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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第三个月,我去综合服务公司应聘保洁。五十五岁的人再找活,简历薄得很,只有缝纫厂经历和一张初中毕业证。
面试的人叫孙启明,四十八岁,胸牌上写着运营总监。他没问我会不会擦玻璃,也没问腰腿好不好,只把简历翻来覆去看。
“你是哪年出生的?”
我报了年份。他又问月份和日子,听完拿笔在纸角记下,随后指着学历那一栏。
“临河镇中学,没改过名?”
“那时候就叫这个。初二读完,家里缺人手,我就进厂了。”
我脸有些热。初中没读完,填成初中学历,虽不算撒谎,总归不硬气。孙启明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我。
他问我以前是不是一直住在临河镇。我说八岁后住过几年,成家才搬到城里。他点点头,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电话通了,他声音压得低,我还是听清了。
“姐,今晚相亲推掉,我招到人了”
我愣了一下。招个保洁,怎么还跟相亲撞上了。孙启明挂断电话,让人事给我办入职,工资比招聘单上多三百。
“明天先去我家试半天,做得惯再定。”
走出公司时,风把简历袋吹得哗哗响。我捏紧袋口,心里高兴,却又想起他反复核对的那几句话。
陈国平听我说完,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他拧紧杯盖,只说先去看看,别急着签长期的。
我应了一声。桌上的录用单很新,右上角却留着孙启明那道重重的笔印。
01
第二天八点,我按地址去了孙家。小区不算新,楼道铺着灰白瓷砖,声控灯亮得慢。我爬到三楼时,孙启明已经站在门口等。
屋里收拾得整齐,药味盖着淡淡的葱油味。客厅沙发旁放着血压仪、药盒和一只带盖水杯,墙角还靠着折叠轮椅。
“我母亲赵淑兰,七十八岁,过阵子要做手术。她不肯让陌生护工碰,你先做饭、打扫,顺便看着她吃药。”
孙启明说得快,一边说一边把药盒按早晚排好。眼下发青,衬衣袖口也皱着,像是昨晚没回家换衣服。
我问每天几点来。他说先做四个钟头,老人若不排斥,再商量延长。说完,他推开朝南的小卧室。
赵淑兰靠在床头,头发梳得齐整,脸瘦,颧骨显得高。她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搭在门把上的手,半晌没出声。
“赵姨,我叫王桂芬。您想吃什么,跟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轻声问我多大。我说五十五。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又问我以前做什么。
我照实说了。缝纫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闲不住,家里也用得着多一份进项,所以出来找活。
孙启明站在门边看表,提醒她九点吃药。赵淑兰没理他,只对我说,厨房有小米,熬稀些,她咽东西费劲。
我进厨房淘米。橱柜里碗碟不多,都码得规规矩矩,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用药表,字迹有深有浅。最下面写着每周复诊时间。
锅开后,我撇去浮沫,切了半根山药。赵淑兰胃口弱,我又蒸了碗鸡蛋羹,只滴几滴香油。
端进去时,她闻了闻,眉头松开一点。吃到第二口,她问我是不是放了姜汁。我说只擦了点姜末在碗底,暖胃,不冲。
“你倒知道这个做法。”
“厂里老师傅教的。冬天赶货,胃凉了就这么吃。”
她低头慢慢舀着。勺子碰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响声。孙启明趁她肯吃,站在床边把上午的药递过去。
赵淑兰偏开脸,说刚吃两口,不想吞。孙启明没发火,把水杯放回桌上,过几分钟又递一次,动作熟得像排过许多遍。
临近十点,公司打来电话。他走到客厅接,隔着门交代工作,语气利落。电话一挂,又回来摸水温,查看药片少没少。
“你平常都在这儿?”我问。
“能赶回来就赶。晚上基本我管,白天找过几个人,她都不习惯。”
赵淑兰听见,嫌他话多,叫他赶紧上班。孙启明把钥匙交给我,又嘱咐燃气阀在哪,紧急联系人贴在冰箱侧面。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不少。我擦完客厅和厨房,没动带锁的抽屉,也没翻老人床边的东西。做保洁这些年,边界最要紧。
赵淑兰喊了两次水。第二次我进去,她让我把椅子挪近些,说坐远了讲话累。我坐下削苹果,削下一整圈薄皮。
她看得仔细,忽然问:“你手一直这么稳?”
