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故意刁难我半年,那天聚餐老公来接我,校长过来敬酒,看清我老公的脸,他端着酒杯的手一下就僵住了

分享至

期末聚餐定在镇上那家福满楼饭店。二楼包间里,灯光暖黄,酒气混着菜香弥漫开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身旁的老师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筒被吕国富攥着,他站在桌头,端着酒杯,挨个敬过来,满脸春风。

走到我面前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张煜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外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吕国富的笑容像被谁一把掐住了,硬生生冻在脸上。

他朝我老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皮猛地跳着,端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杯子从他指缝间滑落,只听见“啪”一声脆响,酒液溅了一地,包间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个学期末的晚上,我留在学校批改试卷。四年级一共两个班,八十几份卷子,我改到夜里快十点才收工。

起身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发现水早凉透了。

我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厕所还亮着灯。我快步走过教学楼拐角,隐约听见校长办公室那边有人声。

都这么晚了,谁还在里头?

出于好奇,我放轻了脚步。

办公室的窗户有一道缝,窗帘没拉严实,暖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我听见吕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急躁:“这事不能再拖了,你就跟人家说……

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是供货商老陈,在学校做了三年办公用品的生意,逢年过节总往学校跑得勤。

“吕校长,你这话说得不对,白纸黑字的东西,你说拖就拖?”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定了脚。窗缝不宽,但我刚好能看到老陈的背影,他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往办公桌上推。

吕国富伸手把信封收进抽屉,嘴里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账的事我来处理。”

老陈没再多话,掉头就走。我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杂物间,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吐出口气。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信封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敢想。

第二天上午,教务处的通知贴了出来。

我被从毕业班调到一年级,理由是“服从学校整体安排”。

走廊里,吕国富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抱着一摞教案往一楼走,站在楼梯口笑了笑:“小蒋啊,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别觉得委屈。”

他的语气平常,可我分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看到我了。那晚的人,是我。

我垂下眼,应了一声:“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吕国富的眼中钉。

一年级的孩子刚入学,坐不住,听不进,话都说不利索。

我每天嗓子喊到哑,回到家一句话不想说。

张煜祺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看着我,半晌才开口:“要不跟学校说一声,换回来?”

我摇摇头:“刚调过去的,怎么开口。”

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只当他怕我受委屈。

他在那家文化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的,比我轻松不到哪里去。

大概过了一周,我被扣了当月的绩效奖金。原因是家长投诉,说一年级的语文教学进度太慢,耽误孩子。

我气得手抖,走进吕国富办公室想跟他讲理。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转椅上,正慢悠悠地沏茶,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小蒋啊,做老师呢,不光要会说课,还得会跟家长打交道。投诉都到教务处了,你说我这个当校长的怎么办?”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指甲嵌进掌心,压着嗓门说:“校长,那个家长根本就没来过学校,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投诉是怎么来的?”

吕国富放下茶杯,抬眼看我:“怎么,你怀疑我编的不成?”

我被他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掺了水的酒,淡得看不见底:“行了,年轻人,别钻牛角尖。下次评优的时候,我多替你考虑考虑就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却像吞了块石头,硌得难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撞上刘芬。

她正抱着一叠账本往财务室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闪躲。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她就已经低着头走远了。

02

下半学期,日子过得比上坡还费劲。

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全压在我身上,每天上午连上三节课,课间还要盯着学生交作业。遇上好几个调皮捣蛋的,刚安静下来又闹起来,一刻不消停。

我嗓子哑了好几次,兜里常年揣着金嗓子喉片。

吕国富对我的“关照”也没断过。

第二个月,他又找了个由头,扣了我半月绩效。

那次我连去理论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工资条,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把纸塞进抽屉深处。

肖玉琴看出了苗头。她在这所学校干了快二十年,比谁都会看门道。

一次午休,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小蒋,你跟吕国富是不是有啥过节?”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犹豫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过节。”

她顿了顿,说:“那天你值夜班的事,他问过我。”

我夹菜的筷子停住了:“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他找我问,说你大概几点走的,有没有往办公楼那边去过。”肖玉琴的声音越发压得更低,“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去。他就没再提了。”

我捏着筷子,心里咯噔一下。吕国富果然在试探我。

“他这人,记仇得很,睚眦必报。”肖玉琴看着我说,“以前也有老师得罪过他,待了不到一个学期就自己走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教室改作业,改到天色暗下来。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影子投在桌上,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走的人是我?

