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500万拆迁款全给弟弟,我沉默签字准备走,她却拉住我:乖女儿,再给你弟添30万买辆豪车,他就不用还贷款了

分享至

征地办的人把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笔是塑料的,很轻。

我妈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我。

我签完,站起来。

她伸手拉住我手腕,笑得格外热络:“乖女儿,再给你弟添30万买辆豪车,他就不用还贷款了。”我低头看她那只手。

三十年了,这双手抱过我,打过我,如今攥着我要钱。

我没有挣,也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走出那间屋子。

老屋已经拆了一半,尘土里埋着砖块,像埋着一家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01

那天中午,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语气难得温柔。

进门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我爱吃的土豆丝。当时我还挺纳闷的,我妈平常不这样,我们之间也不太走这种温情路线。

弟弟的女朋友林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弟弟罗天翊在她旁边低着头刷手机,喊了一声姐,嗓子像含着块糖。

我爸在厨房帮忙端盘子,看见我回来,嘴角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汤,脸上的笑比那道红烧排骨还要油亮。

“今天叫你们都回来,是有个好事要宣布。”

我的碗筷还没放稳,我妈已经拉开架势。

这些年她说话的方式没变过,从来都是先宣布结果,再让别人表态。

年轻时在厂里她是车间主任,管了半辈子人,回到家同样做一把手。

“咱家老宅拆迁款下来了。”我妈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声音往上扬了扬,“五百七十万,零头不多,就够你弟娶媳妇用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戳进菜盘里。

“妈,五百七十万,全给天翊?”我问了一句。

我妈放下碗,眼睛扫过来:“不给他给谁?他又没个正经工作,将来结婚要花钱,房子车子哪样不要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到底是当姐姐的,帮衬弟弟也是应该的。”

林娜听到买车的事,一下子来了精神:“对了阿姨,天翊那辆旧车早该换了,他朋友都开奔驰宝马了。”

罗天翊这才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妈,那我下礼拜就去看车。”

我丈夫周思源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别出声。他太了解我了,也了解我妈。这种场合,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爸往嘴里扒饭,头垂得很低,一句话也不说。

那天饭桌上再也没有人提我一个“算”字。

我像个局外人,坐在自己家里的饭桌前,看着我妈给弟弟夹菜,看着弟弟的女朋友在旁边撒娇说想要什么颜色的车。

我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塞在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过饭,林娜挽着弟弟的胳膊说要去商场逛逛。我妈掏了张卡塞进弟弟兜里,说看中什么别省着。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进厨房帮忙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碗底捏得咯吱作响。

我爸走进来,站在旁边,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几句话:“征地办的人说明天送确认书过来……你妈让你签个字,放弃安置份额。”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顿:“爸,那钱本来就该有我的份。”

我爸叹了口气,手指在旧围裙上搓了搓:“你妈的脾气你知道……我说话不算数。”

我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到沥水架上,动作慢得出奇。我爸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背影佝偻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在娘家。

周思源骑车来接我,后座上垫着棉垫子,是他白天从工地上捡的,怕硌着我。

我坐上后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今天饭桌上你怎么不吭声?”他问。

“我要是吭声了,今天那顿饭谁都吃不安生。”

他沉默了一阵,说:“涵柏,没事,咱们不争那些。”

他说“咱们”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双手掌一样拢住了我。

当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横在灯管旁边。

周思源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那块水渍,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年我怀孕七个月,因为身体不好,提前休假。

周思源工地活儿淡了,工资发不全,我们俩下个月的房贷都凑不齐。

我硬着头皮回娘家借钱,话才说出口,我妈挡住了我:“没有,你爸那点退休金刚够自己吃药,哪有钱借你?

她说那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刚亮,是我弟弟发来的消息。

第二天我弟弟朋友圈就晒了一部新手机,最新款,七八千块,配文:“姐给我妈买的,她不让我说,我偏要晒,嘻嘻。”

那手机是我妈买的,用的是我不知道的钱。我攥着那张借条回家,路上在公园石凳上坐了一个钟头,直到天黑透了才走进家门。

夜里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一声。

我妈发来一段语音:“明天上午十点,老房子那边,早点来。”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心里那扇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02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回老房子。

老宅在城东那片旧街上,一栋二层小楼,砖墙有些年头了。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隔壁王婶家的狗曾经追过我大半个巷子,如今那条巷子拆了一大半,王婶家的屋檐也没了影儿。

