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公寓门口,钥匙捅不进锁孔。
我以为自己拿错了钥匙,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遍,锁芯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问我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家。
她笑了,从裤兜里掏出房产证,红本本翻开,产权人一栏写着董慧敏三个字。
我站在走廊里给冯绍辉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你先回来,咱慢慢说。
慢慢说。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把它攥紧。
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退路。
我爸去世五年了。
这套房,我一分钱都不会让它流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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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慧敏把房产证收回去,拍了拍封皮,说妹子你走吧,这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动。
我看着那扇门,门框上贴了一张新的春联,红底金字,一看就是新贴的。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过二十多年,从没贴过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爸不爱那些。
我说我要进去看看。
董慧敏挡住门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点,说她不管我以前是不是住这,现在这房子姓董了,我没权利进。
走廊里有人探头出来看。
隔壁的张姨认出了我,喊了一声凌薇你回来了?
我说张姨,这怎么回事。
张姨欲言又止,看了董慧敏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董慧敏把门关上,隔着门板扔出一句,有什么话跟我律师说。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行李箱的轮子歪在一边,我弯腰把它扶正。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拨出去冯绍辉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他那边很安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凌薇你先回来吧,回家咱慢慢说。
我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妈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先回来。
我先回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行李箱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
我站在楼下仰起头,数到第七层,那扇窗户。
窗帘换了。
原来那套米黄色的窗帘是我爸生前买的,挂了很多年。
现在换成了一套藏蓝色的。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没哭出来。
我打车回了冯家老宅。
进门的时候,冯玉芬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看见我进门,手里的豆角没放,笑吟吟地说了句,回来啦?
出差累坏了吧。
那语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旁边摆着一盆我刚买的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
我觉得有点恶心。
我说妈,我那套房是怎么回事。
冯玉芬把择好的豆角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哦,那套房啊,我替你卖了。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还得交物业费。
我站在原地,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卖了一百八十万,价钱还算可以了。那边的行情你也知道,挂半年都未必有人要。
一百八十万。
我爸当年买下那套房,花了四十多万,那时候他蹬着三轮车跑了一整年生意才攒下首付。
后来他又还了十年房贷,到我爸走的那一年,才把最后一笔贷款结清。
那套房,是我爸半辈子的血汗钱换来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说那钱呢。
冯玉芬顿了一下。绍辉那边拿了点钱去周转,我也不瞒你。她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问他吧。
我转身走进卧室。冯绍辉坐在床沿,手机拿在手里,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他说凌薇,你别激动,这事我慢慢跟你讲。
我问他,你拿了多少钱。
他没回答。他躲开我的眼睛,去拉我的手,说你先坐下,我跟你解释。我把手抽开了。我说我问你拿了多少钱。
他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的房子,我爸爸留给我的房子,被他们娘俩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问他还了什么债,他支支吾吾说是他那边一个项目周转。
我说你什么时候欠的债?
他说,去年年底。我没敢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脸。
结婚两年,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他总是笑嘻嘻的,下班回家给我带奶茶,周末陪我去逛街。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背着我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我又问他,那剩下的六十万呢。
冯绍辉没说话。冯玉芬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进来。她说剩下的六十万,给了办事的人。人家帮忙跑手续,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给了办事的人。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冯家大门。冯玉芬在身后喊了一句,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没回头。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我闺蜜韩思彤打了电话。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你把购房合同和委托书的照片发给我看看。
