,查到卷子背后的评分记录,得打通三个环节,每个环节至少十万。”
“三十万?”
“最少三十万,还不保证能翻盘。只是能查,不一定能改。你要是有那个想法,再加十万,他找人把卷子从复核组调出来,重新走一遍程序。”
徐永胜的手开始发抖。
四十万。
他算了算家底。存款八万,餐馆盘出去能卖个二十万出头,加上年底的流水,勉强凑个三十万。还差十万。
“我再想想。”他说。
挂了电话,徐永胜坐在店里,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发呆。旁边几个老顾客在喝酒聊天,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他想起徐阳小时候的样子。
那年徐阳六岁,拿了个县里的小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小脸涨得通红,举着奖状跑回家:“爸,我得了第一!”他抱着徐阳转了三圈,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后来徐阳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很好。
他开始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徐阳身上,不准看电视,不准打游戏,不准谈恋爱。
徐阳很听话,从不顶嘴。
每天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里写作业。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争气。
可现在。
徐永胜站起身,走到后厨,把门关上。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谢广发打了过去:“哥,我凑钱。”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徐永胜像疯了一样四处筹钱。
他把餐馆挂了急转。
店里的冰箱、灶台、桌椅板凳,都是值钱的东西,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中介找了个买主,说能出十八万,分三次付清。
徐永胜咬咬牙,答应了。
黄文丽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疯了?”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工人往外搬冰箱,“店没了,咱一家喝西北风?”
徐永胜没理她,站在一旁数钱。
“徐永胜!”黄文丽的声音提高了,“阳阳上什么大学不是上?你非把他往死里逼?”
“你闭嘴。”徐永胜把钱揣进兜里,头也不抬,“你懂个屁。”
黄文丽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你有那四十万,给阳阳存着买房不行?非要去打水漂?”
徐永胜甩开她的手:“买房?买了房他这辈子就废了!”
黄文丽没再说话,站在店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徐永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文丽站在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
房也抵押了。镇上的老房子能值十五万,他找了一个收房的贩子,签了抵押协议,拿到五万块现金。
还差五万。
他去工地找了一个认识的老乡,借了高利贷。五分利,一个月还一万利息。
“老徐,你可想好了。”老乡把钱数给他,“这个利息不是闹着玩的。”
“我有数。”徐永胜接过钱,揣进衣服里层的口袋。
四十万,一分不少。
他把钱拿回家,锁在一个铁盒里,藏到床底下。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个盒子,觉得它像个定时炸弹。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黄文丽这几天一直没跟他说话。吃饭的时候,她把菜端到桌上,自己拿了碗去厨房吃。徐永胜知道她在赌气,但他顾不上哄她。
阳阳这几天也怪怪的。
整天关在房里,叫吃饭才出来。也不跟他说话,低着头扒拉几口饭就回去了。徐永胜以为他是因为没考好,心里不舒服,也就没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徐阳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点动静。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在哭。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屋里黑乎乎的。
徐阳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轻轻抖着。
“阳阳?”他喊了一声。
徐阳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事,爸,睡觉了。”
“那早点睡。”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想起儿子刚才那声“没事”,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他翻了个身,看到黄文丽睁着眼睛看他。
“阳阳最近是不是不对劲?”他问。
黄文丽没说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徐永胜也没再问。
第二天,谢广发打来电话:“钱凑得怎么样?”
“好了。”
“那行,你晚上过来,我带你去找个人。”
晚上七点,徐永胜揣着铁盒子去了谢广发家。谢广发老婆端了杯茶过来,他摆摆手,没喝。
“哥,这事靠谱吗?”他问。
“不好说。”谢广发压低声音,“我这个朋友路子深,但这种事你也知道,有风险。钱交过去,万一那边办不成,他退不退款,我也不敢打包票。”
徐永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四十万就打水漂了?”
