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退居二线前,陈海递上一份加密案卷,翻开看到一串熟悉的名字,季昌明当即深夜联系了陆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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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省检察院办公楼六楼,只剩一扇窗还亮着。

季昌明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加密案卷。封条断了,断口是新的。他是老刑检出身,一眼就看出那是被人揭开之后,又原样贴回去的。

他慢慢翻到第三页,手顿住了。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季昌明摘下老花镜,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多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陆亦可,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同一栋楼的另一头,档案室门口的走廊里,陈海蹲下身,盯着锁孔旁几道新鲜的划痕,瞳孔微微缩了缩。



01

那天下午,陈海第一次出现在季昌明办公室门口时,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季检,档案室的东西,按规定需要您签字。”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季昌明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条断裂的封条上。

那封条像是被人撕开过一道口子,又拿胶水粘了回去,技术很粗糙,大概没想到会有人看得这么仔细。

“什么案卷?”

“二十年前的矿难结案卷。”陈海顿了顿,“就是南方平安县那个煤矿坍塌的案子。”

季昌明拿起卷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翻开封皮。

第一页,基本情况,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第二页,遇难者名单,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列在一起。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季昌明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卷册的边缘。

调查组名单里,整齐排列的各职能部门人员后面,缀着两个手写的名字。那笔迹他认得,是当年负责协调工作的中干留下的备注。

“曹祥,曾水生。”他默念了一遍,没有发出声。

那个叫曾水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温度,让他觉得手里的纸都烫了起来。这个人,他太熟了。

“监控的事查过了吗?”季昌明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查过了。”陈海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有十分钟的空白,监控系统显示是设备故障,但机房的门没有上锁记录。”

“你觉得是故障?”

我说不准。”陈海看着季昌明,语气带着明显的停顿,“但封条是三天之内被打开的。

季昌明盯着卷宗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截断掉的封条轻轻拨到一边,合上卷宗。

“放我这儿吧,明天我处理。”

陈海走后,季昌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走得很慢,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距离他正式退居二线,还有四十天。

桌上的老式茶杯里泡着浓茶,已经凉透了。

这个人向来稳重,能坐得住冷板凳。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

傍晚时分,陈海回档案室取材料,路过门口时被王孝琳叫住。

“陈检,”王孝琳压低声音,指了指门边的锁,“这里,下午我看监控的时候发现的。”她绕到陈海身边,声音极低,“像是有人进来过。”

陈海蹲下身看了看锁孔周围的划痕,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头顶的监控探头。

那盏红色指示灯明明亮着。

“监控看了吗?”他问王孝琳。

“从头到尾没有人用正常刷卡进来过。”王孝琳语气忽然压低,“但保安那边说,前一天凌晨两点的值班记录里,有人填了‘例行巡检’。”

“谁签的字?”

看不清楚,那一行的笔迹,像是故意写潦草的。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陈海在档案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季昌明发了条消息:“档案室的门,有人碰过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02

第二天中午,曹祥打电话约季昌明吃饭,说老同学好久没聚了,就在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是检察院楼下不远的一家私房菜馆,开了二十多年,菜味道一般,但包间安静。

季昌明进去的时候,曹祥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

“昌明,听说马上要退了?”曹祥给他倒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聊家常。

“还有四十天。”季昌明坐下,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该退就退,挺好的。”曹祥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完,“退了以后带带孙子,钓钓鱼,比什么都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老曾也是这么说的。”

季昌明的筷子停下来,看了曹祥一眼。

“哪个老曾?”

“你说还有哪个。”曹祥笑了笑,像是不经意地往前凑了凑,“曾部长嘛。”

“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季昌明的语气没变,依旧平静。

“挺好的。”曹祥给自己添了茶,“前两天他还提到你,说你是他带出来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

“他说那个干什么。”

“他说,聪明人不会干糊涂事。”

曹祥说完这句话,没再多说什么,转而聊起了儿女家的琐事。季昌明表面上应着,心里却翻了个跟斗。他明白这顿饭的意思了。

回去的路上,季昌明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今天破例了。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街景。

那个叫曾水生的人,他记忆里的形象,这么多年一直是一座山。

提携之恩,知遇之情,在他仕途的每一个关键台阶上,都有这位老领导的影子。

抽完那根烟,季昌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开车回了家。

他在书房里翻了好一会儿,从书柜的最底层,翻出一本落满灰的老相册。

有些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

翻到中间一页,季昌明停下来,盯着一张三人合影看。

照片上,他站在最边上,中间是曾水生,另一侧是曹祥。

那是在平安县矿难发生三个月后,一次矿山复工检查拍的。

季昌明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但他记得拍照那天的天气,是一个阴天。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锁进了抽屉。

