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人挤人,空气里飘着炒货和烤肠的味道。
丁雨寒递出银行卡,刷了一下,没响。
又刷一下,机器上跳出几个红字。
她僵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探着脑袋,收银员也皱起眉头:“姐,要不换张卡?”
她没换。她把那张卡攥在手里,胳膊绷着劲,像在跟谁较真。
我看着她的侧脸,伸手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塞进她掌心:“等等,你先去开车,这边我来结。”
整个收银台静了一瞬。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远不止这八万块钱。那台刷不出来的收银机,只是这个年关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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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厂里正式放假。
我一大早就把工具归置好了,扳手、钳子、油壶,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架子上。干了二十年机修,手上的活没交代利索,心里就不踏实。
手机上来了条消息。程秋发来的。
“爸,航班取消了,回不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又怕她多想。最后回了一句:“没事,放心。”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腊月的风往领子里灌,有些刺骨。
一个人过年就一个人过年吧,也没什么。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准备锁门走人。走过统计室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放假了,谁还在里头?
我探头看了一眼。丁雨寒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小丁,还没走?”
她像被惊着了,肩膀轻轻一抖,转过头来:“程师傅,我……一会儿就走。”
“几点的车?”
她没接话,低下头去。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统计室的人我都熟,她平时话最少,低头做事,从不跟人闲扯。半年前那事之后,我对她就更留意了几分。
那天我蹲在车床底下拧螺丝,千斤顶压偏了,整台机器晃了一下。
我蹲在下面浑然不觉,路过的小丁嗓门尖尖地喊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死命一拉。
我俩一起跌出去,那台机器轰隆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火花溅了一地。
后来同事们都说,要不是小丁手快,我这会儿坟头草都老高了。
我没跟她说过太多感谢的话,嘴上抹不开面子。可我记在心里。
“买不到票?”我开口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网上抢了几天,没抢着。高铁吧,有点贵。”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老家在隔壁县,她家在固河镇,绕是绕一点,不算太远。一个人开四五个小时车,确实也闷得慌。
“那正好,”我说,“我走省道,捎你一段。”
她抬起头,眼里头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程师傅,那……那怎么好意思。”
“跟我还客气什么。明早六点厂门口,别让我等。”
“哎,好。”
我转身要走,听见她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程师傅,谢谢你。”
声音低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回家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老伴儿走了两年多了,屋子里空荡荡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听着有个响动。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收拾年夜饭。我一个人煮了碗面条,搁了点酱油,坐在厨房里呼噜呼噜吃了。
睡觉前我翻了翻抽屉,有一副新棉手套,去年单位发的。想了想,拿出来放到了茶几上,明早带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开着车到了厂门口。
远远看见墙根下面蹲着个人影,旁边立着两个大行李袋。
她来得比我还早。
车子停过去,她跑过来,拖着两个沉甸甸的包往后备箱里塞。我下车搭了把手,其中一个包的拉链撑开了口,露出半截挂面。
“带这么多?”我问。
“没什么好东西,”她搓了搓手,耳根有些发红,“都是些家里用得上的。”
上车以后,她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我看了她一眼,把暖风往她那边调了调。
“安全带。”
“哎。”
车子出了城区,天边才泛白。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偶尔插播一段高速公路路况。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急着找话。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手机响了。
嗡嗡震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她按掉,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再追问。又开出十几公里,手机第三回响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话筒那头声音很冲,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火气。
她只说了一句:“明天到家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我从余光里瞥见,她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寥寥几个字,末尾缀着一长串数字。
她看到那串数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没看清具体内容,可那串数字的长度,我心里有了些底。
02
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停了车,问她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
她摇摇头。
“那也得下来透透气。”我下了车,点了根烟。她在车里坐着,过了好一阵才打开车门,慢慢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
泼完水,她直起身子站在那儿,没马上擦,任由水流顺着下巴滴下来。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提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买东西的,吆喝孩子吃饭的。她站在水龙头边,像被来往的人潮隔开了似的。
我掐了烟,去超市买了两桶泡面,一袋卤蛋。回来递给她一桶:“凑合吃一口。”
“程师傅,这……”
“拿着。”
她接过泡面,低头把盖子撕开,加了水,筷子插在盖子缝里等它泡开。
我们并排坐在服务区外面的台阶上。风有点大,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小半张脸。
“程师傅,”她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女儿在省城工作。”
“嗯,本来要回来的,航班取消了。”
“那你一个人过年?”
