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第一次见任嘉述,是在大学食堂。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端着一盘最便宜的青菜豆腐,站在人群里,却还是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大学四年,我偷偷给他的饭卡充钱。
我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毕业那天,他却当着朋友的面,把那张饭卡放回我手里。
“许南,人最怕自作多情。”
十三年后,他来我的公司面试。
人事总监把简历递到我桌上。
“许总,这个人履历很漂亮,要不要走终面?”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笑了一声。
“这个人,我亲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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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翻他的简历。
任嘉述。
三十五岁。
曾任恒远资本投资经理,之后转到两家科技公司做战略并购,去年离职,空窗八个月。
简历干净,项目也好看。
如果不是那张照片,我大概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候选人。
可他不是。
他是十三年前,在毕业晚会上,把我一整颗少女心踩碎的人。
门口的人停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只听见人事总监蒋柯的声音。
“许总,人到了。”
我把简历合上。
“进。”
皮鞋声在会议室里停住。
我抬眼。
十三年很长。
长到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换了三轮老板,长到我从一个每天算饭钱的穷学生,变成了容成集团的总裁。
可任嘉述站在那里,还是让我短暂地失了半秒神。
他比大学时瘦了一点,眉眼更沉,衬衣袖口扣得很规矩,手里只拿着一份黑色文件夹。
没有以前那种明亮到招人的少年气了。
但也没有狼狈。
他看见我时,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许总。”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挺新鲜。
我靠紧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
“坐。”
蒋柯站在旁边,有点摸不清气氛。
按流程,这种级别的候选人,先由部门负责人面,再到我这里做最后把关。
但今天我一句“亲自面”,把蒋柯吓得提前十分钟去洗手间补了口红。
她以为我要挖什么行业大牛。
只有我知道,我是要见一个旧账。
任嘉述坐下,文件夹放在桌边,腰背很直。
我看了眼他的简历。
“任先生离开上一家公司八个月,原因写的是家庭事务。方便说吗?”
他目光落在我手边那页纸上。
“母亲生病,做了两次手术。”
“现在好了?”
“稳定了。”
我点点头。
“容成的战略投资部压力不小。出差、加班、临时项目都多,你确定能承担?”
他抬眼看我。
“确定。”
我笑了一下。
“确定这个词,很多人都会说。”
他没有接我的讽刺,只把文件夹打开,推过来一份项目清单。
“这是我过去五年主导和参与的项目。容成今年在新能源材料和供应链软件上都有布局,我看过你们公开披露的投资线,战略投资部缺的不是人手,是能把产业端和资本端同时打通的人。”
蒋柯眼睛亮了一下。
候选人能提前做功课,是好事。
可我只看着他。
“你对容成倒是挺了解。”
“投简历前应该了解。”
“只是投简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任嘉述看着我,没有躲。
“也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
蒋柯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我抬手,示意她先出去。
蒋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那许总,我在外面等。”
玻璃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空调风从顶上吹下来,桌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角。
我把简历往前推。
“任嘉述,十三年不见,开场倒是比以前坦诚。”
他垂眼。
“以前不够坦诚。”
“别。”
我打断他。
“面试场合,不聊私人感悟。”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好。”
我翻到他的薪资期待。
“你要求的薪资,比你上一份工作低了百分之三十。”
“我接受。”
“岗位不是总监,是高级经理。你带过团队,来我这里要重新做项目执行,接受吗?”
“接受。”
“直属上级是罗映,战略投资部副总。她脾气不好,也不会因为你履历漂亮就给面子。”
“可以。”
我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心里那股火忽然蹿了一下。
十三年前他也是这样。
好像永远有理,永远克制。
连伤人都不慌。
我把笔放下。
“任嘉述,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面你吗?”
他看着我。
“知道一点。”
“哪一点?”
