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正蹲在厕所里。
一个男的，看着镜头，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既不像难过，也不像解脱，就是很平。他说，这三十万是我自愿给的，跟人家没任何关系。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看镜头，看着旁边地上。好像地上有字，他照着念。
背景是一面白墙，上面有个开关，歪了。
我当时还想，这哥们儿，还行。挺爷们儿的。
后来消息出来了，他死了，自缢。
我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先说说他。
他离婚有一阵子了。孩子跟了前妻，房子什么的，具体怎么分的不知道，反正从那三十万来看，他手头应该是有点积蓄的。但能有多少呢，一个普通男人，离一次婚，差不多就扒一层皮。
我有个同事，也离婚。他说，离了婚的男人，口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净身出户，每个月还得给抚养费，抽的烟从二十块降到了五块。他现在租房子住，上次我去看他，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说，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地方干嘛，能睡觉就行。
这时候有人给你一点好，你真的会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
这个拍视频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他给了那女的钱，三十万。不是三万，是三十万。然后录了视频，说自愿。为什么录视频？大概是为了保护她吧。怕自己死了，家里人去找她麻烦。他连死了之后的事，都替别人想好了。
他前妻知道他死了，什么都没说。也是，都离婚了，还能说什么呢。孩子呢？孩子怎么办？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没人提。
我老家有个叔，也是离婚。后来找了个伴，女的要加房子名字，他死活不肯。他说，不是抠，是怕了。怕再折腾一次，自己就真没了。后来那女的还是走了。叔喝多了跟我说，他不是不肯，他是真的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我大概能懂那种感觉。
你看，同样是离婚男人，有的怕，有的不怕。这个拍视频的，他是不怕吗？他是太想抓住点什么了。那三十万，是他给自己新生活铺的路。结果路没铺好，自己先掉坑里了。
那女的呢？有人说她专门骗钱，有人说她其实也挺无辜，是男的自己想不开。有人说她长得挺好看，有人说是她主动追的。
谁知道呢。
这种事，外人永远搞不清楚。
你问我那姑娘是不是冲着钱去的，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
但我又想，一个男人，刚离了婚，手里有几个钱，遇到一个女的，他拿钱去砸，这能叫爱吗？
可话说回来，他要是不爱，他能把命都搭上吗？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我老婆说，你就是闲的。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我说我没操心，我就是想不通。她说，想不通就别想了，睡吧。
我一开始特别想骂这个女的。但骂完了又觉得没意思。一个男人，离了婚，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点的，就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这叫什么事儿。
这能怪谁？怪他自己？怪那个女人？还是怪这个社会？我也不知道。
我又觉得我挺多余的。人家的事，我在这瞎分析什么。可是忍不住啊。这种事，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我有时候想，那个男的，是不是早就想死了。那三十万，是他给自己新生活铺的路。他以为能靠这个重新开始，结果发现，路没铺好，自己先掉坑里了。
他拍那个视频，心里肯定很难受。谁好好的会录这种视频？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自己绝后路？
那个视频，就是他最后的证据。证明他爱过，证明他给过。他是自愿的。
有什么用呢？人没了。
楼下卖早餐的大姐，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她愁学费。她跟我说，学费一年两万，她愁得睡不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在捏包子，褶子捏得挺好看的，一个接一个。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说，有个屁的福，都是债。
有人为了三十万，命都不要了。有人为了两万块，觉都睡不着。
你说人跟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你说是不是。
我关掉那个新闻页面，看了看手机余额。又看了看我老婆。她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气得脸都红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她没看我，说了句，放着吧。
她辅导完孩子，过来坐下，问我干嘛呢。我说没干嘛。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刷到一个新闻，一个男的死了。她说哦。然后就没问了。
她拿起手机，刷她的短视频。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就剩她的手机声，和我的手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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