我翻出手机里拍的材料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打回来,声音很冷静,说凌薇,这事不是简单的家务事,这涉嫌诈骗了。
她说,你婆婆伪造你的签名和委托手续,属于无权处分。
如果过户登记程序里有作假的地方,整份合同是可以被推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说那我要怎么办。
她说,先别声张,你明天去中介公司调交易底档,看看过户核验的影像资料。
我问看什么。
韩思彤说,看签字的是不是你本人。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家酒店。
我给自己开了个房间。
前台问我住几天,我说先住着吧,不确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中介公司。
店面不大,临街,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房源信息。
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迎上来,问我想看什么房。
我说我来调一个过户档案,是上个月的一单交易,卖方叫叶凌薇。
我说我就是叶凌薇本人。
姑娘的表情有点僵。她转身往里间喊了一声,陈总,有人找。
陈超从里间走出来,四十几岁,头发抹了发胶,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衫,看见我,脸上堆起笑,说哟,叶女士来了。
他的笑让我后背发麻。
我说我要看交易底档。
陈超摊了摊手,说底档可以看,但按公司流程得提前三天申请,你留个身份证复印件,我让同事把材料找好,你过两天来拿。
我说我要看的是过户核验的影像。
陈超的笑顿了顿,说那个不归我们管,那是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系统,我们只走线下流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叶女士,你婆婆办手续那会儿,你本人在外地出差,这个是你们家里内部的事,跟我们没关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躲,笑盈盈的,像戴了一张厚厚的人皮面具。我说那好,我去登记中心调。
走出中介公司之后,我直接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我想调取上个月那笔过户的影像材料。
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表情有点为难,说调取影像需要书面申请,还得有管辖派出所或法院的函件。她说,普通人不能随便调。
我站在大厅里,给韩思彤打电话。
她说别急,我先以律师身份发一份调取函,你等半天,下午再去一趟。
我挂了电话,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冯绍辉发来的微信。
他说凌薇,妈的心脏不好,昨天你走了之后她哭了一晚上。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
我看着这条微信,没回。切到拨号界面,按了韩思彤的号码。我说你帮我查一个事,那个人叫陈超,跟冯玉芬什么关系。
韩思彤说行,我查。
下午两点多,韩思彤打来电话,说函已经发过去了,让我去登记中心取影像的拷贝件。
我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一个U盘,里面是一段十来分钟的监控录像。
我拿着U盘回了酒店,插进电脑,点了播放。
画面是登记中心的办事窗口。
叫到号之后,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口罩的女人走到窗口坐下。
从背影看,身型确实跟我有点像。
她把身份证递给柜员,柜员对着摄像头拍了照,然后让她签名。
她抓起笔,签得很流利。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脖子那里,一根项链露了出来。
金镶玉的坠子,被外套领口的阴影遮着,但能看清轮廓。
我按了暂停。
把那帧画面放大。
看不清楚那条项链的细节,但能确定,我从来没有过金镶玉的项链。
我这个人不喜欢戴首饰,结婚的时候冯绍辉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我嫌坠子重,在抽屉里放了一年都没戴过。
我截了图,发给韩思彤。
过了几分钟,她打过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她说凌薇,这个人不是你的可能性极大。
从项链到发型到体态,她不是你。
而且这个视频就是你推翻过户的突破口。
她说,你准备好,我帮你整理材料。该报警的报警,该起诉的起诉。
我坐在酒店床沿,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
隔着口罩的那双眼睛,化着妆,眼线上挑,跟我素面朝天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突然觉得讽刺。
这世上有人为了冒充我,连我的样子都不愿多看一眼。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套公寓。
这次董慧敏没在,但门开着,有两个工人正往里面搬沙发。
我站在走廊里往里看。
家具全换了。
新的餐桌,新的窗帘,连地板都重新打了蜡。
我爸原来放旧木书架的那面墙,现在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
我没进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工人搬东西,心里闷闷地疼。
手机响了一下,是董慧敏加我微信的验证消息。
验证语写的是:你就是房子原来的主人?
明天出来聊聊?
我没回验证,但她又发了一条申请:中介跟我说,房子的事是你们家内部矛盾。
我不管那些,钱你已经收到了,别来找我闹。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也没同意。我退出微信,拨了韩思彤的电话。我说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她说差不多了,明天给你看。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韩思彤问了我一句话。她问我,绍辉知道你要打官司了吗。
我顿了一下。我说,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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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冯绍辉来了酒店。
我在房门口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说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来。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有点蔫,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了下来,搓了搓手,说凌薇,你在外面住着也不是个事,回家吧。
我靠着窗台站着,没有接话。
他说,这事是妈做得不对。但她年纪大了,思想老旧,你要体谅她一下。再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也不去住,就当是帮家里一个忙,行不行?
