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破5000万：《牛来》，来自哪个城市？

【文/观察者网 林铃锦】

八月的暑期档，一头橙黄色的牛撞进了公众视野。

86分钟的动画长片《牛来》，形象粗糙，配音魔性，剧情飘忽，却靠一种难以定义的“野生感”刷屏全网。

影院里形成一种古怪又合理的集体氛围：观众对视便会心一笑，如同对上秘密暗号。开场龙标亮起的一刻，全场便自发鼓掌。当建模简陋、动作违和的主角登场，众人非但没有反感，反倒一片沸腾。

大家肆无忌惮地屏摄录像，对着银幕吐槽调侃，模仿片中“妈妈”“牛来！”台词大声互动。不少人入场前立下“面无表情看完”的挑战目标，却随着全场阵阵笑声，尽数落空。

传统观影“礼仪”在这里失效，看电影变成一场热闹的集体行为艺术。

今夏最具“话题性”的电影《牛来》，尽管宣传海报“水墨风”，正片质感却异常“质朴”。

8月19日，豆瓣正式开分，评价呈现两极分化，有人说它烂，却无人否认它真诚。上映第22天，《牛来》票房正式突破5000万。

《牛来》的爆火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极强的观感反差，国风高级海报铺垫出高质量国漫预期，实际却是小游戏级画质，穿模卡顿的正片形成巨大落差，自带传播话题。其次是股民玄学的助推，片名谐音“牛市来”，成为股民的低成本许愿载体。还有实打实的草根底色，原本干装修的导演自学动画，和毫无专业基础的母亲依靠二手设备，耗时五年全手工完成影片，全程没有借助AI。

《牛来》以这种“粗糙的真诚”，站在了“精致但虚伪”的“大制作”的对立面。在精致因技术进步而日益廉价的当下，它身上那种难以言说、意味深长的“抽象”气质，反而显得可贵。

与东北“合拍”，为什么《牛来》抽象又动人？

时下流行的“抽象”，指的是不按常理出牌、脱离主流叙事、逻辑跳跃，却莫名有魔性。作者的意思仿佛可以理解，却又难以完全理解。这种抽象并非作者刻意恶搞，反而是倾尽全力的真诚流露。观众纵然笑声四起，内里却并无嘲弄之意。

影片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曾用名为“大连璟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更名前主营室内、外装饰装修工程设计、施工等业务。

少有人知，这部在年轻群体中引发热议的动画，诞生自素有“浪漫之都”之称的东北大连。

身为东北城市，大连与生俱来的“抽象”气质，与《牛来》格外“合拍”。

学者刘岩曾注意到东北文艺里一类典型形象：时代巨变下，小人物拿着旧认知应对全新的现实。赵本山许多小品的喜剧内核便来源于此，人物受过往阅历束缚，用旧逻辑理解新事物，形成认知错位。他们并非刻意搞笑，而是认真按照自己的经验行事，这种经验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催生出荒诞的喜剧效果。

从《昨天·今天·明天》到《火炬手》，赵本山小品的笑点中有许多来自人物追赶不上时代变化的节拍。

时代向前发展，新鸿沟不断生成，这种错位也就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幽默。

放到《牛来》身上，便是手搓动画在突飞猛进的AI时代显出的技术落差。信雨萌母子耗尽五年心力，拼尽个人上限完成这部粗粝的作品，本无意制造笑料，努力和成品之间的反差，反倒生成独有的趣味。

观众从粗糙外壳之下捕捉到真实信念，同时找到“乐子”，愿意用票房为之投票。《牛来》是一部“可玩”的电影，身段放低，参与感十足。它对观众的批评是宽容的，因为它知道自己质量不高。而观众也用票房回应这份宽容，并主动参与玩梗互动。

由于缺少宣传物料，各大影院自行“手搓”海报。

这种不计得失追逐热爱的执着，备受当下大众共情。

今年走入公众视野的张雪、蓝鸿春、邓煜、王虹，他们打动大众的内核相通：忠于自身热爱，哪怕过程艰难，仍旧坚持往前，最终收获属于自己的成果，对此人们总会发自内心地赞叹。

对照以取胜为唯一目标的内卷逻辑，人们在博弈中舍弃理想与感受，个体价值不断被稀释与遗忘。一边是忠于热爱的坚守，一边是无休止的无谓竞争，两相映衬，更显出《牛来》的可贵。

