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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里有没有外星人?很可能有,但我们还不知道,也还没有找到能够确认外星生命或外星文明存在的确凿证据。
从《三体》《流浪地球》《星际穿越》到前不久的《拯救计划》,影视作品近年带起了一波又一波“太空热”。
最近,外滩君有机会和一位真正了解宇宙的人对话,我对于宇宙的好奇心,得到了翔实且意料之外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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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穿越》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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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剧照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非常精彩,‘黑暗森林’也是极具想象力和文学力量的设定。但从严格的物理学和天体生物学角度看,它并不是已经得到验证的宇宙规律。作为物理学家,我会更谨慎地把它视为一种值得讨论的假说,而不是科学结论。”
前NASA华裔科学家、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实验室(JPL)高级研究科学家蒋红涛,在和外滩君的对话中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作为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蒋红涛在全球有着重要影响力。他在NASA工作二十余年,曾荣获班纳·米勒奖、NASA杰出科学贡献勋章等多项荣誉,入选路透社“全球顶尖气候科学家榜单”。
蒋红涛1960年代出生于北京,在北京师范大学本科就读天体物理学。儿时在父亲带领下,对星空的仰望埋下了好奇的种子。在成为天体物理学家后,他对于宇宙探索的兴趣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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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红涛,美籍华裔科学家,美国气象学会院;曾任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高级研究科学家;美国国家科学院、国家工程院和国家医学院《火星载人探测科学战略》指导委员会委员。
在新书《沉默的宇宙:“大过滤器”与人类的未来》中,蒋红涛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科普当下前沿的宇宙知识。该作品是蒋红涛面向中国公众推出的首部科普著作,他在书中解答了我们关于人类未来的许多困惑。
同时,蒋博士的个人成长经历,也能给有志于太空的年轻朋友一些启发。
从80年代在北京求学,到“一张单程机票”带着无数未知飞往大洋彼岸求学,成为一名真正的科学家。他在对话中,给了年轻人许多真挚的建议。
以下内容,来自蒋红涛自述:
童年仰望星空
种下科学的种子
我小时候住在北京三环外,当时还是比较偏远的郊区,城市灯光很少。在天气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满天星斗。父亲常指给我看天狼星、织女星这些亮星。
他告诉我:天上那些看起来很小的光点,其实也是一颗颗遥远的太阳,和我们头顶这颗太阳是一样的,只不过距离太远,看上去才成了亮点。
这句话对小时候的我产生了很大的震动——原来夜空并不是一块点缀着亮点的黑色幕布,而是一个无比辽阔、真实存在的世界。
我开始想:那些“太阳”离我们有多远?它们周围有没有行星?在那些遥远的世界上,会不会也有人抬头仰望天空,思考和我们同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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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16日,在飞掠地球8天后,“伽利略号”探测器回望家园,从距离地球约620万公里外,拍下了这幅令人惊叹的画面。
父亲年轻时留苏学电机,动手能力很强,自己买了镜片做天文望远镜,还带我测过地月距离、用正午影子角度差测过地球的大小……这些事情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有趣了,原来书本上的知识,自己动手也能做出来。父亲为我打开了一扇门。
那时我并没有马上确定将来要当天文学家。我1979年上高中,那时候不像现在的孩子,很小就知道将来想当什么。那个年代最光荣的是当工人,我甚至想将来当个修车工也挺好。
我对天文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好奇。随着年龄增长,开始学习物理和数学,阅读有关恒星、星系和宇宙的书籍,这种好奇才逐渐变成一种志向。
报考大学时,父亲问我想学什么,我说还是学天文。他翻招生简章,全国只有两个大学有天文系,一个南京大学,一个北京师范大学,就报了离家近的北师大。
童年仰望星空时种下的一颗种子,后来慢慢长成了我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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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红涛1985年获得北京师范大学天体物理学士学位。毕业后曾在南京工学院(现 东南大学)担任物理教师。后赴加拿大深造,在约克大学获得天体物理学硕士学位,后又获得大气科学博士学位,并在麦吉尔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
飞往多伦多的单程票
“科学家”的职责
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带来的思想和文化变化给了我很大影响。当时有一部影响很大的电视片叫《河殇》,里面讲到一种对比:中国文化是 “ 黄色文化 ” ,面向土地,安土重迁;西方文化是 “ 蓝色文化 ” ,望着地平线,愿意出去闯荡。
我看了之后,心里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到外面去看看,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于是考托福、考GRE,成绩不错,就申请了加拿大的学校。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买的是单程票。随身听里放着一首歌,里面有一句“One Way Ticket to the Blues”,那时英文不太好,不知道“blue”有悲伤的意思。
后来我意识到,人生的意义恰恰在于这种不确定性。在飞机上,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读完书,不知道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先去了再说。像《阿甘正传》里说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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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甘正传》剧照