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我来了,手指了指堂屋:“坐那儿等着。”

堂屋里空了大半,旧沙发还没拉走,茶几上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东西。

我随意看了一眼,有碎玻璃珠、老式搪瓷缸,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相册。

我从纸箱里抽出那本相册。

第一页是黑白的,我妈年轻时候的模样,扎两个辫子,站在厂门口。

她那时候真瘦,眉眼间也松快。

翻到后头,是我爷爷的照片。

他端正地坐在一把藤椅上,脸很长,眼神很硬,一张嘴紧紧抿着。

我盯着爷爷的照片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不怎么抱我,可他也没骂过我。

有一次下雨天,他蹲在门槛上抽烟,我拿着姑姑送我的橡皮筋在旁边跳格子。

爷爷看了我一眼,往旁边的石墩上吐了口烟:“涵柏啊,你要记得,长女一脉,不可夺其份。”

我那时候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爷爷说的话带着一股烟味,很沉,又很稳。

院子里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大得很:“对,钱到了。我儿子用钱的地方多,他那个姐姐嫁出去的人了总不好老插手娘家的事吧。”

我握着相册的手紧了紧,把那句话吞进心里,一张一张把相册翻了回去。

隔壁屋里,我妈压着嗓子跟谁说话。

我停住脚步,听见她报了“罗春梅”三个字,说“那房子跟她没关系,别让她趟这浑水”。

我站在墙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罗春梅,我小姑。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她,她托人从外地带过一罐麦芽糖给我。

那时候我五岁,吃糖吃得满手黏糊糊的,她蹲在地上给我擦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她跟我妈大吵了一架,从此再没回过这个家。

院门响了,我妈挂掉电话走出来,看见我站着,皱了皱眉:“杵在这儿干嘛?进屋坐。”

我进了屋,把相册放回箱子里。

我妈跟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征地办的确认书。你在上面签个字就行,这里的安置份额你自愿放弃,归你弟弟。”

我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签字的空格处,空旷旷的,像一条等在那里的路。

“妈,这个字,签了以后那套房就跟我彻底没关系了。”我说。

“哎呀,你都嫁人了,还要娘家的房干什么。”我妈摆摆手,“人家村里还讲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呢。你弟弟要是没房子没车,谁家姑娘肯嫁给他?”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一下。

“那当年小姑……她那份,你也是这么让她放弃的吗?”

我话音没落,我妈脸色就变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听谁说的?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小姑当年也有份。”我没有退,声音沉下来,“爷爷留了话的,长女一脉,不可夺其份。”

“你!”我妈的脸涨红了,手指头戳到我跟前,“行行行,你翅膀硬了!我这当妈的话你一句都不听了是吧?我看你是惦记着我的钱!就跟那个罗春梅一样,一辈子就惦记这点东西!”

她说得很急,有几句话几乎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

我站在她面前,听她吼完,一声没吭。

等她说完了,我问了一句:“那我问你,三年前我跟你借两万块钱,你手里明明有二十万,为什么说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旋即别开脸:“谁说我有二十万?你听谁瞎嚼舌根?”

“你自己说的。去年过年你喝多了,跟舅妈说漏嘴了,说存折上有二十万让弟弟结婚用。”

我妈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出屋,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在我面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坐了下来。

手边纸箱里那张发黄的相册安静地躺着。

我把它重新抽出来,从爷爷照片背后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了毛边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灰楼的宅子,我名下的份额,春梅一半,我留给涵柏的家底都在存款折子里,谁也不许动。”

纸条很旧了,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我认得出这是爷爷的字迹。

他写“涵柏”那两个字的时候,笔画微微向右斜,跟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很像。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手指按着那薄薄一页纸,按了很久。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征地办的人来了,我妈在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

来人很客气,把材料摊开,指着签字栏说:“在这儿签名就行。”我妈接过笔递给我,速度飞快。

附近邻居也有几个围在院门口张望,有人还认真地看了我几眼。

“涵柏,你妈说你自己愿意放弃那份儿,是吧?”隔壁王婶站在篱笆外边,问了一句。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替我答了:“是是是,她自愿的。她都嫁人了,哪能再占娘家这份儿?”我妈笑着招呼众人,那样子就像在厂里主持表彰大会。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支笔。

明明只是签个字,才几个笔画的工夫,可笔尖悬在纸上时,我像被人定住了。

怎么使力都落不下去。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罗天翊骑着辆电动车进了院子,停在门口,头盔没摘,冲我喊:“姐,快点吧,我还等着下午去车行呢。”

他女朋友林娜从后座上跳下来,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站成一幅画,好像这院子里所有的事都和他们无关。

我握着笔,低头看着那份确认书。纸上的字像针一样,一行一行扎进眼睛里。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催促:“签吧签吧,别耽误人家同志的时间。”

我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罗天翊身上,他又在刷手机,林娜凑在他旁边看着屏幕笑。我妈看我没有动作,急了:“你磨蹭什么?签个字要这么久?”