“踩缝纫机练出来的。布料贵,剪坏一寸都心疼。”
她笑得很浅,拿了一小片苹果,含在嘴里慢慢嚼。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敲在栏杆上,一下一下。
我收拾针线篮时,看见里面有件开线的旧棉背心,便顺手缝了。穿针时,我无意识哼起小时候记得的一段小调,只有两句,词也不全。
身后忽然“啪”一声,水杯落在地上。杯盖弹到床脚,温水浸湿了一块地毯。
我忙过去扶她。赵淑兰胸口起伏得快,眼睛直直看着我,手却在被面上来回摸,像找不到该放的位置。
“烫着没有?我叫孙总回来。”
她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就是想起一个故人。”
我擦干地毯,又换了杯温水。她没再问那支小调,只让我把缝好的背心放到枕边。
中午离开前,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公司若没改安排,我就来。她点了点头,手掌一直压着那件旧背心。
走到楼下,我才发现孙启明发来消息,说母亲肯让我近身照料,工时照常算,明天仍是八点。
我回头看三楼。窗帘掀开一角,很快又垂下去了。
02
在孙家做了四天,赵淑兰渐渐肯让我扶她下床。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先试试脚下,右手搭在我胳膊上,却不敢把全身重量压过来。
我扶她到阳台晒太阳。花架上两盆吊兰缺水,叶尖发黄。我浇了水,顺手把枯叶剪掉,她坐在藤椅里看着。
“桂芬,你吃甜还是吃咸?”
“都行,不挑。”
她像没听见,接着问我喝豆浆放不放糖,吃馄饨要不要香菜。我笑着说,赵姨,您顾好自己的嘴就成,不用管我。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碟咸萝卜,还放着一小碗不加糖的豆浆。都是我前一天随口说过的吃法。
被人记住口味,心里免不了发暖。可她记得太细,连我吃面先喝汤、剥蒜爱从根部下手,也会盯着看上一阵。
那天我洗窗帘,袖子卷高,左腕露出一道浅疤。小时候摔在碎瓦上缝过针,年头久了,只剩弯弯一条白印。
赵淑兰看到后,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力气不大,掌心却烫。我以为她站不稳,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
“这疤什么时候留的?”
“小时候,记不清几岁了。”
“在哪儿伤的?”
她问得急,呼吸也粗了。我慢慢抽回手,把袖口放下,说陈年旧伤,不疼,不碍干活。
她低声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眼睛却一直落在我的袖口上。午饭吃了几勺,便说没胃口,早早回了房。
下午孙启明回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先去看母亲,出来后坐到餐桌边,让我补一份完整履历。
“入职时不是填过吗?”
“公司归档要细一点。出生日期、读过的学校、以前住址,都写全。”
我握着笔没动。保洁岗位要家庭住址正常,连小学读到哪一年也问,就有些过了。
孙启明见我迟疑,把表格往回收了半寸,说不记得的可以空着。我这才写下出生日期,又填了临河镇中学。
“你小学也是临河镇的?”
“前面的事记不全。八岁那年我被王家依法收养,后来随养父姓王。原先的户籍信息,我手里没有。”
他说了声知道了,拿笔在表格上圈了一处。我抬眼时,他正盯着出生日期,神情比看工资表还认真。
“孙总,公司是不是还要查什么?”
“常规登记。”
回答得太快。我没追问,把笔帽扣上,心里那点暖意像窗台上的水痕,慢慢凉了下去。
赵淑兰在卧室叫我。我进去时,她靠着床沿,问表填完没有。我说填了,孙总要得细,连旧学校都问。
她把一只橘子捏在手里,没剥,隔了片刻才问:“你养父母对你好吗?”
