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腊月二十八,我跪在叶家堂屋地上吃白水面条。婆婆把一盆洗碗水泼在我面前:“两个赔钱货还有脸吃年夜饭?”
汤汁溅到我脸上,烫出一串水泡。
丈夫叶忠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搬进了村东头那间漏雨的土坯房。
那时我哪想得到,二十年后,那个嫌我“不下蛋”的男人,会瘸着腿蹲在医院走廊里,求护士帮他挂一个主任医师的号。
而那个主任医师,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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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双胞胎满月那天,我一大早就被婆婆叫起来杀鸡。
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我一边剁鸡一边奶孩子。大女儿文静刚吃完奶就吐了,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小女儿文澜又哭起来。
婆婆从堂屋冲进来,一把扯过文静:“你能不能消停点?满月酒你折腾啥?”
她把文静往摇篮里一塞,指着我鼻子骂:“一个赔钱货不够,还来两个!”
我没吭声。
我从小就知道,在农村不生儿子就是罪。
叶家在村里算得上有头有脸。
公公生前是村支书,婆婆程桂芳当了一辈子妇女主任,最看重面子。
我嫁过来三年没怀孕,她天天指桑骂槐。
好不容易怀上了,她烧香拜佛求我生儿子。
结果生下来是两个闺女。
产房外头,她一听是女儿,当场就甩了脸子:“命里没儿子的货!”
月子里她没让我上桌吃过一顿饭。
每天早上端一碗白水面条进来,往桌上一搁:“吃不死就行。”
有时候面条里有沙子,咬到嘴里咯吱响。
我不敢说。
说了下一顿连白水都没有。
满月这天,村里来了十几桌亲戚。婆婆把小姑子叶明珠也从县城叫回来了。叶明珠嫁到了县城的五金店,嘴比她妈还碎。
她一来就往灶房钻,看见我在剁鸡,捂着嘴笑:“嫂子,听说你生了两个‘建设银行’?”
我没搭话。
“我妈说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再不生出儿子,叶家的香火就断了。”
我手里的刀一顿。
鸡脖子上的血溅到我脸上,热的。
中午开席时,婆婆把我和两个女儿安排到了厨房。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亲戚们推杯换盏。婆婆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我儿媳妇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让各位见笑了。”
桌上哄堂大笑。
我坐在灶台边,抱着两个孩子,面前搁着一碗白水面条。
面条里有沙子。
我咬着牙咽下去。
小姑子端着一盘红烧肉进来,放在灶台上:“嫂子,我给你留的。”
我还没说话,她又说:“吃吧吃吧,以后这种好日子不多了。”
说完扭着腰出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客人散尽,婆婆把我叫到堂屋。叶忠坐在门槛上低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你听好了,”婆婆叉着腰,“叶家不能没后。你再给我生,生不出儿子就滚蛋。”
我张了张嘴:“医生说我身体……”
“别跟我扯医生!”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找了算命的,他说你命里该有一子!”
叶忠始终没抬头。
烟头烫到他手指,他才猛地抖了一下。
“忠子,你说话啊!”婆婆推了他一把。
叶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听我妈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两个孩子哭了整夜。
文静吮着我的手指,文澜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摸着她们的小脸,牙都快咬碎了。
02
满月酒之后的日子,比之前更难熬。
婆婆彻底不让两个孩子在家待了。每天一早我就把她们送到隔壁张家大娘家,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回来接孩子做饭。
砖厂是村东头小老板马荣开的。厂子不大,十来个人,主要做水泥砖。我一个人负责搬砖坯,一天三块五毛钱。
第一天干完活,我双手全是血泡。
晚上洗衣服时把手泡在水里,疼得直抽冷气。
叶忠看见了,没说话,回屋拿了瓶红花油放在桌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转身进里屋打牌去了。
婆婆在院子里骂:“你就知道心疼那个不下蛋的鸡!她给你生两个赔钱货,你还当宝了!”