他沉默。
我替他说了。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毕业时嘲讽我自作多情的人,现在来我公司面试,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辩解。
我盯着他。
“当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挺体面。把饭卡往我手里一放,旁边人都在笑。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任嘉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许南。”
“现在叫许总。”
他抿住唇。
“许总。”
我笑了。
“看来你适应能力不错。”
他低声开口。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拿起简历,重新翻了一页。
“道歉不值钱。”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欠了就是欠了。”
那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静得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我以为他会解释,会难堪,会像当年一样拿冷话挡我。
可他没有。
他坐在我面前,像一个真的来求职的人。
这比他反击还让我不舒服。
我按下内线电话。
“蒋柯,进来。”
蒋柯很快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眼睛却忍不住在我们之间扫。
我把简历递给她。
“录用。”
蒋柯一愣。
“许总,岗位是……”
“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试用期六个月。”
我看向任嘉述。
“试用期内,所有核心项目从最基础的数据尽调开始做。薪资按他期望再下调百分之十,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现在走。”
蒋柯脸色有点变。
任嘉述却没有犹豫。
“我接受。”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擦过他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任嘉述,容成不养自尊心太强的人。”
他抬头看我。
我把十三年前那句话轻轻还给他。
“人最怕自作多情。”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下。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楼群亮得刺眼。
蒋柯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
“许总,你们以前认识?”
我按下电梯键。
“校友。”
“只是校友?”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蒋柯。”
她立刻站直。
“在。”
“人招进来以后,按制度走。别特殊照顾。”
“明白。”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会议室里,任嘉述还坐在原位。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录用确认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手一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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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嘉述入职那天,我故意没有出现。
战略投资部在二十六楼,离我办公室只隔两层。
罗映下午来汇报项目时,把一沓尽调材料放到我桌上。
“新来的任嘉述,履历确实能打。上午过了一遍项目库,下午就把我们压了两周的供应链软件标的找出问题了。”
我签字的手停了停。
“什么问题?”
“客户续费率做了口径调整,把免费试用客户也算进去了。之前数据团队没看出来,他看出来了。”
罗映看着我。
“许总,你确定让他一直做基础执行?”
我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他刚来,熟悉流程。”
罗映抱着文件笑。
“这话听起来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招人向来只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不喜欢熬资历。”
我抬眼。
罗映立刻收住笑。
“明白,我不问。”
她走后,我打开电脑,点进项目共享文档。
任嘉述的名字出现在最新修改记录里。
备注很简洁。
没有废话。
和十三年前一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秘书邱澄敲门进来。
“许总,下午四点的财务会提前到三点半。还有,战略投资部那边申请您参加周五的项目复盘。”
“不去。”
邱澄习惯了我的干脆。
“我回复罗总。”
她刚要走,我又叫住她。
“把新员工入职档案调一份给我。”
邱澄愣了一下。
“任嘉述?”
我看她。
她立刻低头。
“我现在去。”
公司里没有秘密。
一个候选人被总裁亲自面试,又被压薪录用,足够让茶水间聊三天。
午休时,我去二十六楼找罗映签文件。
茶水间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新来的任嘉述以前很厉害,怎么来我们这儿做高级经理?”
“空窗八个月,估计上一家公司出事了吧。”
“许总亲自面,结果给这么低岗,不会有什么旧仇吧?”
有人笑了一声。
“旧仇也得长得够好才行。你没看见他今天去打印机那边,行政部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下一秒,里面传来任嘉述的声音。
“不好意思,让一下。”
茶水间瞬间安静。
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有点乱。
有人尴尬开口。
“任经理,我们随便聊聊。”
“嗯。”
他声音很淡。
“工作时间快到了。”
没有生气,也没有难堪。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出来,看见我时,脚步停住。
茶水间里的人也看见了我,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我没有看他们。
只看任嘉述手里的咖啡。
“入职第一天,就开始管同事纪律?”