张煜祺那段时间也不太好过。他公司接了个新项目,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每天到家都快十点。我到家比他早一些,做好饭摆桌上,用碗扣着保温。

他进门看见桌上的饭菜,总会露出一个有些愧意的笑,说辛苦你了。

九月初的一天,他难得下班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就走过去问怎么了。

他锁了手机屏,抬头冲我笑了笑:“没什么,爹打电话来,问你最近工作咋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爹咋知道我最近不好?”

张煜祺的笑容淡了些:“我就随口说了句。你别多想。”

我道:“你爹咋说的?”

“他就说,年轻人多磨炼磨炼是好事。”张煜祺朝我伸手,“你要实在撑不住,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你换个学校?”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意外:“你爹还管这事呢?”

“他认识的人多,应该能帮上忙。”

我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心里头那根弦绷着,我说不清是自尊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开不了这个口。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日后吕国富认出张煜祺身份的引子。

那阵子天气闷热,教室的吊扇呼呼转着,吹动孩子们书页的边角。我站在讲台上教拼音,嘴里念着“a、o、e”,下面一群小脑袋跟着晃悠。

下了课,我走出教室透气,看见刘芬站在校园的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声音有些急。

“我说了不行,你自己想办法行不行?……你老找我也没用啊,账在他手里攥着呢,我能怎么办?”

她意识到有人经过,赶紧收声,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小蒋老师,下课了?”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可她那种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是落在了我心里。



03

国庆过后,吕国富又把我的课表改了一遍。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让我去巡查各楼层卫生,说是“学校环境无死角,每个教室都要检查到”。

我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检查本,从一楼走到四楼,挨个教室看地面、看墙角、看垃圾桶。

学生们看我拿着本子进来,乖乖坐好,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我低着头快速转一圈,在本子上打钩,又赶往下一间。

老师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有一次我进洗手间,听见两个女老师在隔间里说悄悄话:“吕校长也太狠了,好好的语文老师弄去查厕所,这不明摆着糟践人嘛。”

“谁让她得罪人了呢。听说她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啥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传是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撞见了什么。”

我没等她们出来就走了。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并不意外。学校的办公室里没有秘密,你的一举一动,总有人看在眼里。

但吕国富显然不想让我安稳。十月中的一回,他干脆在教师大会上点名批评我。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个人,空气闷得很。

他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老师呢,上课的时候纪律管不住,下课了也不静心,工作态度有待提高,我就不点名了,希望自己心里有数。”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会议要点。坐在旁边的肖玉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着喉咙说:“别理他,他就那样。”

我“嗯”了一声,笔尖没停。只是攥着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天开完会走到楼下,刘芬从拐角处悄无声息地走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她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我愣了愣:“刘会计,你这是……”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焦灼:“你拿着这个,好好收着,别跟人说是我给你的。”

我低头一看,信封里露出半截纸角,上面印着表格的痕迹。

我本能地觉得不对,想递回去,她却往后退了一步:“小蒋老师,你就当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我……”她的声音掐在半截,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像怕被谁看见似的。我捏着那信封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张煜祺还没下班。我关上卧室的门,拉开台灯,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

是几张纸的复印件。上头印着学校的账目明细,日期跨度不少。不少条目写着“办公用品”

“教学设备维护”之类的名目,金额却高得离谱,跟实际采购的东西对不上号。

有一笔,写着“多媒体设备更新”,金额是十四万六千。可我知道,学校那间多媒体教室的设备去年就被淘汰了,到现在都没换过新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跳得厉害。我赶紧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压在衣柜底下那摞旧毛衣的夹层里,外面再罩上几个购物袋。

放好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阵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光影。

张煜祺进门时我已经做好了饭。他洗了手坐上桌,看着我脸色不太对,试探着问:“学校的领导又给你气受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假装没事:“没有,今天上课累了。

他没再多问,低头扒饭。沉默在饭桌上蔓延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谁也没有先捅破。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吕国富的动向。

