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字体设计，该考虑为“场景”服务了

近十年间，中国城市生活的信息环境正在迅速变化。不断延伸的地铁线网、密集建设的机场与高铁站，以及进入日常生活的智能手机、车载系统和医疗设备，共同构成了一个比过去更复杂的信息环境。文字依然是其中最基础的信息媒介，但它所面对的使用条件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的公共场景字体选用的是通用字体。通用字体追求的是广泛适用，在不同字号、媒介和阅读情境之间寻找结构、可读性与美感的平衡。但当使用场景越来越具体，人们与信息相遇的场景变得前所未有地复杂时，这种“广泛适用”的设计逻辑越来越难以满足更细分的功能需求。这也催生了新的字体需求——功能性字体。

功能性字体并非一个新概念。然而，在中文字体的语境，似乎仍未有十分系统的研究与讨论。本篇文章，Design360从不同的场景出发，与方正字库的设计总监汪文、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兼教授李少波、知名设计师潘虎、方正字体设计师胡阿提·吾兰，探讨他们对功能性字体的理解与实践。

No.113 副刊《方正2026字体趋势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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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信息系统和使用场景被拆解为具体任务，字体设计的核心问题从“是否通用、是否美观”转向“能否解决问题”。通用字体所追求的广泛适用，曾经提供了一种高效而稳妥的设计方法，但面对不同距离、媒介、速度和人群，它在平衡各种需求的同时，通用字体的设计逻辑也开始显现出它的边界。

Design360

请谈一下你对“功能性字体”的理解。它跟通用字体的设计逻辑有何不同？

汪文

为了满足特定的使用场景，特殊的需要而大量使用的字体，可以称之为功能性字体。其设计逻辑在于满足特殊需要，遵循功能逻辑。而通用字体的设计逻辑在于适用于大多数用字环境，满足市场需要和填补市场空白，遵循市场逻辑。

胡阿提·吾兰

对我来说，“功能性”意味着它的设计判断有非常明确的优先级。比如一款 UI 字体可能首先考虑小字号、易认性和多语言支持；编程字体需要处理等宽、代码字符区分等问题；交通字体又会面对远距离、快速阅读这样的条件。到了这些具体场景里，设计师需要很清楚哪些东西可以妥协，哪些不能。相对来说，通用字体希望在尽可能多的环境里保持稳定，因此往往需要在不同需求之间寻找平衡；而功能性字体可以为了某个具体任务，把一些设计目标放到更高的优先级。

潘虎

顾名思义，功能性字体是目的导向而非风格导向，它不是为了“美”而生，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设计。

通用字体往往追求一种普适的美感和风格，可以搭配看似不同的内容和语境。而功能性字体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更加明确的任务——在极小字号下保持清晰可读；在不同包材上的印刷；亦或在互联网的推动下，在手机快速浏览时能够瞬间识别关键信息；甚至是在屏幕上长时间阅读降低视觉疲劳。所有字形结构、笔画粗细、字面比例的调整，都是为了达成不同场景的特定功能而存在。

功能性字体是一种生产力工具，而不是单纯的视觉元素。总之，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效率和准确性，一切设计决策都围绕着特定应用场景下的最佳表现来展开。

李少波

其实所有的字体都有功能，只是我们今天谈论的功能性字体，是一个相对狭义的定义：特指服务于专门领域、媒介场景或特定目标群体的使用需求，优先考虑的是信息的传达效率或功能发挥等类型字体。功能性字体的设计以“功能第一”为原则，强调字体设计在场景、媒介以及目标群体的使用中所承担的以“解决专业化问题”的角色特征。

与通用性字体比较而言，两者的差异主要在于设计目的与适用范围的指向性上。功能性字体以“解决问题”为导向，注重任务需求的精准响应，设计逻辑往往由功能倒推形式而生成；相比之下，通用字体则以广泛适配、多场景应用等为表达核心，其设计策略更关注在不同媒介与使用场景中的协调性。二者在设计逻辑中的差异，体现了字体设计从满足“普适性需求”到“特定性需求”的方向性转变。