我握着笔,顿了顿,最终还是在纸上落了笔。

一笔,两笔。

我的名字叠在那行打印好的字上面,笔画有些发抖。

签完,我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整个人倒没有预想中那么难受。

我背起包,往院门口走。

“诶,你去哪儿?”我妈在后面问了一句。

“回去了。”我头也没回。

我走过邻居家围墙边那棵老桐树时,我妈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痛:“等等,涵柏,你再给你弟添三十万。”

我停下脚步。

“你现在手头宽裕了,先借你弟三十万,”我妈声音放软了,“让他买辆好点的车,别分期还贷款。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你弟为这点小钱为难吧?”

我转头看她。

我妈脸上的笑很努力,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像以前哄我的时候那样轻轻拍了两下。

我只觉得那只手像一块铁皮贴在我身上,又重又凉。

“妈,”我说,“你让我签放弃份额,我签了。你觉得这份陪嫁够大,我认了。可你再让我掏三十万给他买辆豪车,凭什么?”

我妈愣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看着我妈,声音慢慢地,“可我也是个人啊。”

我没再等她的回答,掰开她的手,走了。

那天我走得很慢,从巷子口走到公交站,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用力。

像要把脚下的路走直了。

周思源下午回家,看到我眼圈红红的,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话:“涵柏,要是心里不好受,你就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开口:“思源,我想离婚。”

周思源手里端着杯子,水晃了一下。

“你别多想,我只是拖累你了。你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累得像头驴,挣的钱全贴在家里,到头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你跟着我,图什么呢?”

周思源沉默了很久,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伸过手来握住我的。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茧:“你罗涵柏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受的委屈,我也看在眼里。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两个人过日子,哪有光享福的?”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他没有松手。

04

弟弟的宝马是第四天提回来的。白色的,停在老屋门口的空地上,林娜站在车旁拍照发了九张朋友圈,配文:“我们家天翊的新座驾。

亲戚群里一片叫好声:“天翊出息了”

“姐姐疼弟弟真让人羡慕”。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天翊有福气,他姐姐懂事,做妈的也省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一个字。周思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我:“村委会那边通知你去办手续了吗?”我摇了摇头,说还没收到。

第二天中午,单位的食堂里,隔壁桌的刘姐正和一帮人说话:“我们那片也拆了,就五十来万补偿款,我一分没让,跟我姐平分的。我妈也点头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刘姐说着说着笑起来,“你不知道,我那个弟弟当初还不乐意,说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分钱的理儿。我妈直接一句话怼回去,这钱是我名下的房子换的,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我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夹起一块白菜,放在饭上搅了搅。

她们那边的话题还在继续,刘姐说:“不过说真的,我见过不少家,拆迁款下来就跟炸了锅似的。儿子拿了大头,闺女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好几家闺女都去告了都……”

声音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扒完那碗饭,一粒不剩。

下午下班后我骑车路过一家律师事务所,玻璃门上贴着“法律咨询”四个字。

我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推门进去了。

接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姓方,圆脸,说话干脆利落。

她听完我的情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你说的那份分家书,能提供原件吗?”我说能。

“你爷爷名下的老宅,有几间是你姑姑的份额?”她问。

一半。”方律师点点头,又问我:“你家拆迁安置申报材料,跟你说的分家书核对过吗?

“我不知道我妈报的什么材料,但那天听到她打电话提到我姑姑的名字,说的是那房子跟她没关系。”

方律师把笔放下,抬头看我:“按照你说的这种情况,如果你母亲在申报安置名单时隐瞒了其他产权人的份额,属于虚构事实、欺骗征迁单位。你在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前提下签署的那份放弃协议,在法律上是有条件可以依法撤销的。”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像有水在响:“能撤销?”