他每周二下午放学后总会出去一趟,说是去学区开例会,但有时候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

回来后总在办公室待很久,门窗闭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我假装去倒热水,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看了看门缝,什么也看不到。

刘芬自从给了信封之后,看见我就绕道走。

有一次我跟她迎面碰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像被烫到一样闪进了旁边的教室。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她比我还害怕。

那封牛皮纸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直在我心里烫着。我不知道里面的东西要用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交给上面的人。

我只知道,吕国富那双手,不干净。

十月底,新一轮“刁难”来了。

吕国富宣布我兼任校仓库保管员,每周三下午清点教学物资,包括粉笔、本子、扫把、消毒液,一箱一箱地搬,一样一样地数,记到本子上再签字确认。

仓库在食堂后面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门锁锈得厉害,费老大劲才能转开。

里头堆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旧桌椅、淘汰的黑板,还有几台老掉牙的投影仪。

我一个人蹲在仓库地上,清点着成箱的粉笔。

秋天太阳落得早,仓库里光线暗得很,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呛得我直咳嗽。

数到最后,我的手指被纸箱边缘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扯了张纸巾缠上,继续搬。

回到家,张煜祺看见我手上裹着的纸巾,一下子就站起来:“手怎么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搬东西割了一下”,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认真检查那道口子,确认不深,才松了口气。

他盯着我的手,忽然说:“要不咱们别在这学校待了吧。你这样的状态,我看着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不想就这么走了,好像我真做了亏心事一样。”

张煜祺沉默良久,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缸烟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隐约觉得,他心里还藏着什么话没对我说。

我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是不是工作上也烦心事?

他掐灭烟的尾段,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你累,心里不舒坦。”

我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屋子里的灯很暖,窗外风很大,一阵一阵扑着窗户,呜呜地响。

半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了过来。

到了期末,吕国富的刁难没有收手,反而变得更加频繁。

可我知道,那三张账页一直藏在我家衣柜底层,一分不少。

就像一把卷刃的刀,虽然不锋利,但真要用的时候,总能切开点什么。

04

十二月中旬,天上零零碎碎飘了几场小雪,落在操场上,湿一片白一片。学校后门的锅炉房冒着灰白的烟,风一吹,散得满操场都是煤灰味。

我裹着一件灰色的厚棉衣,手里拿着那本黑色检查本,往教学楼走去。

这学期最后几周,吕国富又给我加了一项“新任务”,负责监督学生课间操的队列秩序。

一年级到五年级,三百多个学生,从下楼到列队结束,我得全程站在操场边盯着。

大冬天的,操场上风灌进衣领,冻得我耳朵发麻。我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嬉笑着排队、跑动,心里倒有些说不清楚的滋味。

吕国富则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的窗边,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操场。

他不时低头看一眼下面,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相当笃定的淡漠。

那种目光让我明白,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在等我自己熬不住主动走人。

可我偏不。

每天放学后,学生陆续被家长接走,校园安静下来。

我坐在一年级教室里,批完作业,还会去仓库清点一遍物资。

有一回,我蹲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一本旧账册混在一堆泛黄的废纸里。

我随手翻了翻,上面记的是一笔笔旧年账目,不少写着“维修费”

设备费”的名目,金额跟刘芬给我的那几张纸上的风格如出一辙。我心下了然,把账册拿出来,塞进包里带回了家。

回家后我把那本旧账册跟信封放在一起,用报纸裹好,塞进衣柜最深的角落里。

张煜祺那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喊了我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走出卧室,看见他站在玄关处,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我有些紧张。

他沉默了一下,拍拍我的肩头:“没事,就是今天碰到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聊了几句,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的眼神闪烁,显然话里有话。

我没有追问,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橘子,剥了一个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低头看着地面,像个有话说不出口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有些酸涩。这个家,他撑着外面,我撑着里面,可我们都瞒着对方一些事。

第二天上午,刘芬到我教室门口转了一圈,趁四下无人,塞给我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账页别交出去,你手里那份不完整,等我再凑些东西。”

我拿着那张纸,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这个刘芬,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递出了这样的消息。我想,她大概也忍了太久,想找一个出口。

没几天,张煜祺的母亲,也就是我婆婆韩玉茹,从市里打来电话。

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问我:“小蒋啊,快过年了,你爸说好久没见你和煜祺了,啥时候回来吃顿饭?”