小米定制字体，方正字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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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ign360

推动为不同的场景定制功能性字体的关键动力是什么？通用字体为何难以满足其字体的使用？

汪文

动力关键来自实际需求，主要是用户提出的使用字体的痛点，包括现有字体不能解决的地方（缺失功能）或者不够好的地方（不完善功能）；另一个要点是这种实际需求是有代表性和普适性的，不是小众的。这样开发出来的功能性字体才能够解决大范围的实际问题。

通用字体是满足大多数用字环境的字体，符合一个通用的工业标准，不太可能兼顾所有的功能需求。对于特定的市场需求，如果让所有的通用字体都符合特定的标准，工作量就会加大很多，也得不偿失。

胡阿提·吾兰

一个原因是不同场景对字体的要求本身就可能互相冲突。比如专门为大字号标题设计的字体，可以有比较复杂的细节、比较夸张的比例和紧密的间距，但这些特征放到低分辨率屏幕上的小字号正文里，可能马上就会变成问题。反过来，一款为小字号屏幕阅读优化得非常克制的字体，放到大尺寸标题中又可能显得缺乏表现力。所以我觉得并不存在一套参数能够同时把所有场景都做到最好。为不同的场景定制功能性字体，本质上是先理解文字真正会在哪里、以什么尺寸、被什么人使用，再决定字体应该解决什么问题。

李少波

一方面，推动不同场景定制功能性字体的动力来自于技术的引领。几乎每一次重大的技术进步都会成为字体设计发展的催化剂。伴随数字化技术发展，字体设计在理念和方法层面越来越脱离传统的限制，强有力的技术支持让设计从繁重的劳动中、从媒介实现的技术中解放出来，在设计效率和质量上得以大幅度提升，为定制字体提供了技术保障。

另一方面，产品市场升级迭代倒逼字体设计专业化发展。消费者市场的不断细分为字体设计创造了更加精细化的适用场景，使得市场需要的不再只是一套能覆盖“所有”使用场合的通用字体，而是需要围绕专业化的场景需求开发具有精准功能指向的定制字体。越来越多的领域开始围绕专精的场景需求寻求定制化的功能性字体，力求在信息传达效率、交互体验或是品牌建构等方面获得更高的竞争优势。在这种市场转向下，各大字库也积极响应，不断加速扩展功能性字体的定制服务与研发版图，推出应对不同场景需求的功能性字体产品。

这种变化也反映了字体设计的市场需求从单一的视觉层面提升为涵盖识别、阅读效率、动态及跨平台适配等更为立体的功能性需求，推动了字体行业从传统的静态产品发展为具有策略化、工程化、智能化特征的综合性设计模式。

潘虎

说白了就是效率和风险。就拿我和方正字库合作推出的“方正潘虎包装体”为例。当初和汪文不谋而合想到这款字体，因为它直接能解决我自己的时间效率问题。

通用字体明显的设计逻辑就是“中庸”，不是说不好，而是仅在大部分场景下表现“还可以”，但遇到极端需求就会暴露短板。

还是拿“方正潘虎包装体”的开发举例。在此之前，产品包装信息上的字体应用，基本都使用通用的开源字体，而这类字体基本没有一款是完全满足包装信息的特殊要求：字符集完整（生僻字、符号、多语种等）、极端尺寸下的可读性、不同材质下的印刷油墨扩散、中英文字高差等等。设计师往往要花大量时间“改字”“排版”和“试错”，效率极低。而这些手动背后往往容易存在误差和法律风险，需要大量的人工和时间成本去检验。