“好。养父叫王建国,是木工,养母在粮店干过。他们供我吃穿,也给我办了正式手续。”
养母去世早,养父几年前也走了。这些话我说得平常,赵淑兰却把橘子放回果盘,手掌在膝上轻轻压了两下。
“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我嗯了一声,起身收药碗。她又问,我身上可留着小时候的东西。我说不多,搬家几次,旧物差不多散了。
其实有一样。养父临终前交给我半枚铜锁,边缘磨得发亮,孔里还穿着褪色红绳。他说是我到王家时身上带的,让我自己收好。
那东西压在家里针线柜最底层。我很少拿出来,也没跟外人提过。赵淑兰问得密,我便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收拾床头柜时,我发现柜脚旁有只旧铁盒,漆面乌沉,盖子上挂着一把小锁。盒角擦得干净,显然常有人碰。
我只把旁边的灰抹掉,没有动它。赵淑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伸手将垂下的床单拉了拉,盖住半个盒盖。
傍晚,赵慧送药过来。她五十二岁,穿深蓝外套,进门先叫赵淑兰姨,又冲孙启明说药店临时忙,相亲的事只能往后排。
我这才知道,开篇电话里那声姐,叫的是她。赵慧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笑着问我做得习不习惯。
“还行,赵姨挺配合。”
赵淑兰在房里咳了两声。赵慧立刻进去,门没关严。我经过时,只听她劝老人少操心,别一口气问太多。
孙启明把补好的履历装进文件袋,压在公文包最里层。我洗净抹布,解下围裙,说明天按原时间过来。
他送我到门口,又核对了一遍联系电话。我忍不住问:“孙总,我只是做保洁,为什么非得知道旧学校?”
楼道灯正好灭了。他站在暗处停了几秒,抬手按亮开关。
“家里情况特殊,多了解些,用着放心。”
回家后,我打开针线柜。半枚铜锁躺在旧手帕里,冷冰冰的,缺口并不齐整。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柜门合上。
03
第五天早上,我刚进孙家,便看见客厅多了个四十来岁的护工。她正给赵淑兰量血压,话说得轻,动作也稳。
赵淑兰却把胳膊收回被子里,脸转向墙,不肯配合。护工陪了半个钟头,连水杯都没能递到她手上。
我把刚买的小米放进厨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招手叫我过去,眉间那道绷着的纹才松开。
“桂芬,你今天别走了。”
“公司定的是四个钟头。”
她看向孙启明,说自己不要别人,吃药、擦身、下床,只让我管。那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憋了几天才说出口。
孙启明把护工送走,回来坐在床边。他告诉赵淑兰,手术就在下周,家里不能一天到晚只靠一个钟点工。
“她有自己的家,不可能总守着你。”
“我加钱,也不白用人。”
“这不是钱的事。”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话却一来一回。赵淑兰嫌他擅自找人,孙启明说自己还得上班,不能每回都临时请假。
我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湿毛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一会儿,我把毛巾搭回盆沿,劝他们先吃早饭。
孙启明问我能不能从四小时加到八小时,工资按天另算,手术前先做一周。夜里仍由他回来照应,不叫我留宿。
我没立刻答应。陈国平早出晚归,饭可以提前做好,可家里还有些零碎事。再说,雇主一开口就加时,往后恐怕越来越难推。
赵淑兰见我不说话,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床沿。那只手瘦,青筋一根根浮着,也没有拉我。
“你不愿意就算了,明天还按原来的来。”
她说得平静,午饭却只喝了半碗汤。我收碗时,她低声问我下午是不是还要去别处做活。
我说没有,就是家里得商量。她点点头,靠回枕头,眼睛闭上了。窗缝漏进一点冷风,床边那件旧背心轻轻晃。
晚上陈宁下班过来吃饭。我提起延长工时,她把筷子搁在碗上,先问孙家一天给多少,又问手术后是不是还要擦身喂饭。
“妈,人家有钱,缺的不是几百块,是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话不能这么说。工时和活都讲清楚。”
陈宁拿手机算了算,说八小时听着正常,加上来回、买菜、临时跑腿,一天十个小时都打不住。