“许总。”
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点。
“只是提醒。”
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任经理,容成不是学校。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当好人。”
他的手指收紧杯壁。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转身走向罗映办公室。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一个女同事很小的声音。
“吓死了,许总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没人回答。
我推开罗映办公室门时,心里却莫名烦躁。
我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被议论也不解释,被压也不反抗。
好像全世界的恶意落到他身上,他都能照单收下。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大二那年,我第一次给他的饭卡充钱,也是在食堂。
那时候我家里出了事。
父亲投资失败,母亲身体不好,我的生活费从每月一千二降到三百。
三百块,要吃饭,要买书,要交社团材料费。
我经常下午只买一个馒头,拿热水泡开,撒一点食堂免费的咸菜。
任嘉述就是那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视线里。
他是经管学院的校草,绩点第一,篮球队队长,辩论赛最佳辩手。
可他吃饭很奇怪。
总是最晚来,打一份最便宜的菜,坐在角落里很快吃完。
有一次食堂阿姨刷卡时皱眉。
“同学,你卡里只有一块七了。”
后面排队的人催得厉害。
任嘉述沉默了一下,把盘子里那份鸡腿退了回去。
“那不要这个。”
我站在他后面,手里捏着饭卡,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冲动。
等他走后,我去充值窗口,报了他的学号后四位。
那是我在学生会值班时无意看到的。
我给他充了五十块。
那个月,我吃了半个月馒头。
可第二天,我在食堂看见他买了一份正常的饭。
一荤一素。
他低头刷卡时,似乎愣了一下。
我躲在柱子后面,心跳快得不像话。
后来这事成了习惯。
我做家教赚到钱,就给他充一点。
三十,五十,一百。
最多的一次,是大四上学期,我拿了校级奖学金。
我给他充了五百。
室友方沁知道后,差点把我从床上摇下来。
“许南,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穷得连奶茶都舍不得喝,给他充饭卡?”
我缩在被子里,声音很小。
“他可能比我还难。”
“那你跟他说啊。”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
我把脸埋进枕头。
“不说。”
方沁恨铁不成钢。
“你这样偷偷摸摸,他永远不知道。”
我当时没觉得委屈。
喜欢一个人,好像看见他吃饱饭就够了。
也不是没有交集。
任嘉述帮过我一次。
那年学院做创业赛,我是财务组,汇总数据时被队长甩了锅。
队长当着老师的面说,是我漏掉了一份成本表,导致预算出错。
我站在讲台旁边,手心全是汗。
任嘉述从后排站起来,把电脑转向投影。
“成本表昨晚十点四十六分由许南上传,十一点零三分被你覆盖。版本记录在这里。”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队长脸色很难看。
老师问他为什么有权限。
任嘉述把U盘拔下来。
“我是技术支持。你们让我帮忙做展示页面,没告诉我还要顺便看人甩锅。”
那天之后,我更喜欢他了。
不是因为他帅。
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管,却还是站出来了。
我以为他至少不讨厌我。
直到毕业晚会。
那天我鼓起勇气,把四年饭卡充值的小票整理好,夹在一本书里,准备送给他。
我没想让他感动。
只是想让他知道,世界上曾经有个人,很笨地喜欢过他。
可书还没递出去,他先把饭卡还给我。
周围都是同学,有人起哄,有人笑。
他站在灯光下,神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许南,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我愣住。
方沁站在我身边,脸色一下变了。
我听见自己问:“你都知道?”
他把饭卡放到桌上。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我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
他打断我。
“因为我以为你会停。”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任嘉述看着我,像看一个麻烦。
“人最怕自作多情。”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冷了。
我没有哭。
至少没有在他面前哭。
我拿起那张饭卡,转身走出礼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任嘉述。
也再没有允许自己做那种蠢事。
手机震动把我拉回现实。
罗映发来消息。
“许总,任嘉述把标的公司问题列完了。结论比较重,要不要下午听一下?”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停。
最后回了一个字。
“听。”
下午复盘会,任嘉述最后一个发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标的公司的创始人也来了,穿着深蓝西装,脸上挂着不太真诚的笑。
这个项目推进了三个月,投委会原本下周就要过。
任嘉述的报告一放出来,空气就变了。
他没有用那些漂亮的行业话术,只列了三件事。
客户续费率口径有问题。
核心供应商关联交易披露不完整。
去年第四季度收入确认提前。
每一项都能让项目暂缓。
创始人的脸当场沉下来。
“任经理,你刚来容成,不了解我们和贵司前期沟通基础。你现在这样一刀切,是不是太武断?”
罗映坐在我左手边,眉头挑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任嘉述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握着翻页笔。
“我没有建议一刀切。我建议补充核查。”
“你这不就是质疑我们造假?”
“我质疑的是数据一致性。”
创始人笑了声,看向我。
“许总,你们容成现在项目都让新员工拍板了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微妙。
这句话很不好听。
既踩任嘉述,也踩我用人。
我转着手里的笔,看向任嘉述。
“任经理,你怎么看?”