SccbaType，山东城商行定制字体，方正字库

随着字体应用场景的颗粒度不断细化，基于场景的字体开发正在成为2026年字体行业最主要的增量方向之一。实际上，功能性字体早已普及在很多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比如，为适配低分辨率设备，点阵字体撑起了医疗仪表的基础显示；黑体、宋体等屏显字体，在移动终端和网页阅读兴起后，就成为其中的基础设施；而在公安、金融等民生领域，超大字符集字体解决的是海量人口信息里字体使用广度的问题。手机厂商、车机系统的定制字体，也在以易认和多语言覆盖为优先级，进入更多人的日常生活中。此外，一些细分的项目，指向的是更具体的人群。聚焦学龄少儿的教科书专用字体、为国产大飞机驾驶舱开发的专用字体、面向海面低可视度环境的海军舷号字体等，这些字体都是基于对一个个明确的群体和任务的精准回应。

那么，为细分场景做字体设计，需要考虑哪些问题？编者以导视、包装、座舱、产品少数民族报刊这四个场景为例，与字体设计师们探讨他们如何在具体场景中找到对应场景的字体形态。

场景一： 导视

Design360

在导视设计中，字体的功能性有哪些重要性？能举几个典型应用场景吗？

李少波

导视设计中的字体，是承载和传递信息的关键。好的字体能让受众快速准确地获得信息，而导视字体需要针对专门的需求指向去建构最易于识别、易于理解的字体系统。例如在机场、高铁、公路等大型交通枢纽场景中，设计要从人因层面考虑使用时的移动性、远距离、视线切换等动作特点。

前日本道路公团推出的“道路公团标准文字”是功能性字体在导视领域的典型案例。字体以“视觉完形”理论为设计依据，在设计中笔画被统一处理为直线，并归纳为横、竖与 45°斜线三类，甚至部分文字省略了副笔，通过抽象化的笔画结构来强化整体的识别度。同时考虑到后期粘贴反光贴纸的工艺需要，所有文字的字面宽度都采用了等宽设计。通过验证发现，字体在动态、远视、快速决策的驾驶场景中表现出极高的有效性。虽然此款字体因为没能形成整套字库等客观原因导致它最终被Hiragino字体系统所取代，但是它在设计方法上的探索与实验，为后续亚洲地区的导视字体研发提供了经验参考。

德国现行汽车车牌专用字体“ FE-Schrift”，设计理念源于交通管理体系中对“防伪识别”和“高速识读”的双重需求。字体通过拆分笔画、截断端点和不对称的字体结构等来削弱文字的完整性，使“P”无法更改为R，“F、L”也无法被伪造成“E”“6”不能颠倒为“9”等。一方面从根源上切断了黑市伪造车牌的可能，另一方面在最大程度上适配了警用车牌自识别系统的认读需求。另外字体还通过精确的网格体系保证字体在不同批次生产中的一致性。字体强调的工艺适配和信息安全优先的设计理念，成为全球公路导视字体设计的重要参照。

除此之外，在城市街区以及博物馆、剧院、艺术中心等文化建筑的导视系统中，字体不仅承担基本的识读功能，更需要精准响应空间属性、行为路径与环境特征所带来的专业化要求。在此类场景中，人群的行进速度、观看距离以及环境的光照条件等因素所具有的高度不可控性要求导视系统的字体需要具备在复杂动态环境中仍能保持稳定辨识的能力。同时，基于文化建筑场景的导视系统不仅承担信息引导的功能，也被视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因此字体设计需要在高效的视觉识别与场馆的文化定位、审美基调之间建立一致性，使导视文字既要具备高可读性，又能与整体空间语言形成协调的视觉层级。

Design360

在导视字体设计中，如何在“功能性”与“空间氛围”之间找到平衡？

李少波

这本质上是一个“阅读效率”与“空间调性”共同构建的过程。功能性决定信息能否被迅速、无误地理解，而空间氛围则塑造人们对环境的心理感受。因此，两者并不是对立关系，而是需要在设计过程中将两者有机的结合起来。通常的做法是把功能性作为设计的基础，空间氛围作为上层设计：字体设计必须首先通过字体的笔画设计、间架结构、字号大小、文本编排甚至是材料工艺以及呈现手段等来满足易读性、可读性、远距视野、光照稳定等基础要求，这是不可妥协的部分。而在此基础上，设计师可从以上这些层面介入，赋予字体更多的形式细节，让字体与空间气质更加契合。可以说，导视字体的平衡并不是在两端之间的折中，而是通过“底层为功能、上层为气质”的方式，让字体既不牺牲阅读效率，又能成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这种设计思维也让字体从纯粹的信息工具，转变为构建环境体验、传达空间调性的一项关键媒介。