她是会计,算什么都细。我知道她不是嫌我挣钱少,只怕我年纪大了,还把自己当厂里赶工时那副身板。
陈国平夹了块鱼,把刺慢慢挑掉。他说先做到手术,若夜里也叫人,就不接。陈宁仍不放心,叫我把工资和职责写下来。
第二天,我带着记好的几条去了孙家。孙启明看完,没有压价,也没含糊,直接在用工补充单上写清每日八小时。
赵淑兰听说我肯留下,午饭多吃了两口。下午她让我坐床边,拿出一团旧毛线,问我会不会绕成线球。
我一边绕,她一边看我的侧脸。好几次像有话要说,嘴唇才张开,孙启明就拿着药或温水进来。
“桂……”
“先量体温。”
那一个字落得轻,我没听清。孙启明把体温计递给她,她抿住嘴,不再说了。
过了一阵,她又盯着我的辫根,喃喃开口:“芬……”
孙启明正好掀帘进来,问她胸口还闷不闷。赵淑兰皱眉瞪他,像长辈嫌晚辈不懂眼色,又像两个人早就为同一件事争过许多回。
我笑着说,赵姨,您是不是叫我。她低头摸着毛线球,只说想让我把线绕紧些。
下班时,她一直送我到玄关。孙启明扶着她,叫她别站太久。她没理,只问我明早还会不会按时来。
我说会。门合上前,她像松了口气,肩膀慢慢落了下去。
那一刻,被人等着的滋味有点软。我走下两层楼,又想起她只肯让我照护,脚步便放慢了。来得这么急的依赖,哪天收回去,也许同样快。
04
延长工时后的第三天,孙启明让我去公司领新的门禁卡。他临时开会,叫助理把卡放在运营部外面的文件柜上。
我到时,办公室里只有复印机在响。纸从出口一张张吐出来,最上面那张印着我的姓名、出生日期和全部履历。
我以为是入职归档,拿起来一看,下面还有临河镇中学的旧校资料。校址、沿用年份、后来改名时间,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再往下,是一张模糊的旧花名册复印页。边角缺损,几个姓名看不清,我的出生年份旁却有一道新画的横线。
手里的纸带着机器余温。那股热贴在掌心,比冬天的铁栏杆还让人不舒服。
助理从茶水间回来,见我拿着材料,赶紧接过去,说这些是孙总自己用的,她也不清楚用途。
我没领门禁卡,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半个小时后,孙启明散会出来,看见我和那沓纸,脚步顿住了。
“为什么查我的学校?”
“工作需要。”
“保洁要查四十多年前的花名册?”
他抬手把办公室门关上,让我进去说。我没动,走廊有人经过,他只好压低声音,叫我别在这里问。
那句话像一把笤帚,把我扫到了见不得人的角落。我八岁进王家后,最怕别人追问原来姓什么、谁把我送来的。
养父给我办好手续,老师点名叫王桂芬,我才敢应得响亮些。那些旧事并不丢人,可被人背地翻找,又是另一回事。
“孙总,我来擦地做饭,不是把过去交给你查。”
“材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沉默片刻,只说现在不能解释。我的履历如何使用,公司会负责,不会传出去,也不会影响工资。
说得像在处理一件普通投诉。我把门禁卡推回他面前,提出当天结清工钱,孙家的活不再做。
孙启明眉头紧了,问我是不是非要立刻辞。我说是,已做的时间照表算,今天下午我回去收围裙和水杯。
“我母亲下周手术。”
“你可以再找护工。”
“她只接受你。”
我看着他,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更重。需要我时加工资、留门卡,不肯说时就拿一句工作需要挡回来,这不是商量。
孙启明站起身,手掌压在桌面上,过了许久才说,希望我在手术前再去一次,哪怕只做交接。
我没有答应,拿包离开。回家后,我把半枚铜锁从柜里取出,又放回去,反复两次,最后连旧手帕一起塞进抽屉深处。
陈国平晚上回来,见饭锅还没插电,自己淘米下锅。他听完没劝我回去,只问工钱能不能结清。
陈宁知道后更生气,说雇主查到旧学校,早已越过了用工边界。她叫我别心软,也别因为老人依赖我就忍下去。
我嘴上说不会,夜里却想起赵淑兰站在玄关等我的样子。第二天八点,我照常醒了,坐在床边半天,没有换工作服。
快到中午,赵慧打来电话。她没劝我复工,只说赵淑兰从早上没怎么进食,问了几次我为什么没来。
“你们查我的事,她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赵慧说有些话她不能越过去讲,让孙启明自己说明白。
我正要挂断,听见那边有人喊血压太高。赵慧匆匆说要送老人去医院,便断了电话。