这是我曾经很熟悉的一张脸。
结婚那天他跟我保证,说以后什么事都替我想,不让我受委屈。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冯绍辉,你跟我说实话。
你妈跟你商量卖房子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说,凌薇,我知道那个房子对你意义不一样。
但是妈说得也有道理,我们俩现在工资都紧,那套房空着还要交物业,不如卖了,手上紧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我挣回来了还你。
我看着他。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我说,冯绍辉,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是我爸这辈子的心血。我爸走之前跟我说,那套房是我的退路。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但是我当时也拦不住妈。
我摇了摇头。我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我说你先回去吧,汤你带走,我不喝。
他坐在床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拎着保温桶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凌薇,妈说她卖房的时候,给我拿了一百二十万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笔钱我还不上。
但是你要告她的话,她会坐牢的。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但我攥着门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蹲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冯家老宅,翻我放在那里的所有文件。
我翻了两个小时,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找到了当初买房时的契税发票、不动产权证书的原始档案、还有我爸当时签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我一样一样拍好照,发给韩思彤。
韩思彤看完了,给我回了三个字:够了。
她又发了一条:我开始准备法律文书了,你那边先稳住,别跟婆婆正面冲突。我回了一个好字。
我刚发完,冯玉芬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翻东西,脸上那点笑收了起来。
她说凌薇,你在翻什么。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说没什么,找几张发票。
她扫了一眼我的包,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盯着我,缓缓开了口。
她说凌薇,绍辉他爸这两天血压高,我跟他的事,你别闹到家里来。
我没有接她的话。我说妈,我问你一个事,你卖房子的时候,中介帮忙办过户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冯玉芬的眼睛眨了一下。她说,陈超是个老熟人,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人靠谱。
我说,过户的视频我看过了。签字的那个女的,戴着口罩,戴着一根金镶玉项链。那不是我。
冯玉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间。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说凌薇你什么意思,那边登记都过了,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
我说,是不是我,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会查清楚的。
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出了门。
身后传来冯玉芬的声音,略微带着点尖利。
她说你告到天上去,那也是白搭,房都过户了,还能吐出来?
我没回头,走下了楼梯。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边,给我爸以前的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
他姓赵,当年跟我爸一起做过生意。
我问他,赵叔,我爸以前那套房子的原始购房凭证你还有印象吗。
赵叔说你爸那会儿的账都他自己留着呢,你可能没找到。
他说,你爸的书桌底下的暗格,你翻过没?
我站在风里,愣了好几秒。
我爸的书桌,搬家的时候我搬到了那套公寓的次卧里,一直没动过。
我爸的书桌底下有个暗格,是他自己做的,我小时候也知道,但后来想不起来这个事了。
我攥紧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
董慧敏的装修工人正往上搬瓷砖。
我盯着那栋楼的第七层窗户。
我的房产证、我爸的旧账本,还有他的老照片,全在次卧室的书桌里。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董慧敏的电话。
她接了。
我说董姐,我那天情绪不好,咱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啊,明天下午,我在房子里等你。
04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那套公寓。
董慧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脸上的妆化得比上次细腻一些。
她把我让进门,指了指客厅里的新沙发,说坐。
我没坐。
我站在客厅中间,目光穿过敞开着的次卧门。
书桌还在。
我爸的老书桌,一张深棕色的实木桌子,还是好好的。
她看见我的目光,随口说,那桌子太旧了,正准备砸了扔呢。
我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说董姐,这房子已经过户给你了,我拦不住。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挑了一下眉。
我说这套房子的过户手续有问题。
她看着我,目光渐渐变了,说你别吓唬我,手续都是中介公司办的,房产证都下来了。
我说过户核验的影像里,签字的人不是我。假的。如果查出来是伪造材料,这份合同会被判无效的,到时候你的购房款,要能追得回来才行。
董慧敏的脸白了一瞬。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钱是付给冯玉芬的,她收了钱,房子归我,天经地义。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主动退房?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接话。