我与方正字库合作开发的“方正俊黑体”早期是专门为国家大剧院设计的导视系统专用字体，也是第一款几何风格的中文字体。字体的设计颠覆了黑体字的传统法则，借助数理方法对笔画的角度、曲率、长短进行定位，在笔画的设计上简化了同类笔画的粗细级差和不必要的细节，使笔画及部件的设计严谨、规范、现代。俊黑体字形修长，笔画硬朗，借鉴了美术字对称的设计手法，与大剧院和音乐厅高雅的建筑空间气质相得益彰，既体现了西方科学理性的光彩又蕴含了东方儒雅内敛的气质韵味。现在俊黑体更广泛的应用在星巴克、小米汽车等品牌的资讯面板、信息界面以及品牌宣讲PPT等多元场景中。

场景二： 包装

Design360

针对包装设计的场景，你认为包装使用的字体最主要的痛点在哪里？

潘虎

最现实、最头疼的问题是字号参数合规性与可读性的矛盾。法规要求：预包装食品标签强制标示事项应当使用高度不小于1.8毫米的文字、符号、数字进行标注，且字体的高宽比不大于3。这条要求自1997年11月开始推行。然而在将近30年的时间里，没有上市字体可以直接满足要求。这就导致了几大痛点：

1）首先是中英文字符高度差。这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在很多包装设计中，中文字体和西文字体需要同时使用。以现下应用最广泛的开源字体-思源黑为例，同样字磅的大写英文，高度只有中文的80%，那就意味着，在中文满足国标1.8mm的前提下，设计师需要强制拉高英文，才能使中英文都同时满足标准。

2）其次是横竖笔形差。为了满足标准后强制变形已经设计好的字符，笔画的比例会变得极其奇怪，美感失衡。

3）当然还有符号差。包括一些生僻字、符号的缺失等最终导致印刷粘连模糊等硬伤，信息传递效率折损等，更多痛点在此就不一一赘述。

Design360

在有“方正潘虎包装体”之前，你是如何解决这些痛点的？

潘虎

在此之前真的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手动排版、手动调节、手动校对。就我个人创作习惯而言，基本上一款原创包装的背标信息排版需要花费我10-30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想想我的职业生涯至今30年，这样重复的工作，直接导致我超过1万小时的生命浪费。

Design360

可否聊一下“方正潘虎包装体”的设计初衷？它主要解决包装的哪些字体使用问题？

潘虎

前面已经提到过，为了有效解决我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在不断的折磨里，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字体，能同时满足好看好用，便于阅读，完美符合法规，最好能一键满足国标多个需求。当然，能够为未来从事产品包装的设计师们，节省一点宝贵的时间，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方正潘虎包装体”搭配了专业配套的智能排版插件，可以轻松实现条码、二维码、符号等生成。它主要解决了中英文字形等高、轻松输入生僻字、一键切换字宽字重，并且多国语言适配等诸多包装应用全场景问题。最重要的是这款字体一键合规，为设计师们规避了国家法规风险。

Design360

根据你的实践，不同的品类、产品和品牌对包装字体的需求会有哪些区别？

潘虎

仅仅针对产品包装设计这一领域，我想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合规性和信息密度、品牌调性、印刷工艺与材质适应性......比如有的品类在铝膜上用得多，有的铁罐上印刷得多等等。当然关于不同品类、产品和品牌之间需求的区分，几句话实在难以阐述完全。