“一个人也省事,炒两个菜就够了。”我笑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面。
她没再接话,低着头吃面,吃了几口就把叉子放下了。我也没问。那盒泡面她总共没吃几口。
重新上路以后,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我关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导航提示前方有雾,高速口封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侧视镜里的路牌,得,省道绕吧。偏头跟她说了一声:“改走省道了,要多开一阵。”
她睁开眼,小声应了句:“好。”
车子从匝道下来,拐进了一条两车道的县道。路边是新翻的地,灰扑扑的麦垅,一排排白杨树光秃秃的,站得像哨兵。
开了大半个钟头,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沿街门面全贴着红底黄字的促销海报,喇叭里喊着特价和满减。路边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人群挤挤挨挨的。
车速慢下来。她忽然开口:“程师傅,能不能停一下?”
我以为她要方便,找了个临时车位靠边停下。
她没开车门,看着马路对面一家大超市:“我想买点年货。”
“买年货?”我有些意外,“到家再买不一样?”
“到家就不一样了。”她说着打开车门,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程师傅,你等我一会儿,很快。”
我看着她穿过马路,背影淹没在超市入口的人流里。
等了十来分钟不见人出来。二十分钟,还是没有。我皱了皱眉,锁了车门,也穿过马路走了过去。
超市挺大,门口推车堆得乱糟糟的。我刚进去,就看见了丁雨寒。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从货架另一头走出来,车上码得冒了尖。
白酒、海参礼盒、腊肠、坚果、羊绒围巾、羽绒服,乱七八糟堆了满满一车。
没过几秒,她又顺手拎了两条烟搁上去。
我愣住了。
她平时连高铁都舍不得坐,这一车没人拦住,不得上万?
“小丁,你这是做什么?”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年货买一点就行了,买这么多干嘛?”
她没停步,推着车继续走。
“小丁!”
我伸手轻轻拦住购物车把手,她停下来,抬头看我。超市白亮亮的灯光下,她的脸像一张纸,没什么血色,可眼睛特别亮。
“程师傅,”她轻声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什么数?你那卡才多少……”
话说到一半,我没往下说。
我忽然想起她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想起服务区那个电话里冲得吓人的嗓门。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程师傅,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丁雨寒也能买得起。”
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没接。伸出手,把那个正在振动的手机按掉,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她推着购物车,朝下一个货架的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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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她的购物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超市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什么恭喜恭喜。
她推着车绕着货架走了一圈又一圈,每次出来,车里都多出几样东西。
后来装不下了,她又推了一辆空车来,两辆车并排着。
盐焗腰果、坚果大礼包、燕窝饮品、保健酒、老年人羽绒马甲、棉鞋、四件套、双面绒毯,甚至连炒锅和电饭煲都有。
我看得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又拦住她一回:“小丁,你冷静点。这些东西下来可不少钱。”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货架,说了一句:“程师傅,以后怕是没机会买了。”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推着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两辆车停在收银台旁边的空地上,她站在那里排队,眼睛看着前方,背挺得笔直。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这个姑娘今天是出了什么问题?
半年前车间那个拉了我一把的丁雨寒,那个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的丁雨寒,怎么像换了个人。
排队的人不少。她身后一个中年妇女打量了一下她那两辆购物车,低声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理。
队伍往前挪。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转过脸去。
收银台快轮到她了。她的手在裤兜里捏着什么,可能是那张卡。
我忽然发现,她捏着卡的指头,一直在微微发抖。
“下一个!”收银员喊了一嗓子。
她推着第一辆车上去了。
04
收银员的手在小票机上飞快地按着,一件一件扫过条码,“嘀嘀嘀”的声音连成一片。
东西多,堆了半个收银台。后面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堆,有的已经皱起了眉头,嘴里啧啧出声。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件,小票吐出来长长的一条。
“80136.58。”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排队长龙里清清楚楚传了出去。后面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丁雨寒从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收银员刷了一下,机器嗡嗡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收银员抬眼看她,又把卡刷了一遍。还是不行。
“姐,这张卡余额不足。”收银员把卡递还给她,语气有些无奈,“要不换张卡?”