“也不是。”谢广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那边的合约,写着如果没办成,退七成。但你得签字,白纸黑字写清楚。”
徐永胜看了看那份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没细看,抓起笔签了。
“我今晚就去找他。”谢广发接过文件,“有消息了给你打电话。”
徐永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帮我盯紧点。”
“放心。”
出了门,徐永胜站在楼下,看着谢广发家亮着的灯。天上飘起了小雨,他懒得躲,就那么淋着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黄文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
“你饿不饿?锅里还有饭。”她说。
徐永胜愣了一下。这几天黄文丽很少跟他说话,这句“饿不饿”让他有点意外。
“不饿。”他说。
他走到徐阳房间门口,推了推门,锁了。里面没声音。
“阳阳睡了?”他问黄文丽。
黄文丽嗯了一声,目光还是盯着电视:“饭也没吃。”
徐永胜站在那,心里有点乱。他想起这几天儿子吃得越来越少,瘦了一圈。但考砸了心里不舒服,吃不下饭也正常。
他没多想,去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窗外雨声越来越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张成绩单。差8分。就差8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算。
假如能查出卷子有问题,加分了,阳阳就能上清华了。这辈子就有出息了。
他不想让阳阳像自己一样。
一辈子窝在县城里,开个小餐馆,挣两个血汗钱,被人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带着阳阳去清华报到。阳阳穿着新衣服,站在校门口,表情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就那么直直看着他。
他心里忽然一紧。
然后醒了过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发白。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半。
才睡两个小时。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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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了五天,谢广发的电话才来。
这五天里,徐永胜度日如年。他不敢离开手机,上厕所都带着。每次电话一响,心跳就加快,一看不是谢广发,又凉下去。
黄文丽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徐阳冬天的衣服拿出来,秋天穿的分开放。徐永胜看了,问她:“你收拾衣服干啥?”
“阳阳要上学,总得带点换洗的。”她声音淡淡的,也不看他。
徐永胜原本想顶一句“查完卷再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阳这两天更沉默了。吃饭的时候,扒拉几口就回屋。徐永胜有一次叫他多喝点汤,他头也没抬,说了句“不饿”就关上门了。
以前儿子从不这样。以前徐阳虽然话不多,但还会跟他聊几句题目。现在父子俩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永胜想起上次吵架的事。
大概是查分前两周,徐阳突然说不想参加高考了。
徐永胜当时正在店里算账,听到这话气得拍桌子:“你疯了?这些年我供你读书白供了?”
徐阳没说话,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你哭什么?”徐永胜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这个试你必须考,逃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徐阳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还想再说两句,黄文丽从厨房冲出来,拉着徐阳去了房间,摔上门。
他站在客厅里,骂了几句,气呼呼地坐回柜台前。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儿子好像变了。
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听话的孩子了。
但他没往深处想。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他心里想。过了这个劲就好了。
现在他坐在家里等消息,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吵架的场面。他忽然有点后悔,但马上又甩甩头。有什么好后悔的?还不是为了儿子好。
第五天下午,谢广发的电话终于来了。
“永胜,路子走通了。”电话那头,谢广发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人说下周一可以拿到复核记录。你准备好钱,我带你去一趟省城。”
徐永胜的心跳突然加快:“真能查到?”
“我跟你说实话,不是百分百保险。但他能拿到复核组的内部记录,里面会有评分老师的意见。”
“能知道作文为啥扣分?”
“这个不好说,但他答应我,能拿到的都会给你看。”
徐永胜右拳攥紧又松开:“行,我准备好钱,你带我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黄文丽从厨房探出头:“咋样?”
“有戏。”
她低下头,没说话,继续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到了周一,徐永胜一大早就揣着铁盒子去了谢广发家。
谢广发已经换好衣服等着了:“走吧,开车去,到了那边可能得住一晚。”
徐永胜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路上谢广发开得很稳,车里只放着一首老歌。徐永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对了。”谢广发突然开口,“你儿子最近咋样?”
徐永胜一愣:“还行。”
“还行就好。”谢广发顿了顿,“我听说,他成绩一直挺好的,这次……”
“差8分。”徐永胜打断他,“就差8分。”
“那可惜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谢广发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办公楼里走出来,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
“哥。”谢广发迎上去,跟那人握了握手,“这是我表弟徐永胜,他儿子的事。”
那人点了点头,打量了徐永胜一眼:“钱带了吗?”