方正潘虎包装体，潘虎与方正字库合作设计

场景三： 座舱

Design360

在座舱场景中，有哪些情况需要阅读信息？不同的情况主要呈现哪些信息？

汪文

在智能座舱场景中，大致可分为驾驶操控、座舱环境操控、导航、娱乐这几个场景。驾驶操控场景和座舱环境操控场景使用字体大多数为数字和拉丁字母；导航一般是导航提供产品的字体；娱乐系统是多文字场景，中西文都会用到，甚至还有外语的需求。

Design360

你如何通过字体设计解决这些问题？

汪文

目前看，驾驶操控场景和座舱环境操控场景字体需求量最大。事实也是如此，最近几个车企定制项目集中在数字和拉丁字体的定制设计，为此我们也专门进行了研究和组织设计方案。从风格看，目前几何风格、机械风格、Grotesque风格比较受欢迎。

Design360

为屏显而设计的字体，最核心的设计要点是什么？

汪文

最核心的是易读性和可识别性。驾驶员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扫读关键信息，做出驾驶判断和动作。在设计字体时，数字和字母的辨识度和显示清晰度都很重要，关联到造型的弧度、曲线的质量、字腔形状和大小等很多要素。中文设计要着重研究字体外轮廓和字体中宫的变量关系，以及不同字号的显示效果。

Design360

技术发展对座舱屏显场景的字体设计有什么影响？

汪文

字体技术在近10年有了很多进步，尤其是可变字体的技术更新。座舱屏显场景可以理解为是各种UI场景。可变字体在UI场景中使用非常便捷，可以随时调节字体的字重和宽度，提升工作效率。另外彩色图标字体可以替代仪表盘上的各种ICON。

Design360

随着汽车和科技的发展，座舱的屏显场景或许会越来越丰富。根据你的实践与观察，未来座舱屏显字体的发展趋势会怎样？

汪文

从现在看来，一是多语种趋势，为满足多文种使用者和产品出口的需求。二是个性化趋势，可以理解为汽车不再是代步工具，而是移动终端。手机能加载的字体功能在座舱环境中都可以实现。例如个性化字体、多维可变字体、图标字体、表情包等字体形式会更加普及。而且，座舱屏幕更加宽大，可实现的功能会更加丰富。

更长远的话，如果无人驾驶、语音驾驶成为主流，文字将会失去作用。

方正悦驾黑字体，方正字库

场景四： 少数民族报刊

Design360

请介绍一下你在为少数民族报刊做字体设计的经历与实践。你看到了怎样的字体使用需求？这种需求是长期存在但未被满足吗？

胡阿提·吾兰

我可能需要先澄清一个前提：我设计的 FT Nazyra 并不是一款专门针对报刊场景设计的字体，它更接近一款相对通用的维吾尔文、哈萨克文和柯尔克孜文正文字体。报刊字体通常需要适应报纸、杂志的版面特点，比如有限的版面空间、较小的字号、较紧凑的行距，因此，它往往会在保证清晰度的同时，尽量提高单位版面的信息密度。正文字体则更强调长时间沉浸式阅读时的舒适度和稳定性，包括易认性、字母之间的比例关系、灰度和整体阅读流畅性。它不一定专门为报刊的紧凑版面服务，也可以用于书籍、论文、文件和数字阅读等场景。

FT Nazyra 主要关注的是维吾尔文、哈萨克文和柯尔克孜文在连续文本中的阅读体验，而不是单纯追求报刊版面的紧凑或高信息密度。这个项目最初想解决的问题其实很基础：能不能有一款真正好读、排出来也好看的维哈柯正文字体。

在我研究近二十年使用的数字字体以及更早的铅字时，发现一些问题长期存在。比较典型的是字母比例过宽，有些数字字体甚至直接继承了过去铅字时代留下来的问题。这样的结果是连续文本的节奏比较松散，同样的内容会占据更长的篇幅，每行能够容纳的文字更少，换行次数也随之增加，长时间阅读会更容易疲劳。