丁雨寒没有接。她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是没听懂那句话。
整个队伍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这边。
有人小声嘀咕:“八万块的东西,卡里没钱也敢来买的?”还有人压着嗓子说:“估计是卡里钱不够吧,这也太尴尬了。”
她的脸,刷的白了。
我看到她咬着后槽牙,脸颊肌肉绷得紧紧的,可手一直没接那张卡。
收银员也有些不耐烦了:“姐,要不你先把东西放一边,凑一下钱再来?”
她仍然没动。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半年前那个她冲过来拽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看着她的脸,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伸手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往前一步,把钥匙塞进她手心里,笑着说:“等等,你先去开车,这边我来结。”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程师傅,不……”
“去吧,别耽误人家收银。”我声音不高,却压着不容反驳的劲,“东西不搬了?后备箱腾一腾,够放的。”
她愣了两三秒,嘴唇哆嗦着,最后把钥匙攥住,转身往外走去。
收银台前安静了一瞬,队伍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
有个大妈嘟囔了一句:“这男人是谁啊,看着不像老公。”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卡,递过去:“算一下,我付。”
收银员愣了愣:“先生,一共80136.58。”
“我知道。”
收银台后面的队长叫了一声:“谢经理,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区那边走过来,一见我就乐了:“老程?怎么是你?”
谢建新,这超市经理,跟我一个村的,老熟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别提了,帮着结个账。”
他扫了一眼账单:“八万?你可真大方。”他压低声音,“走内部折扣,六万三。我让人重新算一下。”
我点了点头,手指捏着卡,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六万三。我攒了一年多的养老钱。心里肉疼,没法子。
收银员麻利地重新操作了一遍。我签字,输密码,按下确认。
谢建新在旁边看着,递了根烟过来:“这女的是谁啊?你亲戚?”
“同事。”
他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又说了一句:“刚才她那张卡,刷不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我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那卡里前两天进过八万块钱,到账当天就被人转走了。”他啧了一声,“连个零头都没留。”
我手里的打火机顿了一下。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没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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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出来的时候,她蹲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台阶边上。
两辆购物车的东西被超市的工作人员搬到了一块儿,堆在脚边像一座小山。她蹲在山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风有点冷,吹得她的头发丝乱飘。
我走过去,没催她,点了根烟,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超市门口,谁也没说话。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说:“东西装车上了,走吧。”
她没动。
我没逼她,走过去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后备箱里塞。东西实在太多,后备箱塞满了,我又把后排座位放倒了一半。
她终于站起来,慢慢走过来,伸手帮我一起搬。整个过程,她没抬头看我。
烟和酒放最后面,她的两个行李袋挪到边上,塞得满满当当,车门关上要用力一压才合得拢。
她站在车尾,手扶着后备箱盖,手指头发白。
“程师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很,“那笔钱,我会还你。”
“上车吧。”我没接茬。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子打着火,暖风又吹了起来。我踩离合挂挡,慢慢驶出车位。
大概开出两三公里了,她窝在座椅里,小声说了一句:“程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没说话。
“我没疯。”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再拿我当傻子了。”
“他们是谁?”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我弟,还有我爸。”
她扭头看着车窗外,田野一望无际,冬天的风吹秃了树杈。她的声音和着车子发动机的嗡嗡声,听不太真切。
“我十六岁出来干活,头三年工资全寄回家。后来我妈病了,我借了一圈钱给她治病,人还是没留住。我妈走的那年,我弟刚上高中,我说我供他。他念到高三就不念了,跟人赌钱。我说了他几句,他说我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后来他娶媳妇,彩礼六万,是我给的。他媳妇进门那年添了个孩子,奶粉钱也是我寄的。前前后后这些年,少的三十块,多的六万,都记在我本子上。”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
“卡里那八万,”她声音很轻,“是我去年底就要来的工钱,加上厂里发的奖金,加上我攒了一整年的钱。我本来想着,今年回来给了他们,往后就两清了。”
“结果呢?”
她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被转走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车子经过一个村口的路牌,前面土路的尽头,隐隐露出一栋老旧的瓦房顶。
她把头抬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平静了下来:“程师傅,到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佝着背的老人,朝我们这边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