“带了,带了。”徐永胜赶紧把铁盒子递过去。
那人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行,东西我马上给你弄出来。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快步消失在大楼转角。
徐永胜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
“哥,靠谱吗?”他小声问。
谢广发看了他一眼:“都到这了,还问这个?”
徐永胜没再说话,站在那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那个男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递给谢广发:“东西在里面,你拿回去看。记住,看完就还给我。”
谢广发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行,多谢。”
“别谢我,都是办事。”那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谢广发把信封塞进包里,拉着徐永胜上了车。
车里,两人都没说话。
谢广发发动车子,找了个偏僻的巷子停好。他把信封拿出来,递给徐永胜:“你自己看。”
徐永胜手抖得厉害,接了几次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文件,几页纸,复印的。
第一页是分数统计,和徐阳的成绩单一模一样。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血一点一点涌上头顶。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作文栏后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那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三个字——
“他有病。”
04
徐永胜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有……病?”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看错。那三个字是用红笔写的,跟其他批改痕迹不一样,明显是新加上的。
“哥,这个字是谁写的?”他声音有点抖。
谢广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个……我不清楚,可能是评分老师?”
“评分老师写‘他有病’?”徐永胜的声音提高了,“这不是骂人吗!”
他攥紧那张纸,越想越不对劲。作文评不上高分,可以不给他好分数,但凭什么骂人?凭什么说他有病?
谢广发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哥,这不是普通的扣分。”徐永胜指着那行字,“这是歧视,这是侮辱!我要告他们!”
“你先别激动。”谢广发按住他的手,“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掏出手机,拨了几个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后,他看着徐永胜,眼神有点复杂。
“永胜,你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字……不是评分老师写的。”
“那是谁?”
“是你们徐阳的班主任,郑玉娜。”
徐永胜愣住了:“郑老师?她写这个干什么?”
“她……她是在作文评分单上写的批注。我朋友说,这个批注本来不该出现在正式记录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随卷带过去了。”
“她批注什么?说‘他有病’?”徐永胜的脑子越转越乱,“什么意思?阳阳有什么病?”
谢广发没说话,表情很为难。
徐永胜盯着那三个字,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去找郑玉娜的时候,她提起过一句话:“阳阳身体不舒服,建议休息几天。”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不对劲。
“哥,我得回去问清楚。”徐永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你冷静点,别冲动。”谢广发劝他,“这种事,闹大了对你家阳阳不好。”
“我知道。”徐永胜深吸一口气,“但我得知道这仨字啥意思。”
谢广发没再拦他,发动车子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徐永胜一句话没说。
他一遍遍看那行字,“他有病”。
笔迹是郑玉娜的,他认得她的字。
以前开家长会,她给每个家长写过意见,写得工工整整的。
但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加上的。
为什么要偷偷加?
她到底想说什么?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徐永胜让谢广发把他放到县城一中门口。
“你真要去?”谢广发问。
“我陪你。”
谢广发锁了车,跟他一起进了大门。
郑玉娜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五楼,502。
徐永胜上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上一个台阶,心跳就加快一分。到了502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啊?”
“郑老师,是我,徐阳的家长。”
门开了。郑玉娜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松松垮垮扎在后面,看到是他们,愣了一下:“徐……徐阳的家长?这么晚了,有事?”
“郑老师,我问你一件事。”徐永胜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郑玉娜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别管我哪来的。”徐永胜盯着她,“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他有病’?阳阳有什么病?”
郑玉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话啊!”徐永胜声音提高了,走廊里灯泡晃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谢广发拉了他一把:“你小声点。”
郑玉娜低着头,过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
“徐大哥,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急。”
“你说。”
“徐阳他……高二下学期开始,出现了一些问题。情绪不好,失眠,厌食。我带他去县医院看过,诊断是中度抑郁症。”
徐永胜脑子嗡的一声。
“抑郁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对,抑郁,还有焦虑。后来他一直在吃药,配合治疗。但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我觉得……可能跟家里给你的压力有关。”
“压力?”徐永胜声音有点抖,“我给他什么压力了?我不就是让他好好学习吗?”