我之前把 FT Nazyra 和一款实际印刷中很常见的维哈柯文字体做过比较，同样一段文本、同样的文本框宽度，仅仅是因为FT Nazyra中的字形有着正常、合理的比例和spacing，排出来居然少了整整一行。字体发布之后，也有不少以哈萨克文和维吾尔文为母语的朋友跟我说，新字体读起来更快、更轻松。对我来说，这类反馈其实比单纯说“好不好看”更重要。

FT Nazyra，胡阿提·吾兰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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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段文本使用FT Nazyra和一款常见维文字体的排字对比

Design360

在当下以数字为主的媒介环境，少数民族报刊的字体使用者主要是哪些群体？

胡阿提·吾兰

就我实际接触到的情况来看，维哈柯文字体比较主要的专业使用者还是报社、杂志社中负责维吾尔文、哈萨克文和柯尔克孜文编辑、排版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政府部门在制作相关语言的文件和出版物时也有稳定需求。再往外，还有日常需要制作维哈柯文内容的个人用户。

不过，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普通个人用户，目前的数字环境对维哈柯文的支持仍然不够完善。问题并不只出现在word、wps等排版软件中，输入法也都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这些基础工具是否顺畅，其实会直接影响一套字体在真实使用环境中的表现。

Design360

目前少数民族报刊常用的字体类型有哪些？这些字体主要来源于哪里？

胡阿提·吾兰

目前报社、杂志社中比较常见的，还是方正开发的少数民族文字排版系统及其中配套的维哈柯文字体。除此之外，后来也出现了一批由本地软件公司、行业组织和个人开发者制作的字体，例如ALKATIP、Alpsoft、Kazaksoft，以及一系列 UKIJ 字体。这些字体通过商业软件、专业网站和用户之间的传播，长期构成了维哈柯文数字字体使用环境的重要部分，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解决了“有没有字体可以用”的问题。但我觉得下一阶段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有字可用”，而是“有没有真正适合这些语言阅读和排版的好字可用”。

Design360

这些字体在功能性方面存在哪些不足？

胡阿提·吾兰

我最关注的还是连续阅读体验，设计字体不是设计一个个字的轮廓，而是在设计这个字体组成一个词、一句话、一段文本的样子。现有的维哈柯文字体比较常见的问题包括字形不够优雅美观、字母比例不自然、字间距过于宽松等，一旦进入一整段文本，就会造成文字灰度松散、阅读节奏不稳定，每行能够容纳的文字更少。

另外，还有一些属于特定语言的问题。比如哈萨克文中的前元音符，很多现有字体没有针对它设计合适的位置关系和为它考虑较合理的使用方式。这也是多文种设计中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点：看起来都使用阿拉伯字母，并不意味着不同语言可以直接共用完全相同的逻辑。

FT Nazyra从字体出发对哈萨克文前元音符的支持

维哈柯文数字（上）及铅字印刷品（下）中过于频繁使用的延长符

Design360

少数民族报刊的字体设计与一般汉字报刊的字体设计相比，有哪些明显不同或额外的考虑？

胡阿提·吾兰

如果严格限定在“报刊字体”这个场景，我目前还没有做过一套专门针对维哈柯文报刊的完整研究。但从阿拉伯文字排版本身来看，我觉得有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问题，就是两端对齐。拉丁文和汉字都有自己比较成熟的段落对齐和断行方式，而阿拉伯文字的传统里，还可以通过延长、字形宽度变化等方式调整一行文字的长度。

如果不希望简单使用机械式的延长，或者频繁依赖断词移行，那么更理想的方案可能需要回到书法和传统排印中去研究：哪些字母天然可以有不同宽度的形式，这些形式怎样在一行文字中自然地出现，以及字体如何和排版引擎配合，在真实的版面中选择合适的字形。这个问题其实不仅是“画一套字体”能够解决的，它还涉及 OpenType、排版和软件支持。我觉得如果真的为维哈柯文报刊专门设计字体，这会是非常有挑战、也非常有意思的一部分。