我看着次卧的方向,说我能去看看那个桌子吗。
她愣了一下,说你看那破桌子干什么。
我说,那是我爸留下的,我想拍张照留个念。
她撇了一下嘴,说行行行,快点,别磨蹭。
我走进次卧,蹲在书桌前。
暗格在右侧抽屉的底部,要拉开抽屉,从底下往上一顶,才能打开。
我小时候看见我爸开过一次。
我拉开抽屉,手伸到底部摸索了一圈,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
我用力往上一顶,一块木板松了,底下露出一个扁扁的夹层。
里面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泛黄了。
我把它抽出来,塞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用手机拍了几张书桌的照片,转身出了次卧。
董慧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我说董姐,谢谢你让我拍照。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后面扫过来,说你别再找中介了,他是替人办事的,你家的窝里斗,别把我们牵扯进来。
我没说话,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还有一封信。
收据是当年我爸购买这套商品房的原始付款凭证,金额四十三万六千。
信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带着拿不稳笔的颤抖。
闺女,这套房子没贷款了,产权干干净净,就你一个人的名字。
爸这辈子亏欠你太多,就好歹留个窝给你。
你将来不管嫁什么样的人,记住,你永远有这个家。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我爸写得很慢,笔迹已经透到了纸背。
他说,房子的事,要是谁敢动,你就跟谁拼到底。
爸支持你。
我站在楼梯间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靠在墙上,抬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把信小心地放回内袋里,擦了一把脸,走出了楼道。
下午四点,我去韩思彤的事务所见她。
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把信看完,表情很凝重。
她说,有这张原始凭证,加上过户影像和当时的委托材料,证据链基本可以闭合了。
她看着我,说凌薇,我准备去派出所报案了。你确定吗。确定的话,你婆婆和那个中介,是要走刑事的。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点了头。
我说,报吧。
她拿出手机拨号。
等我那一行电话接通,我听到她说,您好,我是代理律师,我要报案。
韩思彤的声音很稳。
她报了案情,说涉及伪造委托、冒名过户、侵占他人财产,涉案金额一百八十万。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一字一句地把事情讲清楚。
忽然之间,我反而平静了。
我爸留的那句话,最后那一个“爸支持你”,一直压在我心里。我攥着那封信,像是攥住了什么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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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报案之后,等待的过程比我预想中要快。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韩思彤给我打电话,说派出所已经受理了,冯玉芬明天上午过去配合调查。
她顿了顿,说,你老公也收到通知了,他的账户涉案金额最大,也要去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行。
她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那晚我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是冯绍辉发来的微信,一整屏的绿色气泡,都是语音。
我没点开。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凌晨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很短的梦,梦到我爸站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
我在梦里喊了一声爸,他转过身来,笑了一下,说闺女回来了。
然后我就醒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没亮透,一片灰蓝色。
九点,冯玉芬被带到了派出所。
韩思彤陪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询问室里坐了半个钟头。
民警先做了笔录,问她和叶凌薇是什么关系,问她怎么拿到的房产证原件,问她委托书是谁签的。
冯玉芬坐在椅子上,一开始还强撑着笑,说同志,我跟您说,那就是我们家的家务事,家里的房子怎么处理,家里人自己说了算。
她说到“家务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似乎在找冯绍辉的身影。
民警没有接她的话。
民警拿出一份委托书的复印件,放在她面前,说委托书上叶凌薇的签名,经过初步比对,跟本人签名字迹不符。
冯玉芬的嘴唇动了动,说那可能是她出差前托我签的,她没来得及签。
民警问她,那签署日期呢?
委托书的日期,是叶凌薇出差第三天。
她人都不在本地,怎么托你代签?
冯玉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心里想好的说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她的声音变了,说我不懂那些,都是中介办的,我是被人家骗的。
我站在询问室外面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她。
陈超也被带到了另一个询问室。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问民警同志,我就一个小中介,跑腿办事的,犯什么法了?
民警把过户影像放到了屏幕上。陈超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一些,很快又恢复了,说那确实是叶凌薇啊,本人来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民警又切了一张截图。
项链的特写。
金镶玉坠子,放大之后,轮廓清清楚楚。
他问陈超,你认识叶凌薇吗?
他答认识。
民警追问,那叶凌薇平时戴不戴首饰?