郑玉娜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徐永胜心里一凉。
“他吃药?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敢告诉你。”郑玉娜的声音很轻,“他很怕你生气。”
徐永胜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你是说……他有病,在吃药,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郑玉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徐永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想说什么,但话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哀嚎,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
谢广发扶住他:“永胜,你没事吧?”
徐永胜没回答,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他现在忽然懂了。
那三个字,不是骂人的话。
那是郑玉娜写在评分单上,想提醒改卷老师,想帮阳阳争取一点重新判卷的机会。
但她没敢明说。
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一个线索。
可这个线索,他直到今天才看到。
“阳阳他……现在呢?”他问。
郑玉娜看着他,声音颤抖:“你……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徐阳失踪了。”郑玉娜说,“前天晚上,他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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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永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郑玉娜那里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楼道里,手机按了好几遍,才按下徐阳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又打家里座机。黄文丽接的:“喂?”
“阳阳在家吗?”他声音很急。
“不在呀,他说去同学家补习,晚上回来。”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下午。”
徐永胜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昨天就不在家?”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黄文丽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他……他不是去同学家了吗?”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昨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去同学家学习,晚点回来……”
“他什么时候给你发的?”
黄文丽的声音抖起来了:“前天……前天晚上发的。”
徐永胜靠在了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么算下来,徐阳前天晚上发完那条微信之后,就再没跟家里联系过。整整两天了。
“你报警了吗?”
“我……我以为他在同学家……”黄文丽的哭声从听筒里传来,“老徐,阳阳他不会出事吧?”
徐永胜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又拨了一遍徐阳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谢广发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徐永胜接过去,手指抖得点不着烟,谢广发帮他点了。
“去他家看看。”谢广发说。
两人开车去了徐阳的几个同学家,一家一家找。
都说最近没见过他,打电话也不接。
有同学说他前两天还在群里发过消息,但昨天开始就再没上线过。
“他不是要去补习吗?”徐永胜问那个同学。
“补习班早结束了。”那个同学说,“暑假班还没开呢。”
徐永胜心里一沉。
他想起郑玉娜说的话。
“徐阳很怕你生气。”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现在想想,处处透着不对劲。
儿子怕他,从来没跟他说过心里话,从来不敢跟他提要求。
他以为那是懂事,是听话。
现在才明白,那是怕。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谢广发在旁边抽着烟:“你先回去,看看他屋子,可能留下什么东西。”
徐永胜点点头,两人开车回了家。
黄文丽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看到徐永胜进来,一把抓住他:“找到了没有?”
“没有。”徐永胜甩开她的手,“我去他房里看看。”
他推开徐阳的房间门。
屋里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杯没喝完的水。床铺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充电器,但手机不见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圈,突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药瓶。
他拿起来一看,标签上写着:盐酸舍曲林片。他不懂这是什么药,但药瓶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打开那张纸,是徐阳的字迹。
上面只有一行字:“爸,我不想上清华。我只想好好活着。”
徐永胜看着那行字,手抖得不行。
他翻抽屉,又找出一本日记。封面被磨得有点旧,翻开来,里面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高考后第二天。
“我考砸了。作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爸不会原谅我的。其实我不想考清华,我只想睡觉,睡很久很久。”
徐永胜蹲在床边,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肩膀剧烈抖着。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像噎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黄文丽站在门口,看到他这样,也忍不住哭起来:“我早说了你别逼他……我早说了……你非不听……”
徐永胜没说话,把那本日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不是看字,是看儿子的心。
06
那天晚上,徐永胜坐在儿子房间的床上,把整本日记从头到尾看完了。
第一页是高一上学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天月考第一,爸很高兴,还请我吃了大餐。但我觉得很累,不想再考第一了。”
他又翻了一页:“爸又买了一套卷子。他说做完这套就能超过班上的林浩。我不想跟林浩比,我想睡觉。”
翻到中间:“今天上课睡着了,被老师骂了一顿。回家不敢说。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不努力。”
再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又失眠了。凌晨三点还没睡着。看着天花板,想哭。”
“妈妈偷偷给我买了个小夜灯,她怕我看到她哭。”
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翻到最后几页:“郑老师说让我去看心理医生。去了,医生说我有中度抑郁。我没告诉爸,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我丢人。”
最后一条,日期是高考后第三天。
“爸一直没说话。他肯定很失望。我也不想让他失望。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徐永胜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在那很久没动。
黄文丽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早知道?”徐永胜问她。
黄文丽低着头:“他高二下学期开始的……那时候我偷偷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要住院治疗,他怕你知道,不肯住……后来就一直吃药控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黄文丽抬起头,眼泪滚下来:“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你那脾气,还不把他骂死?你还以为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懂。他知道你对他有多高的期望。他知道你一辈子砸在了这里,想让他飞出去。”黄文丽声音大起来,“但他也是个孩子啊!他扛不动了!”