算法能够轻松批量产出精致顺滑的内容，可这种受限于个体能力、一寸寸手工打磨的粗粝，是技术无法复刻的属于人的热情与勇气。

《牛来》的“抽象”带有东北的印记，但“东北”本身还不足以解释这头牛。

《牛来》，为什么来自大连？

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几组大连当地见闻，拼凑出一份直觉式的答案。其中一条帖子配有四张照片：带翅膀的人面鸟身花灯、绿色充气龙、黑石礁的巨型马塑、《牛来》里的黄牛。配文写道：“信导能拍出《牛来》这样的作品，因为大连有这样的城市文化氛围。”

电影《牛来》里那些颇具“巧思”的独特造型，仿佛能在大连街头找到现实源头，如同一场梦境般的拼贴，十足的“梦核”质感。

所谓梦核，就是层层堆积“带有未来感的曾经”，旧日印记并未被彻底抹去。要理解大连何以生出这般特质，就要回望它层叠的过往，而读懂大连，先要注意它的“隔路”（大连方言指“与众不同”）。

地处辽南的大连背靠东北，面朝大海，当地人不讲东北方言，说的是和烟台、威海同源、带着“海蛎子味”的胶辽官话。《烟台日报》报道，清中前期大连归登州府管辖，史料显示当地多数居民祖籍为山东，闯关东时渡海而来的山东移民被称为“海南丢”，他们把胶东的宗族、民俗与口音带到此地，也让大连成了一座少东北气息的东北城市。

经济层面大连同样烙印着海洋特质，作为东北外向型经济的窗口，它对外开放早、市场化程度高，城市依海岸线铺展，人口流动大、社会结构开放。作为东北门户，这里也曾是列强觊觎争夺的前沿。

在大连街头行驶的201路有轨电车。新华社

作为闻一多歌咏的“七子之一”，大连的城市空间，是近现代荣辱历史的层层拼贴。

中山区南山承袭沙俄、日本的殖民规划，成片精致洋楼分区排布，规整华美的建筑之下，埋藏着殖民地的血泪底色。

临近港口的寺儿沟红房子是殖民伤痛的刻骨印记，数万码头劳工被高墙铁丝网圈禁于此，地狱般的劳工收容所与殖民者的豪华宅邸咫尺相望。

西岗香炉礁，早年是闯关东流民聚集的贫民窟，新中国成立后在此建起工人新村，旧棚户蜕变为属于建设者的居住家园。

甘井子金家街留存一五时期苏联援华配套住宅，工业遗存改造的街区景观，仍留存着当年热火朝天的建设记忆。

光鲜屈辱的殖民洋房与粗粝滚烫的工人住宅彼此并置，俄式、日式、中式、工业与市井在此交织。大连没有单一纯粹的城市面貌，由多重过往拼接而成，处处可见历史的复杂叠合。

大连人记忆中的“动漫走廊”，曾站在时代潮头的动画高地

层层叠叠的过往交织之外，大连曾不止一次立于时代潮头。

鲜少有人知晓，大连与动画的渊源并非始于当下。千禧年前后，这座城市已是国内数字产业的先行之地。

1998年6月，大连软件园正式奠基。彼时分管科技工作的副市长夏德仁（后续出任市长，业内称其为“软件市长”）大力推动软件产业发展。2003年，大连获评全国唯一的“软件产业国际化示范城市”；2006年，又成为首个 “中国服务外包基地城市”。据传闻，英特尔原本打算将产业园落地成都，也被大连硬生生“截胡”。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中，将大连誉为“中国的班加罗尔”。

2004年，大连高新园区规划建设“动漫走廊”，一期“游戏工厂”投资1.4亿元。 2005年6月，夏德仁亲自为“国家动画产业基地”揭牌。2007年，大连又获文化部“国家动漫游戏产业振兴基地”称号，成为全国唯一同时获得这两个国家级授牌的基地。2008年，动漫走廊入驻企业114家，年产值40亿元，出口画稿近千万张。

有关大连动漫走廊的公开记录大多止步于21世纪头十年，此后便少有媒体与地方层面的相关报道。大连高新区2018年的宣传资料里，还将动漫游戏列入特色产业；而到2024年辽宁省科技厅介绍高新区主导产业时，动漫已不再被提及。

但大连的动画根基并未就此消散，时至今日，不少国产动画项目里依旧能看见大连力量。2025年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哪吒与石矶娘娘交战的骷髅山，以及战后损毁场景，均由大连高新区企业博涛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承接制作。