我应着:“行啊妈,等学期结束了就回去。”

婆婆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煜祺这孩子有些年没跟他爸正经吃顿饭了。你能劝就劝劝他,父子俩隔阂再深,也不能一辈子不见吧。”

我嘴里应着“好”,挂了电话后,心里却翻涌起来。

张煜祺和他爸之间的事,他从来不跟我提。

我嫁给他三年,只知道他爸在市里一个单位当领导,具体做什么,他很少说。

每次我主动问起,他总拿“就那样”应付过去。

现在想想,那些被我忽略的各种细节,其实早有端倪。

他从不带同事回家,不参加学校组织的家属聚会,连我娘家人问起他爸的工作单位,他也只是含糊带过。

我一直以为是性格低调,如今才察觉到,那更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我看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张煜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煜祺,你爸到底在哪个单位啊?”

他翻着屏幕的手指顿住了,过了几秒才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婆婆打电话来,让我们回去过年。我就随便问问。”

张煜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随即他低下头,声音带着点闷意:“在教育局。市里的。”

我愣了一下:“这么巧?”

他答:“是挺巧的。”

他没有再多说,我也不好再追问。可心里的某根弦已经被拨动了,发出微弱的、连绵不断的回响。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安排全体教师聚餐。

地点定在镇上的福满楼饭店二楼。

肖玉琴特意跑来通知我,还让我把张煜祺也叫上:“结了婚的,都把家属带来热闹热闹。

我还没开口应下,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多带个人来,也好让他少说两句。”

我心领神会。

下午放学后我打电话给张煜祺,本想让他别来了,免得尴尬。

他的手却快了一步,电话一接起来就说:“等我一下,下班我过去接你,晚饭在外头吃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学校聚餐,在福满楼二楼。”

“那你先过去占个位置,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还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里莫名涌起一丝不安。

冬天的夜来得早。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福满楼门口的红灯笼亮着,映着一地薄薄的积雪。

二楼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

老师们陆续到齐,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凉菜和白酒,一片热闹的交谈声。

吕国富坐在主位上,跟几位老教师碰杯,笑声响亮,跟我单独相处时判若两人。

我坐在靠门那桌,挨着肖玉琴。她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你老公啥时候来?”

我看了眼手机:“他说在路上了。”

“那咱等他一会儿再开席?”

“不用不用,你们先吃,他到了自己上来就行。”

说着,我拿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视线不住地往门口飘。

吕国富已经端着酒杯站起身,提着酒瓶开始挨桌敬酒。

他走到第一桌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张煜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条黑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我在家里常穿的那件外套。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我,冲我笑了笑。

我在那一瞬间站起身,朝他招手:“这儿呢。”

他迈步走过来,把外套搭在我的椅背上。

包间里不少老师都扭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几个年轻女老师窃窃私语,大概在说他周正的长相和低调的打扮。

我也没多在意,只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冷不冷?我给你倒杯热水。”

他坐在我身边的空位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淡然地扫过整个包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吕国富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我们这一桌,口中还带着酒气:“小蒋老师,这半年来辛苦你了,来,我这杯酒敬你。”

他笑呵呵地把酒杯举到我面前,目光却越过我,径直落在张煜祺的脸上。

酒气晕染的空气里,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

吕国富的目光先是随意地在张煜祺脸上扫过,然后,他愣住了。

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像是一个正在梦里行走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断了崖,神色变化后立刻收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嘴半张着,像一台停了齿轮的挂钟,再也合不拢。

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得近的我能听见。

然后他的目光又仔仔细细地在张煜祺脸上划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点碎屑:“你……你是张局家的小子?”