他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投影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我是创始人,我也会不舒服。项目推进三个月,突然有人提出重核,会影响节奏,也影响信任。”
创始人脸色缓了一点。
任嘉述继续开口。
“但如果我是投资人,我会更在意投后第一年就发现收入水分。那时候大家坐在这里,谈的就不是信任,是追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把一份打印件放到桌上。
“我建议给标的公司三天时间,补充原始合同、续费明细和供应商穿透资料。资料完整,项目继需;资料不完整,风险由战略投资部承担不了。”
罗映往后靠了靠,眼里明显有了点欣赏。
创始人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终于开口。
“三天。”
创始人看向我。
“许总,这会拖慢融资节奏。”
“那就拖。”
我合上笔记本。
“容成的钱,不负责替别人赶时间。”
会后,人陆续散了。
任嘉述留下来收拾投影线。
我走到他旁边。
“挺会给自己找麻烦。”
他把线绕好。
“这是我的工作。”
“刚入职就当项目,你不怕战略部的人觉得你难相处?”
“如果他们因为这个难相处,说明我来得有价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任嘉述,你在我这里装什么清高?”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
“当年你能心安理得吃我充的钱,毕业时再把我踩一脚。现在跟我谈职业操守?”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很深的沉默。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了两秒。
他却只是把投影线放回盒子里。
“许总,下午四点罗总让我去供应商访谈,我先走了。”
他从我身边经过。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他还是这样。
永远在最该解释的时候闭嘴。
三天后,标的公司补充材料没交齐。
项目暂停。
创始人很快绕过罗映,找到了集团董事韩峥。
韩峥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老臣,资历深,爱讲人情,也不太喜欢我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投委会规则。
周一晨会,他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发难。
“许总,一个新来的高级经理,就能叫停三个月项目。战略投资部现在是不是太儿戏?”
会议室里气压一下低了。
罗映脸色冷下来。
我翻着会议材料,没有抬头。
“韩董觉得哪里儿戏?”
韩峥笑了笑。
“我不是反对风控。只是觉得,一个刚入职的人,不了解容成的项目风格,也不了解合作方关系,轻易否定前期团队工作,会打击大家积极性。”
任嘉述坐在后排记录位。
按级别,他没有发言资格。
我看向他。
“任经理,你自己解释。”
所有目光都落过去。
任嘉述放下笔,站起来。
“我没有否定前期团队工作。前期团队完成了商业判断,我补的是数据风险。”
韩峥靠在椅背上。
“年轻人,话别说太满。你以前在资本市场那套,不一定适合实业集团。”
任嘉述点头。
“所以我用的是容成自己的供应商系统。”
会议室静了一下。
他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几张截图。
“标的公司披露的核心供应商之一,去年与容成下属工厂有过短期合作。容成系统里显示,该供应商实际控制人和标的公司财务负责人是亲属关系。这个信息不在披露文件里。”
韩峥脸色微变。
任嘉述继续翻页。
“另外,标的公司去年四季度提前确认的两笔收入,买方也是这家供应商关联公司。”
罗映抬眼看我。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翻资料。
韩峥盯着屏幕。
“这些截图你从哪里来的?”
任嘉述看向他。
“容成供应商管理系统。权限由罗总审批,查询记录可以追溯。”
韩峥被堵住。
我合上材料。
“这就是我让新员工说话的原因。”
没有人再出声。
晨会结束后,韩峥先走。
任嘉述收拾电脑时,韩峥的助理忽然折回来。
“任经理,韩董让你有空去一趟他办公室。”
罗映看了那助理一眼。
“任嘉述下午要跟我去工厂。”
助理笑得很客气。
“韩董只占十分钟。”
我从主位站起来。
“让韩董找我。”
助理脸色一僵。
“许总?”
“听不懂?”
助理立刻低头。
“明白。”
人走后,罗映抱着文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许总,这算特殊照顾吗?”
我看她。
罗映笑了笑。
“我开玩笑。”
任嘉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避开他的眼神。
“项目是你提的风险,你继续跟。别让人觉得我护错了人。”
他低声回答。
“不会。”
我走出会议室时,心口却有点堵。
我不想护他。
可当韩峥把那套老派打压落到他身上时,我还是先开了口。
这种身体快过理智的反应,让我很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下午邱澄拿来一份旧资料。
“许总,您让我查的任嘉述空窗原因,有点复杂。”
我接过文件。
里面有一份公开诉讼信息。
任嘉述上一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被供应商起诉。他作为战略负责人,不是被告,却在公司破产前替员工追讨了两个月工资。
邱澄小声说:“业内有人说,他是因为不肯配合老板把坏账甩给基层员工,才被排挤走的。”
我翻着资料,指腹停在一行字上。
任嘉述个人垫付部分离职员工工资,后续通过劳动仲裁追回。
那行字不重。
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大学食堂里,他退回鸡腿的那一天。
一个自己都吃不起饭的人,为什么后来还会把我的饭卡拿到毕业?