2026年暑期档，大连本土创作者牟正洋自编自导的动画电影《八仙！》票房口碑双丰收，豆瓣开分8.3。作为90后，牟正洋毕业于设计学院数码媒体专业，回乡路演时曾谈及“家乡的养育对八仙的设计和呈现有很大帮助”。

和科班出身的牟正洋不同，手搓出《牛来》的信雨萌属于跨界入行，但二人都曾受惠于大连曾经的动漫产业土壤与创作氛围。

社交媒体上关于大连动漫产业的讨论。

有大连网友说，曾幻想从事大连动漫产业

“哪吒：公司老板大连的；八仙：导演大连的；牛来：导演和公司都大连的。”

东北地区首个万亿城，大连能否带领东北走出困局？

大连敢为人先的特质并不局限于动漫产业，早在改革开放起步之时，这座城市便站在时代探索前沿。

1984年，在一个叫做马桥子的小渔村之上，成立了国务院批准设立的中国第一个开发区——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被称为“春风第一枝”。

“神州第一开发区”的兴建、计划单列市的实行、副省级城市的确立，让大连的城市地位得到了迅速提升，在东北地区尤其“举足轻重”。

但上世纪90年代以后，受计划经济转型滞后、产业偏重传统影响，叠加本地产业政策起伏等因素，大连GDP逐步退出全国前十，被曾经相提并论的青岛甩在身后。

近五年大连经济回升态势明显：2021年起GDP增速连续多年跑赢全国，2021‑2025年增速位列东北四座核心城市首位。

如今，作为“东北第一经济强区”的大连金普新区，经济总量占辽宁全省的近十分之一。大连港承担东北98%以上的外贸集装箱转运， 外贸进出口总额占东北三省的约40%， 是东北走向世界的海上门户。

2025年，大连GDP达到10002.1亿元，正式成为东北地区首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GDP突破万亿元的城市。

虽稳居东北经济首位，但大连的未来不在于守住区域排名，而在于为东北转型提振信心，输出可复制的发展样本，带动区域整体增长。

港东五街《大连日报》

大连接下来该怎么做？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对《时代周报》分析，当地过去几十年经济地位整体下降，与当地计划经济体制路径依赖、国有企业居多、民营经济相对较弱、营商环境有待加强等综合因素相关，加之东北地区人才外流明显、当地民众更偏好体制内就业，这种条件下也不利于创新，“弥补上述不足，恰恰是接下来大连乃至东北发展的高效发力点”。

全东北都在着力优化营商环境，大连作为区域排头兵，在万亿GDP官宣前夕召开专项大会，出台《7.0版提升方案》，围绕六大方向推进改革、细化惠企举措。当地还连续举办多场新闻发布会，各部门公开举措、对外作出承诺，传递改革决心。

人口结构承压是东北各地的共同现实，大连也未能例外。目前，大连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达31%，居副省级城市首位。但作为辽宁省双核心之一，大连通过“兴连英才计划”吸引人才来连，户籍人口基本保持稳定。

产业方面，2026年初，大连政府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承认：“有效需求不足，投资下降，房地产市场回稳基础不牢；新旧动能转换不快，新兴产业规模不大”。

大连“十四五”底子并不差：绿色石化集群稳定在4000亿元量级，新一代汽车产业过千亿元，船舶海工800亿元，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15%。作为全国七大石化产业基地之一，大连2025年石化产业产值占工业的四成，全市产业结构“一业独大”，石化产业“油头重、化尾小”的困境依然存在。

大连“十五五规划”提出，在产业与科创方面，将打造绿色石化和以船舶与海工装备、汽车及零部件、特色装备制造为主的装备制造2个5000亿级，以及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电子信息制造、新能源3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近期，全球AI（人工智能）存储巨头SK海力士重启了中国大连NAND（非易失性存储）闪存生产基地2号工厂的建设，新产线规划月投片5万片成熟制程晶圆，预计2027年上半年量产，投产后将使大连基地整体产能提升50%。这或将为大连在产业转型上打开新局面。

大连理工大学教授王欢明则认为，海洋是大连最鲜明的标识。“‘十五五’时期，大连需要进一步向海图强，构建‘海洋+’创新生态。”

大连市政府介绍，大连海域面积3万平方公里，海岸线2211公里，位居全国沿海城市首位。“十五五” 期间，大连力争海洋生产总值达到4300亿元，把海洋经济打造为高质量发展的 “蓝色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