包间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所有的说笑声都停了一瞬,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响。

张煜祺端着水杯,神色平静地抬起眼,看了吕国富一眼:“吕校长,好久不见。”

吕国富的表情彻底碎在了脸上。

他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簌簌地抖了一下,酒液晃出杯沿,泼在他的手背上。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酒杯从他指缝间滑落。“啪”一声,碎裂在地砖上。酒液和碎玻璃溅了一地。

包间顿时鸦雀无声。



05

那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隔空抽在吕国富脸上。

包间里所有老师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刚夹起的菜停在半空。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吕国富站在我面前,脸色先是煞白,又慢慢泛出猪肝一样的暗红。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点笑容,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这……这真是……小蒋你这是,怎么不早说呢?”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我转头看了眼张煜祺,他只是站起来,朝吕国富微微点了下头:“我媳妇在这边上班,多谢吕校长关照了。”

那“关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却像两根钉子,钉得吕国富的手又是一抖:“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动作又急又笨,手指被碎片划了一下,渗出一点血迹。

他浑然不觉,嘴里反复说着:“坐坐坐,大家继续吃,没事没事。”

他转身走回主位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刚才那股全场敬酒的架势早就没了影。他坐在椅子上,伸手去端茶杯,试了两次才端稳。

肖玉琴靠近我,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是市局张局的儿子?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我老公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爸是做什么的。”我确实知道得不多,直到吕国富喊出那个称呼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张煜祺的父亲在市教育局担任这么高的职位。

“你这一晚上算白隐瞒了。”肖玉琴啧啧两声,“吕国富这回可算是打错算盘了。”

我没接话。手心有些发潮,心跳依然快。我看向身旁的张煜祺,他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凉拌黄瓜,像是刚才的那一幕完全跟他无关。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有些事,放在这里说不合适。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意味深长。

原本热热闹闹的饭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几个年轻老师开始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往我们这边飘。

吕国富坐在主位上像被钉子钉住了,再没端过一次杯子,也没主动跟任何一个人说过话。

散场的时候,他抢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有些勉强的笑容:“小蒋老师啊,那什么,今晚上天冷,你让你们家那位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客气地应了声“好”。他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煜祺已经拿起外套,往我肩上披了过去,顺手牵住我的手往门口走。

我们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吕国富还站在原地,手扶着桌子,像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一片灰败。

走进停车场,风刮得更紧了。

我裹紧羽绒服,没想到半年的那些憋屈都化成了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关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爸是教育局副局长?”

张煜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生气了吧。”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半年了,我被吕国富那样欺负,你看着我难受,你知道这里头有这些内情,你从来不说?”

他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不想靠他。”

“我不是让你靠他。”我转头看向车窗外,“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你瞒了我三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启动了车子。暖气从出风口喷出来,裹着淡淡的机油味和冷空气的味道,纠缠在一起。

“我跟他的事,回去再跟你说行吗?”

我没再坚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车子驶出镇子,开上通向市里的县道,两侧是黑压压的田野和零星的树影。

我靠着车窗,心里乱成一团。半年的委屈、刚才的震撼、身边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所有的感受挤在一起,堵在胸口。

回到家,张煜祺在沙发上坐下,把灯调亮了一些。他低着头搓了搓脸,才开始缓缓讲话。

他的父亲叫张宁,现任市教育局副局长。

他母亲韩玉茹当年身体不好,他有很长一段日子在外地工作,极少回家。

家里的事全靠他妈一个人撑着,后来他母亲病情加重,张宁接电话说他正忙,让他先带母亲去医院。

等张宁赶到医院时,他母亲已经进了手术室。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张煜祺始终忘不掉母亲独自撑过的那些日子。

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张煜祺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不愿意借他的名头做事。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印记,是我不想被人贴上标签的那种印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我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像一道长期愈合的伤口,明明已经结疤,但被手指轻轻一碰,还是连着心地疼。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微凉,指尖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冻透了的小鸟。

“那你今天怎么又来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我:“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替自己扛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没让泪淌下来,只是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小区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横纹。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的话断断续续,跳跃得厉害,但大体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父亲张宁做过很多让家里失望的事,但这些年也确实走到了一定的位置。

他不是不认这个父亲,而是不认“靠父亲”这件事。

而吕国富今晚的反应,像一根针,把他维持多年的那层伪装,挑开了一道口子。

我侧过脸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从明天开始让你爸出面给我撑腰吧。”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给我爸打个电话。明天。”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我知道这个电话对他有多重,他打出去,就等于亲手撕掉了自己多年贴着的那层壳。

但我知道,他这个电话,是为了我。

06

第二天中午,张煜祺在阳台给他爸打了电话。

我在客厅里收拾碗筷,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隔了一层玻璃,听不太清楚。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推门进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说好了?”