他到底心安理得,还是另有原因?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立刻把文件合上。
不重要。
我告诉自己。
任嘉述当年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人最怕自作多情。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
入职一个月后,任嘉述成了战略投资部最忙的人。
罗映用人狠,一旦发现他能扛事,项目一个接一个压过去。
我偶尔在深夜十一点收到共享文档更新提醒。
修改人,任嘉述。
有一次,我开完跨国视频会,经过二十六楼。
灯还亮着。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工位前,衬衣袖口挽着,桌上放着一盒冷掉的便利店饭团。
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眼下青影更重。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两秒。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
我推门进去。
“容成没有要求员工住公司。”
他立刻站起来。
“许总。”
我看了眼屏幕。
“还在改尽调报告?”
“明天九点罗总要用。”
“她让你今晚交?”
“没有。”
“那你装什么勤奋?”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刻薄。
任嘉述却没生气。
他把饭团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玻璃映出我们一前一后的影子。
我走到他桌边,拿起那盒饭团。
“过期了。”
他看了一眼。
“忘了吃。”
我把饭团丢进垃圾桶。
“你是来工作,不是来卖惨。”
他低头。
“我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邱澄发消息,让她订两份粥送上来。
发完才觉得自己多余。
任嘉述看见了。
“许总,不用麻烦。”
“不是给你订的。”
我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我也没吃晚饭。”
他没再说话。
粥送来前,我随手翻了翻他桌上的资料。
有一页手写备注吸引了我。
字迹很熟。
大学时,他帮创业赛做展示页面,我见过他的字。
瘦硬,干净,笔画收得利落。
纸页边角压着一张很旧的校园卡复印件。
我伸手去拿。
任嘉述动作比我更快,按住了那张纸。
他的手压在我指尖上。
温度很低。
我们都停住。
他很快松开。
“抱歉。”
我看着那张被他压住的纸。
“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人?”
“旧资料。”
“和项目有关?”
“没有。”
“那为什么带到公司?”
他沉默。
我盯着他。
“任嘉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想说,别人就永远不该问?”
他的脸色白了一点。
“许南。”
我笑了笑。
“现在不叫许总了?”
他闭了闭眼。
“许总。”
门口传来电梯提示音。
邱澄拎着粥进来,打破了那点僵硬。
“许总,粥到了。”
我接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到任嘉述桌上。
“吃。”
任嘉述看着那碗粥。
“谢谢。”
我没理他,低头打开自己那份。
粥很烫,热气冒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
十三年前,我也给他买过粥。
那是大三冬天。
他在篮球赛后摔伤,膝盖肿得厉害,却还去图书馆做兼职。
我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一碗鸡丝粥,放到图书馆门口的储物柜里。
柜门密码写在纸条上,夹在他常坐位置的书里。
那晚我躲在二楼,看见他找到那碗粥。
他站在储物柜前,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把粥拿走了。
第二天,我的课桌里多了一盒感冒药。
没有署名。
方沁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却悄悄开心了一整天。
现在想想,真傻。
粥吃到一半,任嘉述忽然开口。
“你胃还是不好?”
我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他视线落在我面前那杯温水上。
“你刚才喝粥之前,先吃了一颗药。”
我把药盒扣上。
“老毛病。”
“少喝咖啡。”
我笑出声。
“任经理,你现在是在管老板?”
他抿唇。
“只是提醒。”
“你提醒人的方式,一直挺讨厌。”
他低下头。
“我知道。”
又是这种。
承认,接受,不辩解。
我忽然有点烦,放下勺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头。
“工作。”
“别装。”
我看着他。
“你明知道我在这里,还投简历。明知道我会为难你,还接受降薪。明知道我不想看见你,还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晃。”
“任嘉述,你是缺工作,还是缺羞辱?”