陈超迟疑了一秒,说不清楚。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当天下午,冯玉芬和陈超的笔录做完,两个人被放了出来,但函件已经发给区检察院了。
韩思彤说,定性大概是逃不掉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跟诈骗罪数罪并罚。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准备拦车回酒店。
一转身,看见冯绍辉站在台阶下面,红着眼眶看着我。
他走过来,声音沙哑,说凌薇,妈已经知道错了,她昨天一个晚上没睡,一直在哭。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撤案。
他说着话,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凌薇,求你了。
我扶着他说,冯绍辉,那套房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妈把它卖了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我爸。你想过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松开他的胳膊,后退了一步,说,你当年娶我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愣在那里,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记得。
他当年站在我家楼底下,跟我说,凌薇,你爸不在了,以后我替他对你好。
两年过去了,他对我很好。
好到他欠了一百二十万高利贷,都不敢让我知道。
好到连商量都不商量,就任由他妈把我的退路给断了。
我抬起头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马路对面韩思彤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出两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抖。
韩思彤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还好吧。
我说还好。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胸口那封信的位置,还硬硬地硌着我。
我没拿出来,也舍不得拿出来。
那是我爸留给我最后的一点东西了。
06
案子转得很快,检察院认定了诈骗罪的嫌疑,正式立案侦查。
冯玉芬和陈超被变更为取保候审,案件移送法院。
董慧敏那边,我也通过韩思彤正式发了律师函,告知她房屋买卖合同效力存疑,要求其停止装修,配合诉讼程序。
她收到函件后,第一时间跑到中介公司大闹了一通。
我听韩思彤说起,董慧敏在陈超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如果他坑了她的钱,她连夜带人去他家门口蹲着。
陈超被她吓得报了警,场面相当难看。
这些事我没去围观。
那段时间我住在酒店里,每天的任务就是配合韩思彤整理材料、联络证人、反复比对证据。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尽量不去想那些关于“家”和“过去”的事。
但有些东西躲不掉。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
放在酒店前台,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
年轻时的冯玉芬和一个男人,站在一座公园门口,男人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的脸我很熟悉。
陈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婆婆跟陈超的关系不一般,查查她这些年替陈超办过多少事,你就知道她卖你房子是替谁在打算了。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字迹明显刻意伪装过,歪歪扭扭的。
我拍了照片发给了韩思彤。
她半天才回消息:匿名寄的?
谁跟你提过陈超和冯玉芬的关系?
我说,我可能知道是谁。
晚上九点多,我给冯卫国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他没说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客厅的电视声在响着。
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凌薇,你还好吗。
我说我还好。
我又问了一句,爸,妈跟陈超认识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冯卫国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疲惫,说,二十多年了。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劝和。
他只是说了一句,凌薇,你打这个官司,我不拦你。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匿名人是谁。
冯卫国。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凡事都不做主的公公,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我一个答案。
开庭前的那个晚上,冯绍辉又来找我。
这次他喝了酒,身上一股白酒味。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仰着头看我。
他说凌薇,我妈进去的话,这个家就散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脸。
他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你能不能,就这一次,别告了。
我说,冯绍辉,你还不明白吗。我告的从来就不是你妈,是你妈的贪心,和你的隐瞒。
他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发现心里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平静。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我站在酒店门口,吹了很久的风,想着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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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原告席旁边,韩思彤坐在我右手边。
冯玉芬和陈超站在被告席上。
冯玉芬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很多,脖子上的皮都松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冯绍辉。
他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低着头,没有看她。
审判长宣布开庭。董慧敏作为第三人出庭,旁边坐着她的律师。
冯玉芬的律师先开口,主张这是一起家庭纠纷,建议法庭调解处理,不宜上升到刑事层面。
冯玉芬也配合着抹了眼泪,说凌薇是我儿媳妇,我当她是自己闺女,这套房子也是从小家出发的考量,做婆婆的没有坏心,就是方式方法欠缺。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法官让我发表意见。
我坐在原告席上,声音很稳。
我说审判长,被告所说与事实不符。
然后韩思彤站起来,开始出示第一批证据。
她先出示了我爸当年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证明这套房产的原始出资全部来自我的父亲,属于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然后出示了我本人的不动产权证书,产权一栏登记在叶凌薇名下。
再出示了过户登记的委托书原件复印件,指出签名经笔迹初步比对手法与我的本人在公安机关留存的签名样本差异明显。
冯玉芬的律师反对,说笔迹比对不是法庭委托鉴定,不能作为结论。
韩思彤没有反驳。
她说,所以我们申请法庭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委托书签名进行正式鉴定。
审判长点头,准许了。
然后是过户影像。
韩思彤播放了那段视频。
屏幕上,那个戴着口罩、黑色外套的“叶凌薇”坐在窗口前,低头签字,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
韩思彤按了暂停,将画面放大,指着那个女人脖子上的项链说,请审判长注意这个细节。
我的委托人从来不佩戴任何项链首饰。
而在影像中,这位“叶凌薇”的脖子上有一条金镶玉坠子项链。
这个细节与本人日常习惯明显不符。
她说着,又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结婚当天,脖子上干干净净,锁骨的位置什么挂饰都没有。
这是我结婚那天留下的照片,与影像中这名女子的颈部特征存在显著差异。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超的律师站了起来,说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临时戴一条项链也不奇怪。
韩思彤说,那请法庭准许对影像中人物进行面部特征比对鉴定。
法官同意了。
我听见审判长宣布休庭,等鉴定结果出来再择期开庭。
法槌敲响的那一声,像是敲在了整个法庭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冯玉芬的脸色蜡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发抖,那个为她辩护的律师正在低声跟她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声。
陈超坐在她旁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看见冯绍辉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被法警轻声提醒坐下了。他没有看我。他一直看着冯玉芬。
散庭之后,我和韩思彤走出法院大门。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点。
韩思彤把文件放进包里,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比我预想的要好。
她又问我,今晚回酒店?
