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摆在街口酒楼。
表哥698,全家族的人都围着他转。
我被安排到门口那桌,姑姑端杯过来,当众说,考这点分,连鸿涛一半都不到。
我妈攥着筷子没说话。
我爸添饭,添了一刻钟没回来。
我坐在那里,摸了摸裤兜里叠了几折的纸。
那上面的字,我只给自己看过。
二十八天,我等得起。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我已经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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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蹲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查的分数,632。
比估分高了十一分,手有点抖。
手机还没来得及关,苏鸿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那边人声嘈杂,我听见他喊了一句“六百九十八”。
电话那头一阵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桌子。
他没等我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个632看了很久。灯底下有几只飞虫在绕,电网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电话打出去了。
她站在灶间门口,正跟大舅妈说我考了632。
大舅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袁凯才四百多,今年没指望了。鸿涛那个分,全县前十。”
我妈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鸿涛698了,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她说:“你这个分,要不要复读一年再冲一冲?”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外公也来了。
外公袁永寿今年七十一,腿脚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
外婆炒了四个菜,全是给我加的。
外公端碗饭坐到桌边,问我多少分,我说632。
他把筷子搁下:“老苏家的文曲星,这回真出来了。”
“老苏家”指的是姑父那边。
我妈低着头扒饭,我外婆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考都考完了。
我父亲没在桌边坐多久,端着碗去了灶间门口。
他蹲在门槛上,一碗饭吃了半天。
吃完饭我回自己屋,锁了门,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张招生简章,纸边已经卷了,是高二那年从学校公告栏上撕下来的。
华东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免学费,补助生活费,毕业到县城中小学任教,入编。
那天的宣讲会,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师范学院毕业的,分到我们县中教书,已经教了十年。
她站在讲台上说,她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件事,就是毕业那年在分配表上签了字,从此一辈子不用为工作发愁。
我坐在台下倒数第二排,把那张简章压在手下面,旁边的人都在聊天,没人注意我。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的路不在清华,不在北大,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窗外有蝉叫,七月的天,屋里闷热。我把简章折好,重新塞回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用脚踩了踩,确认没人会看到。
隔壁屋里,我妈在跟我爸念叨:“鸿涛那分,咱家几辈子都赶不上。”我爸没应声,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躺着一宿没睡着,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影。
我想着白天姑姑在电话里那个声音,想着我妈蹲在灶台边烧火的背影,想着苏鸿涛电话里那句“六百九十八”的兴奋劲儿。
我把眼睛闭上,心里默念着一个日期。7月21号,我等你。
02
庆功宴是苏家摆的,前街酒楼,包了整个大厅。
我爸出门前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我妈早上煮了白粥,就着咸菜喝了两口,没吃下饭。
我往兜里揣了那张简章,后来又掏出来,叠好,塞进裤腰内侧的口袋里。
到了酒楼,苏家安排座位。苏鸿涛一家坐主桌,外公外婆坐主桌,大舅一家坐靠窗的位置。我们家被领到靠门口那张桌,和几个远房亲戚拼在一起。
大厅里闹哄哄的,苏平穿着新衬衫,挨桌敬酒。
到了我们这桌,他举了举杯子,说“辛苦辛苦”,没喝就走了。
姑姑沈玉兰倒是过来了。
她穿一身红裙子,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桌边,声音比谁都大:“鸿涛698,全县第十。你们家皓轩考了多少来着?”
我说:“632。”
她笑了笑:“632啊,不差了不差了。就是跟鸿涛一比嘛,差了六十六分。这六十六分,得多少人拿一辈子来追呢。”
一桌人笑起来。有人附和说,鸿涛那是文曲星下凡,皓轩嘛,能追上就不错了。
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桌子底下,我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心。我爸端起碗,说去添碗饭,就离开了桌子。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好像比平时慢,步子有些沉。
苏鸿涛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饮料。
我看了他几眼,他始终没有朝这边望。
旁边的人一直在问他打算报哪个学校,他只是笑笑说还没想好。
他笑起来很好看,两个酒窝,像他妈妈。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门口蹲了很久,天上的月亮只剩一个弯钩。我妈在灶间洗刷,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简章摸出来,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
公费师范生,毕业到县城中小学任教。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庆功宴上的画面:姑姑的笑声,苏平敬酒时那敷衍的样子,我妈掐着手心的那根指甲,我爸去添饭的背影。
我没有恨谁,但我想赢一次。
高考分数我赢不了他。
但我要走的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在想着哪个学校名气大,我已经想好了毕业去哪座县城,站在哪座讲台上。
谁的路更远,走着瞧。
行吧,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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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学校。
学校在城南,七月的小县城街上没什么人,柏油路晒得发软。看门的大爷认得我,开了半边铁门让我进去。
班主任李老师住在后面的教师宿舍楼。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出分了还来学校?”