叶忠没吭声。
牌声哗啦啦响。
我攥紧红花油瓶子,指甲嵌进掌心。
那是结婚三年,他第一次给我买药。
也是最后一次。
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又怀了。
婆婆高兴得拉着我去了镇上的卫生所。医生一检查,脸色就变了:“你上次双胎元气大伤,这胎保不住。”
“啥意思?”婆婆瞪着眼。
“子宫损伤严重,这胎不能要,强行生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医生顿了顿,“以后可能也很难再怀孕了。”
婆婆的脸当场就黑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以后,她冲进我房间,把我那台缝纫机搬了出来。
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我妈说:“你嫁到叶家,能挣两个钱才不受气。”
缝纫机是我唯一的底气。
婆婆拿着锄头,一下砸在机头上。
木片四溅。
她砸了一锄头,又砸一锄头,直到缝纫机碎成一堆破木头。
我护着机器,胳膊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叶忠下班回来,看了一眼,去镇上买了瓶红花油放在桌上。
没说话,就躲进屋里打牌去了。
婆婆在院子里骂了一整夜:“不下蛋的鸡!留着干啥用!”
我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床边。
文静摸着我手上的伤口,小嘴一瘪一瘪的。
我咬着牙没哭。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娘家在隔壁镇上,走路一个多小时。
我进村的时候,邻居们都在地里干活。有人看见我抱着孩子回来,远远地喊:“哟,小苏回娘家了?是不是又和婆婆吵架了?”
我没理。
走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咋回来了?”
“妈……”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
我妈把我拉起来,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伤口,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忍着吧。”
“我忍不了了,妈。”
“忍不了也得忍!”我妈攥着我的手,“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两个娃,你咋活?”
“我……”
“你听妈一句,”她压低声音,“回去好好跟你婆婆认个错,再生一个。生不出儿子,你就把两个女儿当儿子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不下。
文静文澜睡着了,我妈把我拉到院里:“你要真不想回去,妈也不逼你。可你得想清楚了,女人离了婚,日子不好过。”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又抱着孩子回了叶家。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你还有脸回来?”
我就站在大门外,怀里抱着孩子。
“妈,我知道错了。”
“晚了!”她举着菜刀,“我已经让叶忠写离婚协议了!”
我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叶忠。
他蹲在墙角,面前搁着一张纸,手里攥着笔。
“忠子……”
他没看我。
笔落下去,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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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协议写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叶忠只写了一行字:同意离婚,孩子归苏薇,财产双方协商。
婆婆嫌他写得太痛快,抢过笔来又加了一句:叶家给苏薇一千块钱,村东头破屋一间,以后再无瓜葛。
她把协议甩到我面前:“签!”
我抱着两个孩子,跪在地上。
文静哭了,我拍拍她的背。
“妈,能不能……”
“别叫我妈!”程桂芳啐了一口,“你配吗?一个生不出儿子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协议。
一千块钱,一间漏雨的土坯房,二十年婚姻。
够了。
我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叶忠始终没看我。
办离婚手续那天,他没去民政局。
是小姑子叶明珠陪我去的。
“嫂子,”她一边走一边说,“你也别怪我妈狠心,叶家就忠子一根独苗,不能不续香火。”
我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养不活两个娃,送一个给我,反正我家也是两个闺女。”
“不用。”
“随便你。”她撇撇嘴,“反正到时候别来哭就行。”
民政局门口,工作人员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孩子你一个人带?”
“嗯。”
“工作呢?”
“砖厂。”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盖了章。
红本子扣在桌上,小姑子一把抓过去塞进包里。
“嫂子,好聚好散吧。”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怀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村东头那间土坯房,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屋子漏雨,墙角长满了青苔。窗子糊着塑料纸,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床板断了半截,断了的地方垫着几块砖。
我坐在砖上,把两个孩子放在膝盖上。
文静醒了,瞪着小眼睛看着我。
她刚学会说话,叫得含含糊糊。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个孩子送到隔壁张家大娘家。
“大娘,我出去干活,孩子帮我看一天,晚上回来给您工钱。”
张家大娘姓赵,是个寡妇,一个人住。她看着我怀里两个孩子,又看看我红肿的眼睛:“闺女,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我去了砖厂。
马荣看了看我:“真离了?”