我说,回酒店。
08
等待鉴定结果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陈超递了话进来,他托韩思彤转告我,说让我想想清楚,别再咬着不放了。
他说他就一小中介,跑腿办事而已,钱没拿几个。
但如果真把他弄火了,他进去之前也能给我添点堵。
我没理会。
没过几天,冯玉芬的妹妹冯玉兰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她站在大厅里,看见我走出来,扯着嗓子喊,说叶凌薇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婆婆好歹伺候了你两年,你现在要把她往监狱里送,你还是人吗。
同事和路人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我站在她面前,等她骂完,才平静地开口。
我说阿姨,你姐卖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这件事你怎么不提。
她愣了一下,说那房子你不也空着吗。
我笑了笑。
没有跟她纠缠,转身走了。
她在我身后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声音渐渐被保安带远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我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你沉默,你忍让,你就应该一直忍让下去。你一旦不肯了,你就变成了恶人。
那天晚上,我回了冯家老宅,想把衣柜和梳妆台里剩下的东西收拾走。
冯卫国在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低。
他看到我进门,站起来,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我不饿。
我走进卧室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装。
冯卫国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没有拦。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凌薇,你爸那封信的事,我一直知道的。
我的手顿住了。
他说,你爸走之前,来见过我一面。
他把你那套房子的产权证给我看过,说这套房是他留给女儿的最后一点保障。
跟我留个话,说将来你要是受了委屈,房子还在,你就还有退路。
他的声音沙哑,说我没做到该做的,我没替你守住。
我蹲在地上,拉着行李箱的拉链,没有抬头。
我咽了咽嗓子,说爸,这不是你的错。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说这是他去年年底偶尔在冯玉芬房间里看到的,是一份转账记录和借条的复印件。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的是冯绍辉,借款金额一百三十万,出借人是一家贷款公司,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而另一张是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显示这笔钱到账的第二天,就被转到了一家建材批发公司的账户。
我再往上翻,看到那条转账备注,备注里写着“货款”。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原来那笔高利贷不是做生意亏掉的。
是冯绍辉被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设了个套。
“预付货款”进了对方账户,对方迟迟不发贷,把钱卷走了。
他不敢报警,也不敢坦白,怕丢人,怕在我面前抬不起头。
于是他的母亲替他扛了这个事,拿我的房子替他堵了这个窟窿。
我坐在冯家老宅的床沿上,看着那张借条的复印件,心里翻来覆去的,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了一遍。
我慢慢地把借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冯卫国站在门口,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你走吧,这个家欠你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站起来,握着行李箱拉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背有些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说爸,你保重。
当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把那封信和那张借条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我在信和借条之间,似乎看见我爸和冯卫国的脸交替着浮起来,一个声音沙哑地说闺女,一个声音说凌薇,凌薇,凌薇。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
哭完之后,我洗了一把脸,给韩思彤发了一条消息:借条找到了,涉案金额还能加一点。
她说,好,那明天一起交上去。
我发完这条消息,拿着那封信,在台灯下又读了一遍。然后我把信放回信封里,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是我最不后悔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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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次开庭,鉴定结果出来了。
法庭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给出了正式结论:过户核验影像中女子的面部特征与叶凌薇本人存在多处显著差异,不属于同一人。
委托书上“叶凌薇”的签名笔迹与本人样本不符,确系伪造。
审判长念完鉴定结论,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董慧敏的律师站了起来,当庭提交了一份新的民事起诉状,要求中介公司和卖方共同赔偿董慧敏的全部购房款及装修损失。
董慧敏本人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陈超。
我这边,拿出了那份借条复印件和转账记录。韩思彤陈述完之后,陈超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当庭翻供了。
他站起来,指着冯玉芬说,审判长,我交代。
整件事全都是冯玉芬主动找的我。
她说她儿媳妇的房子空着,产权在她儿媳名下,但房本放在家里,她拿得出来。
她还说,只要做得干净,房子卖了,钱她拿大头。
冒充的事也是她敲定的,她说她儿媳妇出差了,出差最安全,人不在现场,办手续不容易被识破。
连冒充的人选,都是她从劳务市场找人,她出三千块一天的费用,把人叫来我家里面试的。
她当时还特意交代了,说那个女的要穿黑色外套,戴个口罩,发型也要扎跟凌薇差不多的马尾。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连审判长都用了几秒钟才开口。
冯玉芬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睛瞪得滚圆。
她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陈超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血口喷人!