“我想确认公费师范生的名额。”
李老师把湿手往围裙上擦,看了我好一会儿:“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你这个分,632,我们学校一年出不了几个。”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带我去了教务处。
墙上贴着一张通知,本县当年公费师范生名额一个。
李老师打电话给教育局,对方说名额还在,但系统下午就关,要报名就得中午之前交表。
教务处里没有电扇,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李老师放下电话,看着我又问了一遍:“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她递过来一张志愿表。我趴在桌上把它填了。华东师范大学,公共事业管理(师范),公费。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李老师把表接过去,又看了一遍,说:“你爸你妈知道吗?”我说:“以后会知道的。”她没有再问,把表收进档案袋里,锁进柜子。
我出了教务处,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跑道上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烫得厉害。
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是汗。
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也是这个操场,苏鸿涛在台上领奖学金,我在台下拍手,手掌拍麻了都没停。
从那时候起,我好像已经习惯了站在台下,看台上的人。
但是今天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操场上的我,已经做了决定。
回家路上,路过街口。
苏鸿涛的庆功横幅还挂着,红底白字:热烈祝贺苏鸿涛同学高考理科698分。
我在底下站了一会儿,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响。
我蹬上自行车,从底下骑了过去。
下午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剥花生:“鸿涛他爸打电话来,说明天几家亲戚聚一下,商量鸿涛报志愿的事。”
“我不去了,明天补课班上课。”
“你上了什么课?”
“镇上补习班,给复读生带课。一节课十五块,一个月挣几百。”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自己看吧。”转身进屋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从裤腰内侧摸出那张简章,展开,又叠好。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花生壳满地跑。
04
七月初,苏家又办了一场升学宴。这次规模更大,十五桌。
我没去。那天一早我骑了四十分钟车,到镇上的补习班去讲课。
补习班是学校退休的刘老师办的,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摆了十几张课桌。我负责带五个复读生,三个数学不行,两个英语一塌糊涂。
上午十点多,苏家那边的宴席应该已经开了。
我妈打来一个电话,说大家都问你去哪了。
我说我在上课。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姑姑说,你连自己表哥的升学宴都不来,是不是有意见。”我说:“我有什么意见,我在上课。”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站在棚子外面喝水。太阳很烈,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我喝完水,继续回去讲题。
下午四点多下课,我骑车回了县城。
晚上去外公家吃饭。
大舅妈薛秀云坐在堂屋里,又提起袁凯复读的事:“今年提了快一百分了,明年再来一年,怎么也能考个本科。”她说着说着看了我一眼,“不像是有些人,分数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没接话。外公袁永寿坐在堂屋中间,剥着花生米,也没接话。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饭桌上,薛秀云继续念叨袁凯,说复读这一年用了多少功,瘦了多少斤。我妈闷头吃饭,没有搭腔。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慢慢吃。
吃完饭,我从兜里掏出补习班结的三百块钱,塞给我妈。
她推回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我塞回她手里,转身出了门。
她追到院子里,站住了,没有再追。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三百块钱。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是七月五号。
距离通知书寄出的日子,还有十六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白天讲课,晚上回家,吃饭,睡觉。
补习班那几个复读生进步很快,有个姓刘的男生,数学从四十分涨到八十分,激动得握笔的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我也在等一个分数后面藏着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分数本身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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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二十一号,出事了。
快递员在巷子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把手上的肥皂泡在裤子上蹭了蹭,赶紧跑出去。
大舅妈薛秀云正好路过,也凑了过去。
牛皮纸信封。薄薄的一片,上面印着华东师范大学的红色抬头字。
我妈不认字,拿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薛秀云眼尖,一把接过去:“我看看。”她把信封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华东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沈皓轩同学收。”她念完“录取通知书”那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后面那几个字,她没往下念。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公费师范生?”她终于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声音有点尖,“你报的是公费师范生?”
“对,”我说,“免学费,毕业入编。”
她没有再说话,把信封往我妈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我妈扶着门框,双手拿着那个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不认字,这我知道。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我,问:“录取了?”我说:“嗯,录取了,华东师大,毕业回来当老师。”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拧开水龙头,好像是在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