“那行,给你加五毛,一天四块。”
“谢谢老板。”
搬砖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
一车砖坯几百斤,我一个人推着车子在厂里来回跑。
手磨出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手指关节在半年里变了形,弯曲的时候咯吱响。
我已经没钱买红花油了。
每天晚上回家,用盐水泡手。
泡完以后,坐在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服。
姐妹们接济的旧衣服,我一件一件改。
文静和文澜的尺寸不一样,我得量了又量。
那台缝纫机被婆婆砸了,我只能手缝。
一针一线,插进布料里,插进手指里。
张家的赵大娘看我可怜,有时多给孩子们吃一顿稀饭。
我千恩万谢:“大娘,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补上。”
“不急不急,”赵大娘摆手,“你带着两个娃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那年冬天特别冷。
土坯房四处漏风,我把所有衣服都搭在两个女儿身上,自己裹着一床薄被子睡觉。
半夜里冻醒了,听见风声呜呜响。
文静翻了个身,把冰凉的小脚丫伸进我怀里。
我捂着她的小脚,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八岁。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04
文静七岁那年秋天,我意识到一个事:光靠搬砖养不活这两个孩子了。
砖厂效益不好,马荣开始拖欠工资。一个月拖半个月,两个月拖四个月。
我这三个月只领到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能干啥?
买一袋米要十五块,油盐酱醋加一块,剩下四块钱要给两个孩子买作业本。
文静上小学了,老师说再不买作业本就让退学。
我蹲在学校门口哭。
丁玉芳来看我,攥着我的手:“妹子,别哭了,我给你出个主意。”
丁玉芳是隔壁村的,比我大几岁,也在砖厂干活。她老公早年去世了,一个人拉扯儿子,日子也不好过。
“啥主意?”
“县城摆摊。”
“摆摊?”
“卖早餐。”她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县城卖油条,一个月挣好几百。你手艺咋样?”
我家传的面食手艺。小时候跟我妈学过,包子馒头油条都会做。
“还行。”
“那行,咱俩合伙。你负责炸油条,我负责卖。”
我把两个孩子送到赵大娘家,跟赵大娘说好了,每天给她一块钱饭钱。
赵大娘说不要钱,我硬塞给她:“大娘,我不能白占便宜。”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最后一点面粉揉成面团,炸了几根油条。
一边炸一边哭。
不是难过,是怕。
怕失败,怕被城管抓,怕两个孩子没饭吃。
但这世上,没有比穷更可怕的了。
凌晨三点,我推着一辆破三轮车到了县城。
丁玉芳的表哥帮我们找了个位置,在菜市场旁边。
我架起油锅,开始炸油条。
第一锅炸糊了,第二锅炸老了,第三锅终于炸得金黄。
丁玉芳递给我一根:“尝尝。”
咬一口,外酥里软。
“成了!”丁玉芳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天早上,我们卖了三十七根油条,挣了十八块五毛。
我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手在抖。
第一次靠自己养活了两个孩子。
后来我辞了砖厂的活,专心卖早餐。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炸油条、蒸包子,六点推车出门。卖到上午十点收摊,回去接孩子做午饭。下午继续炸一批,傍晚卖给学生放学。
晚上回来,有时还要帮人缝补衣服。
一台老式缝纫机,是我花二十块钱从废品站淘来的。
踩一下,咯吱响一声。
文静坐在旁边写作业,文澜趴在我腿上。
“妈,你手又在抖。”
“没事,妈饿了。”
“你吃块馒头吧。”
“妈不饿。”
“你撒谎。”
我摸摸她的头,眼眶红了。
那两年,我瘦了三十斤。
手指关节彻底变了形,伸不直也弯不拢。
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我就爬起来揉两个孩子的脚。
她们睡得香。
我摸着她们的小脸,觉得值了。
可事情不会一直顺当。
文静上四年级那年,老师找到了我。
“苏文静妈妈,文静这孩子很聪明,但总是不交作业。”
我愣了一下:“为啥?”