陈超冷笑了一声,说我还留着聊天记录呢。你说了什么,清清楚楚的。你原话我记得:穿黑外套,戴个帽子,别露脸就行。
冯玉芬瘫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
董慧敏的律师趁机追加了证据,说董慧敏在购房过程中完全是被中介欺骗,属于受害方,要求冯玉芬与中介机构全额返还购房款并承担可能发生的房屋贬值损失。
冯玉芬的律师急得额头冒汗,要求休庭。
审判长同意了,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兵荒马乱的三个人。
陈超在跟他的律师低声说话,冯玉芬目光发直,董慧敏的律师在往外掏补充材料。
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像热浪,又像凉水,从我脚底心一直爬到头顶。
我看向旁听席,冯绍辉的位置空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休庭结束后,审判长宣布再次开庭。
冯玉芬的律师做了最后陈述,请求法庭从轻处理,理由是被告人年龄偏大,家庭情况特殊,且之前没有前科。
我最后陈述的时候,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说审判长,我的父亲去世前留给我一套房子,他说那是我的退路。
我的婆婆把它卖了,我的丈夫知情不报,买家占了房子还要装新。
房子可以不是我的,但我爸爸给他的女儿留的最后一样东西,不可以被骗走。
我说,我所求的,不过是法律给一个公道。不让坏人不当得利,不让老实人白白受辱。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我在韩思彤的陪同下走出法庭,站在法院门口等车。
董慧敏从我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步子有些凌乱,像是踩在虚浮的地面上,一步比一步重,又一步比一步急。
天空阴沉沉的。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我心里慢慢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我想到我爸当初蹬着三轮车去进货的样子,想到他趴在灯下算账的背影,想到他说“闺女,这套房是你以后的底气”时的那张脸。
我把这些统统收进心里,像收拢一件旧外套的衣角,然后跟韩思彤说,走吧。
10
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不动产登记恢复至叶凌薇名下。
冯玉芬构成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陈超构成诈骗罪,系共同犯罪主犯之一,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董慧敏的购房款一百八十万元,由冯玉芬和陈超的涉案赃款中依法返还。
冯绍辉名下账户中被追缴一百二十万元,并承担该笔款项的连带返还义务。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冯玉芬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法警伸手扶住了她。
她回过头来看我,嘴唇抖了抖,眼泪流了满脸,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清不楚的字。
我没有听懂,也没有去听。
我走出法庭。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春天那种干燥又温热的气息。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暖和的阳光照在脸上。
我沿着台阶往下走,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个熟悉的男声。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冯绍辉从台阶下面追了上来,他站定在我面前,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已经瘦了不少,看起来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膝盖一弯,咚的一声跪在了台阶上。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硬。
他跪得很重,我看着他的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旁边的路人都停了下来,目光纷纷落到他身上。
他仰着头看着我说,凌薇,我求你了。
求你看在夫妻一场,别走。
妈已经进去了,爸一个人在家,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看着他跪在台阶下。
这是那个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他曾经在下雨天撑着伞站在我公司楼下接我回家,他曾经在深夜给我煮过一碗热汤面,他曾经说凌薇,你爸不在了,以后我替他对你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摇了摇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冯绍辉,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走不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冯绍辉,我不恨你。
但我也回不去了。
我欠我爸的承诺,不能再欠下去。
说完,我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我没有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韩思彤的车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看着我走近,什么也没说。
我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
钥匙串上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冯家老宅的,一把是那套公寓的。
我把那套公寓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
钥匙还是热的,被我握了很久,留着我体温的痕迹。
我没有扔掉它,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韩思彤发动了车,开上了主路。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我把那枚钥匙放回口袋,挨着那封旧信。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手掌上,被筛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视线渐渐模糊了,我把手掌覆在口袋外面,感受到信纸的轮廓,薄薄的,硬硬的,像一个人的骨头。
我听见外面的风刮过去。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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