同一时间,曹祥的车停在一栋旧式小楼前。曾水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曹祥进门,没坐,站着汇报了几句午饭的情况。

曾水生听完,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他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闹出什么动静的。

曹祥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窗外起了风,旧式木窗发出吱呀一声响。

曾水生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了。



03

陈海周末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

陈德水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铁盆,里面正烧着什么东西。烟气呛人,看得出已经烧了半天了。

“爸,您烧什么呢?”陈海站在门口问。

“一些旧东西。”陈德水没回头,“老不死的留着也没用,该烧的烧掉拉倒。”

陈海走进屋里,注意到父亲膝盖上放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封皮上的油渍和指纹印,是几十年的老痕迹了。

“这是什么?”

“工友名册。”陈德水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封面,没有递过去,“当年矿上,每个班组一本,记每个人的名字、住址、工种。”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慢慢开口:“你找个时间,翻一翻。

陈海觉得父亲今天的语气有点怪,像是藏着什么话,又没有直说。

“里面有东西”——这句话,老人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傍晚,陈德水的咳嗽突然加重了,嘴唇发紫。

陈海吓坏了,连夜把父亲送进了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灯光惨白,陈海站在门口等里面的消息,手里攥着那本工友名册。

等待的时候,陈海坐在塑料椅子上,借着走廊的灯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三十多年前的班组名单。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注意到,有一张纸从本子的夹层里露出一个角。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发现是一张泛黄的剪报,折了几道,边缘已经发脆。

展开,是一篇关于平安县矿难的报道。

那报道篇幅不大,刊登在当年的一份地市报上,标题写的是“平安县煤矿发生坍塌事故”。

但内容里有一句话,和陈海从小听到的说法不一样:“多名矿工家属反映,坍塌前一天,矿上曾收到停产检修通知,但当天又被撤回。”

署名:实习记者陆亦可。

陈海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有些吃惊。

“陆亦可?”他低声自言自语,“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了。

陆亦可在检察院工作多年,现在是侦查监督处的副处长,前年报的一桩案子在全市系统里评了优。

可他从不知道她还做过记者。

陈海把剪报小心折好,放回册子里。翻到夹层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停产检修暂缓,先压一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陈海看不出来这是谁写的,但那语气像是一个下指令的人。

他把便签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两遍,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小心地放回去,把整本名册装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凌晨,陈德水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部有阴影,需要住院观察。

陈海去缴费,走在医院楼下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亮着灯的窗户。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便签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给季昌明发了一条消息:“季检,有个东西,想请教您。”

窗外,天边刚刚泛起灰白的光。

04

周一下午,季昌明约陆亦可见面。

地点是季昌明办公室,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事,不约在外面。

陆亦可进门时,看到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卷宗,封条断口朝上,一眼就能看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坐。”季昌明示意她关门,“这个东西,你看一下。”

陆亦可坐下来,接过案卷,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停下来,表情僵住了。

“这两个名字……”她指了指名单末尾的手写注释,“怎么会在这份结案卷宗里?”

“你认识?”季昌明问。

“曹祥,矿业集团的副总。”陆亦可说,“当年矿难爆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现场负责人都被调开了。但有一个细节,矿难发生前一周,曹祥曾经去矿上‘检查工作’,地方上还登了简报。”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向季昌明。

“季检,这份卷宗不是应该封存在档案室吗?为什么会在您这里?”

“封条断了,有人动过。”季昌明说,“陈海送过来的。”

陆亦可的表情变了变,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季昌明开口了:“陆亦可,你是不是有一本当年的工作笔记?”