“她说家里没时间写作业,放学要帮妈妈干活。”
当晚我把文静叫到跟前:“文静,你跟妈说,为啥不写作业?”
“我……我要洗衣服、做饭、带妹妹。”
“以后这些事妈来做,你只管写作业。”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抱住她,“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上大学,让那些看不起咱家的人看看,女孩一样有出息。”
文静没说话,眼泪掉在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她把作业本翻出来,一直写到半夜十一点。
我坐在旁边,踩缝纫机。
咯吱,咯吱。
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文澜放学回来,把一个书包摔在我面前:“妈,我不想上学了。”
书包是捡来的,边角都磨破了。
“为啥?”
“同学们笑我,说我的书包是捡的,说我没爸,说我妈是摆地摊的。”
“你……”
“我不管!”她跺着脚,“我不要上学了!我要去打工!”
我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啪!”
文澜愣住了。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打过她。
文静从屋里冲出来,护住妹妹:“妈!你别打她!”
“不打她她不知道好歹!”我扯过文澜,“你知道妈为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吗?你知道妈为啥手指弯成这样吗?就是为了让你们读书!”
文澜捂着脸,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你听好了,”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你没爸,但你有妈。你妈没出息,但你可以有出息。你不好好读书,你这辈子就在这个破县城里洗碗扫地。你好好读书,你能走很远很远。”
文澜抱住我,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碗面。
我把自己那碗的荷包蛋分给了两个女儿。
文静咬了一小口,推给我:“妈,你吃。”
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一年,文静十岁,文澜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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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静上高中那年,我卖了那间土坯房。
房子是当年离婚时叶家给的,住了十几年,墙上全是裂缝。但村里搞拆迁,政府补贴了一万八千块。
我攥着这笔钱,没舍得修房子。
文静考上了县一中,学费要两千。
我咬着牙,把钱取出来。
“妈,这钱还是留给你用吧,我不读书了。”
“你说啥?”
“我……”文静低着头,“我出去打工供妹妹读书。”
我拖着她的胳膊,找了她一顿。
“你听好了,你妈我这辈子吃苦受穷,不就是为了你们两个?你现在跟我说不读书?你对得起我吗?”
文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可是!好好读,考个大学出来,让我扬眉吐气。”
文静没说话,把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报到那天,我送她到学校门口。
宿舍是八人间,她分到上铺。我帮她铺好被子,把一袋馒头塞进她柜子里:“饿了就吃。”
“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行。”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转身的时候,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开学后不久,文静的班主任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文静妈妈,文静这孩子很优秀,但有一件事得跟您商量。”
“您说。”
“学校要订一批专业书,要六百块钱。文静家里……”
“要的要的,我明天送过来。”
挂了电话,我翻遍口袋,只找到一百二十块钱。
我蹲在灶房里哭了半天。
第二天我去找叶忠。
离婚十几年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我只知道他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
我站在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
叶忠开的门。
他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小半。
“文静要买书,我没钱。”
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三千块钱出来。
“给……给文静。”
我看着他,没接。
“你拿着,”他塞到我手里,“是我欠她们的。”
我攥着那把钱,指节发白。
“你欠我们的,用钱还不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但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把钱给文静吧,就说是你给的,她会高兴的。”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文静知道这件事后,跟叶忠大吵了一架。
那天周末,叶忠拿着那三千块钱去了学校。
文静正在图书馆看书。
“文静……”
文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一沉:“你咋来了?”
“我来给你送学费。”
“我不需要。”
“拿着吧,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文静站起来,逼视着他:“当初你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她一个人不容易?”