傍晚,孙启明发来消息。赵淑兰情绪起伏,原定下周的手术改到明早,今晚办理住院。他仍只求我去一次,不谈复工。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陈国平把公交制服挂好,说若想去,就当把手里的活交清,别给自己留疙瘩。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赵淑兰躺在病床上吸氧,赵慧守在床边。那只上锁的旧铁盒也带来了,就放在她枕边。
她看见我,眼圈慢慢红了。手伸到一半,又落回被子上。
孙启明站在窗边,衬衣皱得厉害。他把结算好的工资递给我,说母亲有东西要当面交给我,等她说完,我走不走都由我。
05
病房里还有两张空床,消毒水味很重。我没接工资,只把围裙和孙家的钥匙放到柜上,说自己来做交接。
赵淑兰叫赵慧把门掩上。她呼吸不顺,说一句就停一下,仍坚持让我坐近些。
我没有坐,问她是不是早知道孙启明查我的履历。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没为自己分辩。
“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孙启明拿出一个文件袋,却没有马上打开。赵淑兰抬手拦住他,自己去摸枕边的铁盒。
锁已经打开了。她掀开盒盖,里面压着旧照片、红绳和几层发黄的纸。我看到红绳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出门前,我不知怎么又打开了抽屉,把那半枚铜锁装进衣袋。此刻它硌着腰侧,像一小块没化的冰。
赵淑兰从铁盒里取出另一半铜锁,放在被面上。锁面也刻着细细的石榴纹,边缘有一道不整齐的旧缺口。
我把自己的那半枚掏出来,手心全是汗。两块铜片靠到一起,缺口一寸寸合住,石榴枝从这边接到那边,没有多出一点。
养父临终交给我的东西,在一个陌生老人的病床上合完整了。我抬头看她,喉咙发紧,只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拿到的?”
赵淑兰嘴唇抖着,喊出一个我多年没听过的称呼:“芬丫。”
我小时候的记忆很碎,却记得有人隔着院门这样喊过。声音早已模糊,此刻那两个字落下来,后颈像被冷水淋过。
“桂芬,我是你亲妈。”
我后退一步,腿碰到空床的铁架,发出一声闷响。赵慧赶紧扶住床尾,没有碰我。
我看向孙启明。他把文件袋打开,里面露出我的履历、几张旧照片和一份亲缘鉴定委托书。
“她是你亲生母亲。”他声音很低,“我是她后来生的儿子,按关系,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这几句话,我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像落不到实处。我五十五岁,养父母都已入土,忽然有人说,我在世上还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
“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先确认了一些情况。”孙启明看着我,“瞒着你,是我们的错。”
我抓起桌上的履历,纸边刮着掌心。应聘时那些古怪的问题,赵淑兰盯着旧疤的眼神,还有每回说到一半的话,一下全挤了回来。
“所以你们把我叫来擦地、做饭,看我像不像?”
赵淑兰撑着床想坐起来,氧气管被扯歪了。赵慧忙扶她躺稳,她却一直伸手朝着我。
“是我不敢说。桂芬,错在我。”
“别叫我桂芬。”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养父母叫了我四十七年,她不过叫了几声,我却像连这个名字也护不住。
孙启明把亲缘鉴定委托书推到床边。上面写着采样方式和双方姓名,签字处还空着。
“今晚签不签,你决定。结果出来前,你也可以不信任何一句。”
我盯着赵淑兰。她鼻翼轻轻翕动,脸色灰黄,手背上埋着针。刚才还想问的几十句话,到嘴边只剩最钝的一句。
“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赵淑兰闭了闭眼,眼泪又从皱纹里淌下来。她握住合好的铜锁,掌心盖着那道接缝。
“明早手术前,我必须告诉你,当年为什么只留下他。”
孙启明将亲缘鉴定委托书又往我面前推了些,笔横放在签名处。
“有些话,过了明早可能再也听不到。”
可我最想问的不是血缘,而是她当年为何只留下另一个孩子。
认她,是否等于辜负养我四十七年的父母?不认,我是不是连一句解释也不该听?
赵淑兰的手还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伸。手术通知单压在枕边,最下面一栏写着明早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