他点点头:“他下周有空,说过来一趟,到学校看看情况。”

我心里猛地一紧:“他到学校来?”

“他说不能光听咱们说,要亲眼看看。”张煜祺顿了顿,“你放心,他知道分寸,不会直接找校长谈话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这半年,我见过吕国富太多张面孔,推诿的、刁难的、笑眯眯的、背后捅刀子的。

我实在想象不出,当这个校长面对真正的上级时,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让我没料到的是,反应来得比张煜祺他爸更快。

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多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字迹端正大气:“小蒋老师,前两天辛苦了,同事之间的一点心意。”

落款:吕国富。

我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几秒。我在这所学校干了好几年,吕国富从来没有给任何老师送过东西,更不用说是这种包装的茶叶。

我拿起那盒茶叶,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人与人之间,颜色是可以变得这么快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教务处的张老师过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课表:“小蒋,下学期课表重新排了,把你调回复三班,你看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我接过课表看了眼,好家伙,不光调回毕业班,还专门给了我一间独立的办公桌,原先是教务处的备用工位。

我说:“这……这不太合适吧?

张老师笑着摆摆手:“是吕校长亲口交代的,说你教学经验足,带毕业班最合适。”

我捏着那张课表,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明白,这一切跟我的教学水平没有半点关系。他只看到了我老公的父亲的身分,态度才转了过来。

中午在食堂打饭,肖玉琴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眉毛挑得老高:“听说了没?吕国富今天早上专门给后勤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拿新粉笔给毕业班换上。用的还是好牌子的。”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看到了。

“你那个老公……”她压低声音,“背景那么大,咋早没看出来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苦笑着摇头,“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从来没听他提过。”

肖玉琴啧了两声,没再追问。她在这所学校待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下午开年级组会,吕国富亲自出席。

他坐在会议室正中间,笑容比以往多了几分和气。

会讲到一半,他特意看了我一眼:“小蒋老师这半年带低年级,辛苦了,学校里都知道。下学期毕业班的工作,以后还是得你多挑担子。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反映。”

几位老师面面相觑,没人吭声。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又被他一句“大家继续开会”给带了过去。

散会后,几个年轻老师围在走廊上,低声嘀咕。我路过时她们住了口,朝我笑了笑,目光里却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

我回到一年级教室,看着满墙拼音挂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半年在这间教室里受的委屈、咬牙吞下的那些话,好像一瞬间就被人翻了过去。

可我只是更清楚地看见,以前那些被刁难的日子,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忌惮。

第三天下午,吕国富来找我,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笑着说:“小蒋老师,能不能来办公室一下?有些教学上的事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粉笔,跟他走进了办公室。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连窗帘都拉上了半截。

他坐到办公桌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我推过来:“小蒋老师啊,是这样的,学校呢,考虑到你这半年来表现确实不错,决定给你发一笔年终奖。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意思。”

我没伸手去接。

那信封鼓鼓囊囊的,比刘芬给我的那个厚多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下着雪的夜里,供货商老陈也这样推了一个信封到吕国富面前。

我低声说:“校长,这钱我不该拿吧。”

“怎么不该拿?”他急急地笑了笑,“你辛苦了半年,该得的。”

“我得到的已经够了。下学期调回毕业班,课表也排好了,我很满意。”我把信封推回他面前,“这个您收着吧,我不合适。”

吕国富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眼,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再坚持把钱推过来。

他把信封拿回去,放回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慢,好像手指头在抽屉沿上停了一瞬。

他干笑一声:“小蒋老师,你这个人挺有原则的。”

“校长过奖了。”我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备课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地板照成一片暖金。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我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跟了我很远。

晚饭后,我收到了张宁的电话。电话是打给张煜祺的,他在客厅接起来:“嗯……行……周五到……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我:“我爸说,这下周五下午,到学校来。”

我捏着筷子,心跳漏了一拍:“直接进学校?”

“他说先到镇上转一圈,再去学校看看。你装作不知道就行。”

我点了点头,那股不真实感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