叶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钱我不要。你留着养你那个宝贝儿子吧。”
说完转身就走。
叶忠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的钱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后来我把缝纫机卖了。
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老机器,被我踩了七八年,机身上全是油渍和裂缝。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卖了八十块钱。
文静的书钱,算是凑齐了。
文静高二那年,文澜也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学费又是个问题。
我咬着牙,去县城的服装厂找了一份夜班。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给衣服剪线头。
一天十块钱。
加上白天的早餐摊,我一天能挣三十块左右。
一个月将近一千。
可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学费、资料费,加起来远远不止这个数。
有一次我连续发烧三天,一直没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舍不得那点钱。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炸油条,回来吃两片退烧药扛着。
扛到第三天,丁玉芳给我送了一碗红糖姜水:“妹子,你这样会出事的。”
“没事,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的不是这个,”她拉住我的胳膊,“你扛得住的是那两个孩子。”
我看着她,眼泪吧嗒掉进姜水里。
文澜高二那年,第一次干了一件让我刮目相看的事。
她发现学校旁边有个二手书店,很多学生毕业时把旧书当废纸卖。她花二十块钱收了一批,然后摆摊卖。
一本原价四五十的教辅,她卖十五。
一个周末卖了将近两百本,赚了将近三千块。
回到家把钱往我面前一放:“妈,这是我的学费。”
我看着那摞钱,愣住了。
“我自己挣的。”
“你不上课?”
“周末,不耽误上课。”
我摸着那些钱,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两个女儿,跟别人不一样。
06
文静高考那天,我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照例出摊。菜市场人多,我刚把油锅支起来,城管就来了。
“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我……我有许可证。”
“许可证过期了!”城管一把掀了我的摊,油锅翻在地上,热油溅了我一身。
我疼得直抽冷气,但还是抱起剩下的馒头就跑。
跑了半条街,蹲在一个巷子里喘粗气。
抬头看表,已经八点了。
文静九点开考。
我慌了。
身上全是油,衣服被烫得破破烂烂,脸上糊了一层汗和灰。
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她?
文静坐在考场里,一直在往窗外看。
她想,我妈今天怎么没来送我?
考完第一科,她走出考场,看见我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胳膊上的烫伤没包住,袖子卷起来,露出红肿的皮肉。
“考得咋样?”
“还行。”她盯着我的手,“你咋了?”
“没咋,出摊被烫了一下。”
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哭啥?考试要紧!”
“我不考了。”她把准考证往地上一摔,“我要带你去医院。”
“你疯啦?”
“我没疯!”她扯着嗓子喊,“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跟我说没事?妈,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妹妹咋办?”
第一次看见文静这样失控。
她一向冷静,从小到大从不哭不闹。
可今天,她蹲在考场门口,哭得像个小孩。
“妈,我求你,”她拽着我的手,“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没了,我和妹妹就没有家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捡起准考证:“我进去了,你在这儿等我,别走。”
“嗯,我不走。”
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饿了吧?”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吃了没?”
“吃了。”
我没说话,也咬了一口馒头。
母女俩坐在花坛边上,就着一瓶凉水吃了两个冷馒头。
那一年高考,文静全县第一,被省医科大学录取。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家那丫头考上大学了?”
“还是重点大学?”
“她妈不是摆地摊的吗?”
“摆地摊的供出个大学生?”
邻居们不敢置信。
婆婆程桂芳知道了,哼了一声:“考上大学有啥用?还不是个女孩!”
叶明珠也在旁边搭腔:“就是,还不如找个好婆家。”
可我知道,那些话已经伤不到我了。
文静上大学那天,我把她送到火车站。
“妈,你别送了,我自己坐车就行。”
我把一个塑料袋塞进她包里:“里头有二十个馒头,饿的时候吃。”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火车开动了,她趴在窗户上朝我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铁轨尽头。
眼泪又来了。
却也是甜的。
文澜那年也考上了重点大学。
她选的是计算机专业,当时那个专业才刚刚兴起。
“妈,以后这一行肯定有钱景。”
“你说了算。”
她选好专业第二天,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火车,跑到省城科技市场,买了一堆二手电脑零件回来。
“你要干啥?”