他喉结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轻微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愣住。
下一秒,心里那道防线猛地竖起来。
“晚了十三年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
他脸色发白。
“我知道晚。”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响。
“那就把话收回去。”
他也站起来。
“收不回去。”
我看着他。
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许南,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把以前做错的事一点点还。”
“我不需要。”
“我知道。”
我被他这句“我知道”气得发笑。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毕业那天有多难堪?知道我被人笑了多久?知道我后来每次看到饭卡、食堂、充值机都会恶心吗?”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拿起包。
“任嘉述,别再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当年说自作多情的人是你。”
我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我没有回头。
他说:“我只是后悔。”
那一晚之后,我开始真正给他施压。
不是情绪上的冷嘲热讽,而是工作上的。
供应链软件项目暂缓后,我把一个更棘手的项目丢给战略投资部。
一家做储能电池回收的公司,技术有亮点,财务乱,创始团队内斗,地方资源复杂。
罗映看完项目资料,当场皱眉。
“许总,这项目不好碰。”
我看向任嘉述。
“任经理不是擅长啃硬骨头吗?”
会议室里不少人看向他。
任嘉述翻开资料。
“我去。”
罗映提醒他。
“那边创始人脾气很差,前两家投资机构都被骂走了。”
任嘉述点头。
“我先约。”
一周后,项目第一次外访。
我原本没打算去。
可对方创始人听说容成总裁年轻,非要我亲自到场,话说得很难听。
“你们集团派几个打工的来问东问西,不如让真正拍板的人来。”
罗映气得想挂电话。
我接过手机。
“明天十点,我到。”
第二天,我带队去了对方工厂。
工厂在城郊,车间里味道刺鼻,机器噪音很大。
创始人姓陶,五十多岁,穿着工装,身边跟着几个本地股东。
他见面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许总看着真年轻。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懂电池回收吗?”
罗映脸沉下来。
我还没说话,任嘉述把安全帽递给我,声音很稳。
“陶总,许总今天来听业务,不是来听年龄评价。”
陶总看他。
“你又是哪位?”
“容成战略投资部,任嘉述。”
“高级经理?”
陶总笑了。
“你们容成现在高级经理都能替总裁说话?”
任嘉述没有退。
“不能。但现场安全流程由我负责。您如果要带我们进车间,请先让所有人戴护目镜。”
陶总脸色沉了沉。
旁边股东赶紧打圆场,安排人拿护目镜。
我看了任嘉述一眼。
他把护目镜递给我时,指尖避开了我的手。
很克制。
车间参观到一半,陶总故意把我们带到最吵的破碎线旁边讲数据。
噪音大到根本听不清。
罗映皱眉,项目助理脸色发白。
我刚要开口,任嘉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和机器之间。
“陶总,换会议室谈。”
陶总装听不见。
任嘉述直接关掉了手里的录音笔。
“既然您不想有效沟通,今天到这里。”
陶总脸色一下变了。
“你威胁我?”
任嘉述摘下护目镜。
“不是威胁。容成投项目,不求着谁。”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动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在创业赛教室里,也是这样站起来,替我挡过一次甩锅。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原来没有。
那天下午,谈判转到会议室。
陶总收敛了不少。
但临走前,他还是握着我的手不松,笑着说晚上一起吃饭。
“许总第一次来,总要给个面子。”
我还没抽回手,任嘉述已经把一份资料递到中间。
“陶总,这是我们需要补充的资料清单。今晚许总还有董事会,饭局由我和罗总参加。”
陶总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任经理管得挺宽。”
任嘉述神色不变。
“工作范围内。”
回程车上,罗映坐在副驾驶,项目助理开车。
我和任嘉述坐后排。
车窗外天色暗下来。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一道红痕。
应该是在车间里被设备边角刮到的。
他自己没发现,还在低头整理会议纪要。
我把一张创可贴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
“谢谢。”
我移开视线。
“不用。工伤。”
他低头撕开包装,贴得很笨。
我看不下去,伸手拿过来。
车里很安静。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创可贴贴平,才发现这动作太亲近。
罗映从前排后视镜里看过来。
我立刻松手。
“任经理,下次出现场小心点。别让公司承担不必要医疗成本。”
任嘉述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了一个很旧的铁盒。
里面装着大学时留下的东西。
饭卡、充值小票、创业赛胸牌、还有那张毕业晚会后被我揉皱又展开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许南,别再给我充饭卡了。
那是任嘉述毕业前一个月夹在我课本里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
现在再看,那几个字像是另有重量。
手机忽然响了。
罗映发来消息。
“陶总约了明晚饭局,说只和许总谈。”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任嘉述说他陪你去。”
我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陶总把饭局定在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在二楼,窗外临河,灯影晃在水面上。
我进门时,陶总已经到了。
除了他,还有两个本地股东,一个财务负责人。
任嘉述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资料包。
陶总看见他,笑了一声。
“任经理也来?”