Design360

你如何看待针对少数民族报刊场景做的字体设计发展趋势？

胡阿提·吾兰

我不太确定它目前能不能被称为一种“发展趋势”。这类字体的实际需求一直存在，只是用户规模有限，很难像汉字、拉丁文这样形成足够大的商业字体市场，所以设计师和字体公司的关注也比较少。我反而觉得，这类项目可能不能完全依靠普通商业字库的逻辑来推动。如果有出版社、文化机构、公共部门、高校或者基金的长期支持，就有机会做一些真正针对阅读环境、排版系统和特定语言需求的字体。如果有这样的条件，我会非常愿意做一套真正针对维哈柯文报刊和长篇阅读环境的字体。它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会比做一套普通正文字体复杂得多。

字体的细分，从来不是为了细分本身，而是从更“以人为本”的视角重新理解字体与人的关系。当设计从具体的问题出发，字形结构、字面空间、间距策略等视觉细节，则会与阅读距离、环境变量、行为路径和使用人群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这意味着设计方法的变化——它要求设计师从依赖个人经验和审美判断，走向人因研究、环境测试与数据验证等更为系统的方式，回应真实的使用需求。

Design360

你如何看待以“功能性”为主导的字体设计的发展趋势？

潘虎

我想可能会向功能性深化、AI与人文融合、多感官体验这些方面发展。“方正潘虎包装体”的研发只是一个信号——包装字体正在成为独立品类，不再是凑合用开源字体，而是针对极小字号、印刷工艺等包装信息特性做深度优化。未来说不定会出现更多细分：比如食品包装体、医药包装体、日化包装体，各有侧重。

我想下一辈的设计师们，不会再像我们当年逐字调整，一定已经从“设计师手工调字”到“AI智能化辅助”，这样设计师们可以腾出更多时间，更加专注创意和策略。

汪文

我觉得在特定的场景大量使用的字体，可以尝试设计功能性字体。可以按照字号来排布，比如：说明书用小字号微缩排版字体，低分辨率医疗设备（粗细点阵字体），公交地铁站牌，公共环境导视，街道信息路牌，高速公路导向路牌等，这些是大的需求。还有一些小众需求：防伪、个性化差异设计等。总之，功能性更加细化，更加“以人为本”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胡阿提·吾兰

我其实不太确定“以功能性为主导的字体设计”是不是一种新的趋势，因为字体设计本身一直都有功能性的要求。可能更准确地说，是今天字体所处的使用环境变得越来越具体和复杂了。屏幕、车机、多语言系统、无障碍阅读等场景，让过去一些可以被忽略的问题变得必须被单独解决。所以变化的未必是字体开始“重视功能”，而是设计师需要面对的功能条件越来越细分。

李少波

一方面，“功能性”推动字体从通用化走向专业化。不同的使用场景对字形结构、粗细对比、字面空间、间距策略等都有更为细致的性能要求，这就促使字体设计师从“美学取向”转向“问题导向”，以数据、行为路径与环境变量为依据进行设计。例如满足远距识别的交通字体、应对震动与高压环境的飞行界面字体、适配老龄群体的无障碍字体、应对HUD导航系统的字体、在复杂环境中投影字体等，都反映出字体正朝更精准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以功能性为主导的字体设计从过去依赖设计师经验的做法，逐渐发展成一种更科学、更系统的设计导向。以往的字体设计更多是基于设计师个人的理解和实践经验，而现在越来越多的设计实践开始纳入人因工程、环境测试、材料实验等因素。这种在设计方法层面的提升，让功能性字体设计越来越具备可验证、可量化的依据。

同时，“功能性”并不排斥视觉形式的呈现，而是在新的技术环境下帮助构建更稳定、更包容的视觉系统。AIGC技术支持、高分辨率屏幕、可变字体等技术的成熟，使设计者能够让字体既能“高效识别”，又能“体现特质”。功能性不再意味着牺牲美感，而是以科学方法和可验证的性能为基础，反向拓展审美表现的可能性。以“功能性”为核心的字体设计趋势，标志着字体从“艺术化表达”向“系统化解决方案”的升级：它更强调场景、用户、数据和验证，也更强调跨学科协作，未来的字体设计会更像一门综合设计工程，其价值不只体现在视觉层面，更体现在其背后对行为、安全、信息、文化与体验的深度支撑上。