落地多伦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找最便宜的房子,没窗户的小地下室,租金一个月300多加元,房东还要先交两个月押金。我翻遍口袋才不到100加元。跑到系里报到,一问才知道我竟然有奖学金,于是预支了一个月大概1100加元,才解了燃眉之急。
我们跟加拿大本地学生不一样。对许多本地学生来说,家庭和社会支持相对稳定;而我作为刚到加拿大的国际学生,奖学金几乎是唯一的经济来源。一旦失去奖学金,生活和学业都会陷入困境,所以我必须格外努力,总是要考到班上前几名。课余时间我还去图书馆搬书,打点零工,自食其力。
我博士读的是大气物理——地球物理。1999年我来到加州理工学院,随后在美国宇航局喷气推进实验室(NASA/JPL)工作了二十多年。在JPL我做地球观测卫星的研究,研究气候变化,看看未来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们的气候会变成什么样,是否还适合人类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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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我不仅是一名“天文学家”,也是一名地球与空间科学家。我的科研道路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沿着科学问题不断深入和延伸:最初研究遥远的恒星,后来研究地球的大气和气候,再从地球重新走向系外行星、地外生命和宇宙文明。
很多人对“科学家”这一身份感到好奇。科学家探索的是未知领域,他们并不是知道答案最多的人,而是能够诚实地承认“我不知道”,并把“我不知道”转化为一个可以观察、实验和检验的问题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失败是常态。爱迪生为了找到合适的灯丝材料,失败了九百多次才成功。科学工作中,一个实验失败了,一个假设被推翻了,并不意味着工作没有价值——它可能帮助我们排除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让我们离真相更近一步。
与此同时,现代科学可以产生影响整个社会甚至整个人类文明的技术发展。因此,科学家不仅是知识的探索者,也是人类未来的参与者。我们既要问“这项技术能不能做到”,也必须问“它应该怎样被使用”,“它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跨过“大过滤器”
人类文明能存续多久
卡尔·萨根是我的科学偶像。他不仅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还能够把深奥的宇宙科学讲给普通人听,他让公众看到,探索宇宙并不只是测量恒星和行星,也是理解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并思考我们对地球和未来所承担的责任。
我写《沉默的宇宙》也是出于这样的初衷。这本书表面上是写外星生命、费米悖论和“大过滤器”,但真正讨论的,其实是人类自己。
这些年我一直在参与系外行星和地外生命的研究,讨论人类应该向潜在的外星文明发送什么信息。但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在问“我们要对他们说什么”之前,首先要问“我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文明”“我们能不能活到收到回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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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号”金唱片。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 1 号”和“旅行者 2 号”探测器,各自携带了一张直径12 英寸的铜质镀金唱片。唱片收录了地球上的图像与声音,是我们向潜在外星文明传递人类故事的“宇宙名片”。
“大过滤器”这个概念,最早来自经济学家罗宾·汉森。它的意思是:从没有生命到出现智慧文明,要经过很多个步骤,其中至少有一个步骤是非常难以跨越的——这个难以跨越的障碍,就叫“大过滤器”。
霍金曾多次警告,核战争、气候变化、人工智能以及其他人类自身创造的风险,可能威胁文明的长期未来。2016年,他在牛津的一次演讲中说,如果不能走出我们这颗脆弱的星球,他不认为人类还能再生存一千年,也许只有两, 三百年。
这句话让我很受触动:真正重要的问题,不只是人类能否发明更强大的技术,而是我们能否活得足够长久,最终走向星辰。
后来我们的团队做了一个大数据分析,模拟银河系中文明的数量和寿命。银河系已知有约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大约5%的恒星有一颗行星在宜居带,也就是说有几十亿颗行星可能存在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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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过滤器”示意图
决定文明存续时间的重要因素之一,是文明因战争、环境崩溃或技术失控而自我毁灭的风险。我们曾建立银河系智慧文明的情景模型,其中一个重要因子是文明“自我毁灭概率”。
模型结果显示,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这一参数对文明的数量和年龄分布具有非常显著的影响:自我毁灭风险越高,能够长期存续并留下可探测技术痕迹的文明就越少。如果把0.1作为自我毁灭概率的阈值,那么银河系中几乎没有比人类更古老的文明。也就是说,大多数文明活不过几千年。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为什么我们这么容易自我毁灭?因为人类的本性并没有改变。几千年前人类用大刀长矛互相杀戮,现在技术高度发达,核武器能瞬间毁灭一座城市,而且使用这些武器的门槛越来越低。
人工智能的发展也需要警惕——AI没有情感,它只讲效率、信息和逻辑。如果给它一个目标,比如“解决气候变化”,它可能给出的最优方案是“减少一半人类”。它不是在作恶,它只是在解决问题,但它不关心人的死活。
此外还有气候变化、瘟疫、小行星撞击等许多风险,人类的应对却极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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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写这本书,我并不想让读者读完以后只感到害怕。我更希望他们意识到:未来并没有预先写好,我们今天的选择仍然能够改变人类文明的方向。
这本书面向所有关心人类未来的读者,但我也特别希望年轻人和孩子们能够看到。因为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这一代就退休了,现在的孩子们来制定政策、来领导世界。如果他们在长大之前就能看到这些风险,知道人类不能永远孩子气地互相仇恨、杀戮,那他们就有可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外星人是否存在?