徐永胜没有说话,低下头,盯着水泥地。
“你总说为他好……但你知道他怕你吗?”黄文丽说,“你知道他每次考完试,最怕的就是回家面对你吗?你知道他经常半夜躲在被子里哭吗?”
徐永胜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徐阳考了第一名,回家后却是沉默。想起儿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想起他每次说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以为那是懂事,是争气。
原来不是。
那是怕。
“你们娘俩瞒着我,瞒了两年?”他声音有点哑。
黄文丽看着他,擦了一把脸:“我怕你知道以后,他更难过。老徐,我求求你了,你别再逼他了好不好?”
徐永胜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头下起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很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
他想起徐阳小时候。
那年夏天,他骑着自行车带儿子去河边玩,徐阳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笑得咯咯的。
那时候儿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儿子笑得很大声,话也很多,有什么都想告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他开始逼儿子学习开始。是从他嘴里反复念叨“清华”
“清华”开始。是从他把上大学的希望全部压在儿子身上开始。
他以为这是爱。
其实这是债。
他欠自己的债,还不上,就让儿子来还。
“阳阳他……什么时候回的家?”他问黄文丽。
“前天晚上,他说出去买点东西,就没回来。”
徐永胜的心猛地一抽。
“报警了吗?”
“报了,他们说24小时才能立案……”
徐永胜没等她说完,拿起手机就打了110:“喂,我儿子不见了。”
他报了徐阳的名字、年龄、衣着。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雨慢慢大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没躲。
他想起那张成绩单,想起那三个字,想起那本日记。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他输了。
彻彻底底,输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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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了。
徐永胜每天往返于派出所、车站、徐阳常去的地方之间。他打印了一摞寻人启事,在县城大小街道都贴了。每贴一张,就盯着上面的照片看很久。
徐阳的照片还是去年的,穿着校服,咧着嘴笑。那时候他比现在胖一点,脸上还有点肉。
现在瘦得脱了相。
他想起来,高考前一个月,儿子开始不怎么吃饭。每次叫他吃饭,都说胃不舒服。他以为是压力大,还骂他“没出息”。
现在他知道那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前天晚上,他打给徐阳的,没人接。他想再打,又怕打多了儿子关机。
“徐永胜。”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抬起头,是派出所的小王。
“人找到了。”小王说。
徐永胜腾地站起来:“在哪?”
“省城的一个心理咨询中心。”
“他怎么会在那?”
“那个心理咨询中心打来的电话,说有个叫‘徐阳’的男孩去做了心理咨询,留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你们,是他中学的一个同学。”
徐永胜愣住了。
“他们打电话给那个同学,同学告诉了所里。”小王看着他,“你儿子……有心理疾病?”
徐永胜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挺好的,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小王说,“那个咨询中心说,建议家属尽快去接他。”
“我去。”徐永胜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让人送你过去。”
徐永胜坐上了派出所的车,一路向省城开去。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一句话也没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徐阳的样子。
他想到儿子一个人跑到省城,走进一个心理咨询中心的样子。
那得有多绝望,才会让一个18岁的男孩,选择独自去面对这些。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车到了省城,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小王指着前面的一栋楼:“就是那家。”
心理咨询中心的牌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有几个沙发,墙上贴满了一些画。
徐永胜推门进去,前台一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他:“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徐阳。”
“您是?”
“他爸。”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站起来:“您跟我来。”
她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推门进去,屋里很暖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瘦瘦的,低着头,肩膀有点垮。
但徐永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徐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