陆亦可见他问到这一层,没有否认,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转身回了趟办公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本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书脊上贴着好几层透明胶布。

她翻开其中一页,放在季昌明面前。上面用蓝色圆珠笔记录了一段访谈内容,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认得出。

“李师傅,四十三岁,井下采煤工,矿难当日幸存。”她念道,“他说,事故发生前一天晚上,班长口头通知说‘上面的命令撤了,明天照常开工’。那张检修令贴了不到半天就被人撕掉了。”

陆亦可合上笔记本,看着季昌明:“这段话,我写了报道,被主编压下来了。后来我转行考检察院,入职那天,把报道原件烧了,但笔记一直留着。”

“当时拍板撤检修令的人,查过吗?”季昌明问。

“查过。”陆亦可的声音低下来,“矿上的人说,是‘上面的电话’打下来撤的。具体是谁,没有人肯说。我当时人微言轻,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

季昌明沉默了。他面前的茶杯里,水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只有他自己的手指能感受到那种微小的颤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结案报告上签的那个字,一笔一画,工整得不像话。

他那时刚上了一个台阶,面前摆着许多更重要的事。

世故和规矩,让他压下了心里那点疑虑。

有些账,记在纸上,可以翻篇。记在心里,翻不了。

“重启复查。”季昌明说,“程序上,从卷宗被违规启封这个事切入。你先拟一份报告上来,就说是保管环节出了问题,需要全面清查。”

陆亦可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季检,您知道一旦启动这个程序,就不是我们自己能按停的了。”

“我知道。”

“曾部长那边……”

季昌明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他慢慢把旧笔记本合上,推还给陆亦可,然后说:“你去准备吧。



05

陈德水住院第四天,病情稳定下来,精神也好了些。

陈海下午去探望,老人坐在病床上,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树。见儿子进来,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话怎么说。

“我有一件事,一直是块石头。”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当年那个报告,不是自然灾害。”

陈海拉过凳子,坐在床边。

“矿塌之前三天,上面下了检修令。”陈德水的手攥着被子角,“大家本来松了口气,结果第二天,上面的电话来了,说‘先压一压,等这季任务完成再说’。”

“谁打的电话?”陈海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矿长没说名字。但检修令被撤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抽了一地的烟头。第二天开工,井就塌了。”

老人说着说着,眼睛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

“我一直留着一个东西。”他掀开枕头,从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薄纸。

纸很旧,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

摊开来看,是一份井下安全检查记录。

上面写着:事发前三天,井下三号工作面顶板压力异常,建议停产检修。

最下面一行,有技术员的签字和手写的补注:“检修令已下达,次日又被上级电话撤回。撤令原因不明。本人认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这个技术员,”陈德水说,“是当年矿上唯一一个在井下亲眼看过那个工作面的人。矿难之后,他调走了。有人说他去了邻县,也有人说他南下了。”

“他叫什么名字?”陈海问。

老人从床头拿过那本工友名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周东成。”

陈海把那张记录纸拍了下来,连同名册一起装进包里。

当天晚上,陈海赶到检察院,把材料摊在陆亦可面前。

陆亦可见到那份检查记录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拿起记录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把纸举到灯光下,侧着观察纸面边缘。

“你看这儿。”她指着补注文字底部,“这个‘撤’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批注。”

陈海凑近看,那处批注的字迹,像是有人用铅笔写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写着:“”字。

只有一个字。

“曾”字。

陆亦可直起身,和陈海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普通的矿上技术员,不可能认识省委组织部的人。

他能写下这个字,说明他当时已经知道了“上面”是谁。

这个人把记录纸偷偷留给陈德水,或许是一种委托,把真相留给能追下去的人。

这案子,要到什么程度?”陈海问。

“开弓没有回头箭。”陆亦可说,“我今晚去找季检。”

深夜,季昌明在办公室看完这些材料,没有像白天那样平静。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他合上记录纸,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东西,我来想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跟以前不一样的那种分量。

季昌明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整整坐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细小的走针声。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记录纸,再一次重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那个铅笔写的“曾”字。

字迹熟悉又陌生,像一块磨损了很久的石头。

他想起自己签字那天,曾水生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工作要继续”。

原来那只是拍他肩膀的一只手,不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山。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上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停在界面上。最终,他没有拨出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一点。外面开始下雨,雨敲打着窗户玻璃,声音细密又固执。

06

曾水生约季昌明,在城南一家会所。

路线很绕,进去之后是深色木门包间,茶已泡好,窗帘拉了大半。曾水生坐在主位上,人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但腰背还是直的。

“坐,坐。”他笑着招呼季昌明,“好长时间没跟你单独坐坐了。”

季昌明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先说话。他知道,这种场合谁先开口,谁的底就先露出去一截。

“听说你那边有人调了档案室的卷宗。”曾水生不紧不慢地倒了茶,“昌明,你管了这么多年老案子,应该知道有些东西,翻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现在按程序做保管清查。”季昌明说。

“清查出什么来了?”曾水生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没有一丝热气。

季昌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他的老领导,他的恩人,他心里那笔旧账的另一头。

老领导,”他说,“当年我签字的时候,以为我们已经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

曾水生的手停下来,抬眼看季昌明。那目光里有东西动了动,很快就压下去了。

“你那时候年轻,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很正常。”曾水生说,“组织上已经定了性的事,现在再翻,就是打组织上的脸。”

“如果那个定性是错的呢?”