他们是什么样的文明?
我并非对人类未来命运感到悲观,我是一个“保持警醒的乐观主义者”。
“大过滤器”不是一份宣判书,而是一个提醒。如果我们能够提前看到危险,就有可能改变方向。真正令人悲观的不是风险本身,而是看见风险以后仍然拒绝行动。
前苏联天文学家尼古拉·卡达谢夫提出过一个分级:Ⅰ型文明能够充分利用整个行星的能源,并且与地球共存;Ⅱ型文明能够利用整个恒星的能量,与太阳系共存;Ⅲ型文明能够利用整个星系的能量,即便太阳变成红巨星,人类仍然存在。
我们通过大数据模型,结合能源消耗、技术进步、人口和资源可持续性等因素,估算了人类达到各个阶段的时间。在保持和平、科技持续进步、没有重大灾难的前提下,达到Ⅰ型文明大约在2271年前后——还需要两百多年。
达到Ⅱ型文明,即使在乐观情景下,也要到公元3200年到3500年左右。这些数字不是预言,而是警示。如果我们走错了路,这个过程可能推迟数百年,甚至永远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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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版“哈勃超深空”,由2003年至2012 年间哈勃高级巡天相机和第三代广域相机拍摄的多张影像合成,展示了跨越数十亿年时空的浩瀚宇宙。
至于宇宙里有没有外星人?我的回答是:很可能有,但我们还不知道,也还没有找到能够确认外星生命或外星文明存在的确凿证据。
但“有生命”和“有能跟我们通信的文明”是两回事。从微生物到智慧文明,中间要跨越太多困难的步骤。宇宙之所以沉默,可能不是因为没有文明,而是因为大多数文明活不到能够互相通信的那一天。
那如果有外星文明真的来到了地球,他们是好是坏?我认为,一个能够跨越星际尺度并长期存续的文明,很可能已经发展出比我们更强的合作能力和自我约束机制。一个始终被内部杀戮和冲突支配的文明,很难稳定发展到星际旅行阶段。
所以,刘慈欣在《三体》中描绘的“黑暗森林”法则,在文学上极具想象力和感染力,但在科学上仍然只是一种有争议的假说。它反映了人类历史中的安全困境,却不是宇宙文明共同遵循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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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剧照
这几年商业航天发展很快,SpaceX、蓝色起源、中国的商业公司都在做很酷的事情。我觉得这是好事。月球和火星的长期开发需要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这有助于吸引长期投资和优秀人才。
基础科学通常不以短期盈利为目标。理想的模式是国家和私人公司合作:国家管长远目标和规则,企业提供创新速度和效率。同时必须设定边界——轨道垃圾、行星保护、资源利用规则,不能等到失控再处理。
更重要的是,太空不能被视为人类破坏地球后的“逃生舱”。一个连自己母星都管不好的文明,不可能成为成熟的星际文明。保护地球和探索宇宙,是同一个使命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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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毅力号”火星车拍摄的火星图景
那么,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在我看来,不是知识最多的人,而是能把知识用在正确方向上的人。人工智能会让获取信息和处理常规任务变得越来越容易,未来真正稀缺的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独立判断的能力、原创的想象力,以及对结果负责的勇气。
我招学生的时候,看重的是动手能力和解决问题的原创性。在我指导过的一些中国学生中,我常常看到很强的执行力:当目标和方法明确时,他们能够迅速而高质量地完成任务。但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式问题,有些学生还需要更多训练。这更多反映的是教育方式和训练环境的差异,而不是能力或国籍的差异。
未来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在保持扎实基础和执行力的同时,鼓励学生提出自己的问题,探索没有现成答案的方向。
未来的人才既要有一个扎得很深的专业根基,也要有广阔的视野。既需要理解科学和技术,也要理解历史、伦理和社会;能够使用人工智能,但不把自己的判断完全交给人工智能;能够与不同文化、不同国家的人合作,同时保留独立思考。
我们还需要具有谦逊精神的人——面对宇宙、生命和复杂社会,没有任何个人或学科掌握全部答案。谦逊并不等于缺乏自信,而是知道自己的知识边界,并愿意倾听证据和不同意见。
未来不仅需要更聪明的人,也需要更有智慧的人。
文 / Card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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