国产大飞机字体示意图，李少波

对于拥有庞大城市体系和丰富应用场景的中国而言，如何让文字更好地适应不同媒介、空间和使用需求，正在成为字体设计未来发展的重要议题。当面对越来越多功能性字体的需求，也让我们重新思考字体设计与人的关系。实际上，字体从来不只是字形的创造，它始终存在于具体的阅读、行动与交流之中。只是当今天的信息环境变得更加复杂，这种关系被进一步放大，也因此需要更细致的洞察和更系统的设计方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功能性字体的价值并不只在于解决某个场景中的可读性问题。它真正打开的，是字体设计的另一种尺度：从字形出发，进入人与信息、人与环境的关系之中。它让字体不仅被看见，也在具体的时刻发挥作用——帮助我们阅读、判断、行动，并更准确地理解身处的世界。

胡阿提·吾兰

方正字体设计师

胡阿提·吾兰於1997年生於新疆阿勒泰市，是一位青年字体设计师。他於2021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获得艺术学学士学位，本科毕业设计作品《哈萨克文文字设计》获中央美术学院主题创作奖。现硕士在读，师从刘钊副教授。他曾参与2022北京冬奥会拉丁文字体设计、谷歌Noto女书等项目。

李少波

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少波是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2003-2004年公派丹麦设计学院访问学者、课程教师，并加入五角创始人MervynKurlansky工作室。2008年获得中央美院美术学博士学位。他主持国家社科规划办课题《中国汉字字体设计演进研究》、教育部课题《中国教科书专用字体研究与设计》以及《字之城——中国城市文字字体研究》等多项研究课题。他主持方正俊黑体字库设计和汉仪地方文化字体设计。其作品曾獲中国设计艺术大展全场大奖、日本Morisawa国际字体设计评审委员奖、欧洲Sappi&Hannoart年度形象国际竞标第一名等国内外专业奖励，获湖南省教学成果一等奖，湖南师大教学竞赛一等奖。

潘虎

产品和包装设计师

从业30余年，潘虎始终深耕于“消费审美升级”与“产品包装的情感化表达”研究。以敏锐的商业洞察与深厚的学术底蕴，在商业转化与艺术表达之间建立独特平衡。其作品在消费市场中始终保持强劲的生命力与热度，也在国内外学术界与设计领域赢得高度认可和尊重。

其合作覆盖青岛啤酒、百威亚太、瑞幸咖啡、今麦郎、中国邮政、BVLGARI、时尚集团、联合国邮政署等国内外诸多领域的品牌与机构。凭借前瞻性的设计语言，潘虎屡获国际设计大奖，亦是首位且唯一担任英国D&AD（黄铅笔）包装设计类评委会主席的华人设计师。由他创立并带领的同名设计团队，在2025-2026年度德国iF设计奖全球排名榜单中，位居中国区第一。

汪文

方正字体设计总监

汪文1995年毕业于北京印刷学院设计艺术系，在平面设计、品牌设计及字体设计方面有丰富的设计实践经验和项目管理经验。他现任方正字库字体设计总监，中国文字字体设计与研究中心专家委员，高级工艺美术师，深平协（SGDA）会员，CDS会员。他从业31年，获得国内外设计奖项30余个。其主要字体作品包括方正榜书楷、方正榜书行、方正趣宋、方正雅士黑、方正雅士宋、方正汉文正楷、方正永乐大典体、方正颜真卿楷书、方正少林功夫体、vivo type、京东朗正体、方正GDC体、喜茶灵感体、红旗旗妙体等。

采访 | 彤彤

编辑｜彤彤

设计｜JY Chan

图片来源 | 方正字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