曾水生笑了笑,端起茶盏,慢慢拧着杯盖。

“谁说的?”

“矿下的记录。”

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曾水生没有看季昌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昌明,我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该退的年纪了。你也是。这个年纪的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半生太平。你硬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撕掉的可能不是别人的脸面。”

他停了一下。

“是你的。”

季昌明走出会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曾水生说了很多话,总结起来就一句:翻案就是翻自己。那些年季昌明靠谁提携,他清楚,季昌明也清楚。

司机小林问:“季检,回家吗?”

季昌明坐在后排,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看着前面明亮的车流,声音很轻:“去王洪生家。”

车子调了头。季昌明闭着眼睛,一直到车停稳。

王洪生家在老城区的宿舍院里,灯还亮着。

季昌明上楼时脚步很稳,敲门的动作也一样稳。

门开了,王洪生站在门口,穿着棉背心,看到季昌明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侧过身子让他进去。

“出事了?”王洪生给他倒了杯茶。

季昌明没有喝茶。他把那个牛皮纸卷宗放在王洪生的茶几上,然后把陈德水的记录纸复印件也放在了旁边。

“你先看。”他说。

王洪生看了很久。看的过程中他没有说话,翻纸的声音轻轻作响。看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来意味着什么?”王洪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还有四十天你就要退了。”王洪生说,“到时候你想在台上解决问题,就没有名分了。”

“所以找你,趁还在台下有半张椅子。”

王洪生看着季昌明。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个共事多年的老伙计看穿似的。

季昌明迎着那目光,没有闪避。

王洪生终于开口:“按程序来,你要先出书面的报告,走移交路径。你确定要这样走?”

确定。

客厅的老式挂钟敲了一下。两个人的茶都凉了,谁也没有去添。



07

材料正式递交到纪检组,是三天后的事。

程序走得很顺,王洪生亲自跟的线。但季昌明知道,所有真正要紧的动静,都是静悄悄地走的。

第四天夜里,档案室的监控记录被重置了。

王孝琳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跑去找陈海,把一段录像调出来:深夜两点十七分,画面变成静止的画面,走廊里空无一人。

整整持续了十分钟。

“这是被人换过的。”陈海盯着屏幕上那帧画面说。

他立刻打电话给王洪生。王洪生没有说话,只是说“知道了”。两个小时之后,纪检组的人去档案室做了封存取证。

但消息,也已经传出去了。

当天下班前,门卫给陈海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他的名字,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像是直接塞在传达室的。

陈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两行字:“有些人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远。当心你父亲的病历。”

下午五点半,陈海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纸放在桌面正中央,看了很久。他拨通了医院的电话,确认父亲的病房一切正常,才把纸收了起来。

他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季检,我这边收到一点东西。”

季昌明听完后沉默了片刻:“你父亲那边多放一个人看着。”

“那个技术员,周东成,有消息了。”陈海压低声音,“我托人查了调档记录,他两年前在邻县社保系统里有过结算记录。陆亦可已经联系当地了。”

季昌明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此时,陆亦可正在赶去邻县的高速上。

她开了三个多小时,到达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当地社保所的工作人员说,周东成确实在当地待过,但去年下半年就离开了,搬去了一个偏远乡镇,说是投靠亲戚。

陆亦可在乡镇找到周东成的住址时,房东告诉她:人前天出门了,说有人请他吃饭,行李没带,手机也没带。

“他说有人请他吃饭。”房东回忆着,“走的时候穿得很整齐,还刮了胡子。”

陆亦可以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门口,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她给季昌明发了条消息:“人不在。可能出事了。”

傍晚,曹祥坐在自己书房的宽大座椅里,手里握着一部旧式手机。

他看着屏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沉默片刻,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对方挂了电话。曹祥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烟灰缸里,点燃。

烟灰缸里升起的青灰色烟雾,在暮色的光里慢悠悠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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