“研究一下。”
她花了一个暑假,自己组装了一台电脑。
开学时带到了学校,室友们都以为是买的。
后来她跟我说,那台电脑的成本是六百块,但如果买新的,要三千。
“妈,我以后要开一家卖电脑的公司。”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心里想,只要你们好好的,干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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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文静研究生毕业那年,被省人民医院挖走了。
她学的是心血管内科,最好的导师带着她,发了好几篇论文。毕业不到两年,就做了主治医师。
消息传回村里,又是一阵哗然。
“听说苏家那丫头能给人开刀了?”
“可不是,一个月挣好几万呢。”
“这才几年啊,就成大医生了?”
叶明珠听说以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嫂子,哦不,苏姐,文静现在这么出息啊?”
我心里膈应,但没表现出来:“还行吧。”
“那个……她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有那个……那个高血压。”
“你去找她吧,她就在省人民医院。”
文静确实给她看了。
她奶奶当年砸了苏薇的缝纫机,她妈在旁边添油加醋。
但这些事,文静记在心里。
她给叶明珠开了药,正常收费。叶明珠想让她走个后门少交点钱,文静没答应。
“阿姨,这里是一视同仁的。”
叶明珠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叶忠也来找过她。
他那年腰椎病犯了,疼得路都走不了。
他老婆跑了,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左邻右舍谁也不管。
最后还是村里人给文静打了个电话:“苏医生,你爸……你爸爸不行了,你来看看?”
文静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这件事。
“妈,你说我去不去?”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去吧,”我说,“他是你爸。”
“可……”
“没有可是。你帮他是你的本分,他不认你是他的罪过。”
文静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叶忠的出租屋。
屋子里又脏又乱,到处是方便面袋子。叶忠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手上脸上全是灰。
文静站在门口,鼻子酸了。
“你……你来了?”
她没说别的,直接扶起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的病。
“这病得长期治疗,费用大概八万,”文静把检查单递给他,“你先把钱凑齐。”
叶忠接过单子,手在抖:“我……我没钱。”
“那是你的事。”
“你当初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也没管我们有没有钱。”
叶忠把头埋得很低。
文静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吧,”她说,“我先给你开药控制着,后面的治疗我再想办法。”
她给他开了药,又帮他办了住院手续。
走的时候,叶忠拉着她的手:“文静,爸对不起你们。”
文静甩开他的手:“现在说对不起,晚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眼泪掉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文静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我给他开药了。”
“也住院了。”
“妈,你会怪我吗?”
“不怪,”我说,“你做的是你该做的。至于他领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可是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我说,“因为你还把他当成你爸。”
文静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那一年冬天,叶忠的儿子出事了。
那个被叶家和程桂芳捧在手心里的孙子,被人举报参与非法赌博,欠了五十多万。
债主追上门,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程桂芳那套房子搬空了。
叶忠到处借钱,但亲戚朋友都不肯借。
他给程桂芳打电话:“妈,你真不能不管啊,那是你孙子。”
程桂芳在床上躺着,声音嘶哑:“我有啥办法?我自己都动不了。”
“那你找苏薇她们,她们有钱。”
“我……我没脸找。”
叶忠最后来了省城。
他瘸着腿,蹲在医院走廊里,一动不动。
护士问他找谁,他说:“我找苏文静苏主任。”
“苏主任今天有手术,你改天再来吧。”
“我……我等她。”
他一直蹲在那儿,不吃不喝。
晚上八点,文静做完手术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咋来了?”
“文静,爸求你一件事……”
“说。”
“你弟弟……你弟弟欠了五十万,能不能……”
文静打断了他:“第一,我没有弟弟。第二,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第三,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叶忠跪在地上:“文静,爸求你了……”
“你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文静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你妈拿着菜刀逼你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跪下来求她?你知不知道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整整二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现在可以走了,我给你开的药已经够你吃了。至于你儿子,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进了诊室,关上了门。
叶忠坐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我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说什么。
文静问我:“妈,我做得对吗?”
“对。”
“可我还是不舒服。”
“慢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