“有希望。”方律师说,“但关键要看证据。你需要找到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分家书原件,还有你们家拆迁申报的全部原始材料。如果能证明你母亲瞒报了产权明细,你的官司就有打的必要。”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去找证据。”

方律师送到门口,交代我收集证据的方法。

我走到楼下,晚风吹过来,我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回到出租屋,周思源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进来就坐直了:“怎么样?”

“找了律师。”我说,“我想打这个官司。”

周思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想打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我坐在床边,“但我妈不能骗我骗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句实话都没有。”



05

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一个礼拜,把老屋的事查了一遍。

房管局档案室,拆迁指挥部,村委会,跑了七八趟。

最后在拆迁安置名单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罗春梅。

她的名字确实没有出现在安置名单上。

整页纸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唯独小姑的那一半产权,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复印了几页纸,捏着那几张纸走出大门时,太阳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又回了一趟老屋。

房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面山墙孤零零地立着。

砖头碎了一地,露出里面黄黄的土坯。

我在废墟里走了一圈,站在原来堂屋的位置,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指尖拂过上面的灰土。

“爷爷,”我轻声念了一句,“你给我留的路,我找到了。”

我把碎瓦片攥在手心里,那糙糙的触感硌得人心里发紧。

转身要走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我蹲下来,扒开表层浮土,地砖下面盖着一层油纸布。

我掀开油纸布,底下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生了一层锈,锁扣已经锈死了。

我费了好大劲掰开。

盒子里面有一个存折。户主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

存折最后一页有一笔存款记录,日期我没法忘记。

三年前的深秋。

那正是我挺着七个月肚子回娘家借钱的月份。

同一星期,我妈把二十万定期存了进去,存期三年,到期连本带息。

我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指节发白。

膝盖上沾了灰土,风一吹,尘土便扬起来。

我想起三年前的深秋雨天,我在公园石凳上坐了一个钟头,天空也是这样的灰。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懒懒的:“干嘛?什么事?”

“妈,你还有没有瞒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神经病吧,”她声音突然尖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瞒你什么了?你别瞎说八道!”

我什么都没说,挂断了电话。

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我攥着存折和那几页档案复印件,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我把东西妥妥贴贴地装进包里,像装着一份沉甸甸的力量。

当晚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把材料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方律师的办公桌上。

方律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分家书复印件的时候,她愣住了。

跟着翻到存折复印件,又翻到安置名单档案时,她把笔搁下,抬头看我:“罗女士,你这份证据……很有价值。

“那官司能打吗?”我问。

“能打。”方律师说得很干脆,“但我需要你考虑清楚。这个官司一打,你跟你妈的关系……基本上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明白。”我说,“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又问了我一句:“她毕竟是你妈,你真的要告她吗?”我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我不是要告我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也是个人,不是她手里一个可以随便拨来拨去的算盘珠。”

06

传票送上门的那个下午,我妈正坐在老屋隔壁临时租的安置房里择韭菜。

门口有人喊她名字,她擦着手走出去,接过那张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我接到周思源的电话时,他有点担心:“你妈在楼下又哭又闹。”

“什么时候?”我问。

“就刚刚。她跑到楼下喊你名字,让你下来。”周思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涵柏,你知道现在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单元楼门口站了一圈人,我妈站在最中间,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楼上喊:“罗涵柏!你给我下来!我养了你三十年,你现在倒好,一张状纸把你亲妈告了!”

她的声音尖锐,在出租屋逼仄的窗口间来回弹动。

楼下的邻居有拉架的,有劝的,还有看热闹的。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就是楼上那家人家的闺女,把亲妈告了嘛……”我没有下楼。

我就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妈在楼下指天骂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妈大概是骂累了,一把推开拉她的人,直接往单元楼里冲。

门锁得死紧,她拍了两分钟门板,声音一下比一下重:“罗涵柏,你开门!你跟我说清楚,你凭什么去告我!”

我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把手,指节微微用力。周思源在背后拉住我的胳膊:“涵柏,开不开?”

不开。

“那她……”

“让她喊。”我静静说,“喊够了就走了。”

门外我妈声音已经开始沙哑,但还是很高:“我可告诉你,天翊的彩礼我还等着拿呢!你把这钱折腾没了,你弟弟结不了婚,你担得起吗?”她砸门的声音咚咚响,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慢慢小了。

我听到邻居劝她回去,说“大嫂子,你先回家冷静冷静吧”。

我妈的脚步声终于从楼道里消失了。

我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思源蹲下来,把一只手掌放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来,问:“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开门?”