任嘉述把资料包放到椅背旁。
“我负责项目资料。”
陶总指了指我身边的位置。
“那坐远点。今晚我和许总聊战略,你们做执行的少插话。”
任嘉述没有动。
我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
“任经理坐我右手边。”
陶总脸上的笑淡了点。
“许总还真护下属。”
我端起茶杯。
“有能力的下属,值得护。”
任嘉述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他。
菜上得很快。
酒也开得很快。
陶总一开始还谈项目,几杯下去,话就开始飘。
“许总,你们容成要投我们,不只是看财务。地方资源、牌照、渠道,这些你们外地资本不懂。”
我笑了笑。
“所以我今天来听。”
他举杯。
“那先喝一个。”
任嘉述伸手,挡在我的酒杯前。
“许总胃不好,我替她。”
包厢里静了一下。
陶总眯眼。
“任经理,你又来了。”
我也看向任嘉述。
他没有看我,只端起酒杯。
“这杯我敬陶总。资料补齐后,我们团队会尽快给反馈。”
陶总靠在椅背上笑。
“你替她?你以什么身份替她?”
这句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任嘉述握着杯子的手很稳。
“项目成员。”
陶总显然不满意。
“只是项目成员?”
我把杯子放下。
“陶总,谈项目就谈项目。”
陶总笑着举手。
“行,我不多问。”
他把杯子往任嘉述面前一推。
“那任经理既然要替,今晚就替到底。”
任嘉述没有犹豫。
“可以。”
我皱眉。
“任嘉述。”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
像是在告诉我,别管。
我心里无名火起。
谁要他替?
谁准他替?
可陶总已经把酒倒满。
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
任嘉述喝得很快。
他酒量不算差,但空腹喝白酒,再稳的人也扛不住。
我把手按在杯口上。
“够了。”
陶总脸上带着酒气。
“许总心疼了?”
我抬眼看他。
“我是在提醒陶总,别把饭局变成事故。”
陶总笑容一僵。
任嘉述放下杯子,声音已经哑了。
“陶总,关于你们财务负责人亲属持股的事,我们还没谈。”
桌上的空气一下变冷。
财务负责人脸色变了。
陶总盯着他。
“任经理,酒桌上谈这个,不合适吧?”
任嘉述抬眼。
“那就明天谈。今晚许总已经给了面子,项目也该回到正题。”
他这句话不重,却把陶总架在了那里。
我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唇,手指慢慢收紧。
这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陶总没再逼酒。
出门时,任嘉述脚步明显不稳。
罗映今晚没来,司机在楼下等。
我扶了他一下,他却下意识往旁边避。
“我没事。”
“闭嘴。”
他停住。
我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你再说没事,我现在就把你丢给陶总。”
他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带着醉意。
“许南,你还是这么凶。”
我扶着他往电梯走。
“任嘉述,你最好清醒一点。明天还有项目会。”
“嗯。”
“别嗯。”
“好。”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映出他的脸,眼尾泛红,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靠着电梯壁,头微微垂着。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点很淡的皂角味。
大学时,他洗衣服也总是这个味道。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半步,脚下忽然一软。
我扶住他。
“任嘉述!”
他低头,额头差点碰到我肩上。
“对不起。”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很多事。”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司机跑过来帮忙。
我让司机先去取车,把任嘉述扶到门口长椅上坐下。
夜风吹过来,他闭着眼,眉头压得很紧。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了水。
回来时,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贴着我给他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
我把水拧开递给他。
“喝。”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开口。
“饭卡的钱,我没有乱花。”
我动作停住。
他低着头,像分不清眼前是现在还是过去。
“我每一笔都记了。”
我手指一紧。
“任嘉述,你醉了。”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得厉害。
“许南,我没有觉得你自作多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轻轻抓住我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