你要是不想开,就不开。”他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弟弟出现在我单位门口。

他穿着一件名牌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可脸色一点儿也不好。

他挡在我面前,压着嗓子说:“姐,你赶紧撤诉吧。妈为这事气得两天没吃好饭了,你再闹下去,家里还有完没完?”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的钱被拿走了,谁来问我还过得好不好?

“你嫁出去有老公养着,能差到哪儿去?”弟弟脱口而出。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应当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三四岁,口袋里装满了糖,我在旁边站着,也不见他分我一粒。

我妈看见了,夸他一句:“天翊真机灵,知道留着自己吃。”

原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得到过那粒糖。我往后退了一步,对他说:“法院会通知你开庭时间的。你要是有废话,留到法庭上说吧。

罗天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眉头拧着,像要把我吞了。

他上前一步,卷起袖子,围观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已经拿起了手机。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这闺女怕是受了多大委屈才走这一步。

罗天翊愣了一下,四处看了一眼,底气先泄了一半。他不甘心地骂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行,你厉害,你等着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两条腿有些发软。

身上好像有一根线,绷了几十年,终于断了一截,人也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递了杯水过来,说:“涵柏,别怕。你做得对。”

我接过那杯水,手心烫烫的,握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07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我起得很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周思源说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他也没说话,吃完早饭就把外套穿上了,站在门口等我。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庭审的屋子不大,我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我妈。

她今天穿得也比平时整齐,头发梳得油亮,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我看了她一眼,又移到别处去了。

弟弟没来。

他头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林娜拉着他去看婚房了,开庭他去不了。

方律师站起来,向法庭陈述证据。

第一项,加盖村委会印章的安置申报材料原件。

第二项,祖父留下的分家书复印件及鉴定结论。

第三项,被告人银行存折复印件及取款记录。

方律师说话很快,条理清楚。

每一项证据从她手里递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我妈的嘴角在抽搐。

她坐在被告席上,两手交握放在面前,指头慢慢搓动。

“根据分家书及被告人的申报记录显示,”方律师念道,“被拆迁房产中,其名下部分份额实际登记情况与申报材料不符,属于虚构事实,欺骗征收单位,隐瞒其他合法产权人的安置权益。”

法官问我妈有没有异议。

我妈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炸开了:“那是我公公留下的房子!我嫁进罗家几十年,给他罗家生了儿子,我还不能拿这套房了?”

“请被告保持冷静。”法官敲了一下槌子。

我妈没坐回去,整个身子往前倾,嘴唇哆嗦着:“你们知道什么?我十八岁嫁进罗家,头三年生了两个闺女,都被婆婆送走了,说我生不出儿子。我婆婆站在院子中央,指着我鼻尖骂我绝户!我跪在地上求她,让她把孩子还给我,她说想要儿子就再生,生不出就别占着罗家的坑!”

法庭安静得可怕。我坐在原告席上,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像从一条很深的隧道里发出来的。

“我当时年轻,自己也傻,”她的声音忽高忽低,“以为生个儿子就能让他们高看一眼。后来天翊出生了,满月酒摆了几十桌。那是我这辈子的高光时刻,我给自己争气了。可是你婆婆偏心眼,我亲眼见过你爷爷奶奶把天翊的东西都留给你爸弟弟家,也不肯分给你爸。”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像一口气泄了。

我妈站着,手撑着桌面,忽然声音像换了一个人:“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天翊过得好一点,不要再像我一样招人说闲话。”

我的眼眶胀得厉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从没见过的,那个十八岁嫁进罗家的女人,扎着两根辫子,站在晒谷场上,被人指着鼻子骂。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去买糖葫芦。

那时候她的手很热,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双手后来也打了我,也推开过我。

但那双年轻时的、热乎的手,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转过头,眼泪从腮帮子滑下来,我抬手抹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法官开口宣读判决,原告与被告之间签订的放弃安置份额确认书,因在重大误解及虚假信息基础上签订,法院予以撤销。

本案涉及房产安置权益,重新依法核算并分割。

我赢了。可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任何胜利的欢畅。我坐在原告席上,握着那份判决书,像握着一块热炭,烧得我手心隐隐作痛。

我妈没有再看我。

她在判决书上签了字,被人扶着走出法庭。

她走得很慢,两只脚像拖着铁链一样。

我看着她走出门去,整个人像被卸掉了什么力气似的,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