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康熙二十三年冬，凛冽的江风卷着黄河的泥沙拍在高邮湖堤上。康熙帝一身素色常服，扶着半人高的埽坝蹲下身，指尖沾起冰凉的河水，转身看向身后的河道总督靳辅：“你说的清口淤塞，就是这里？”
身后的随扈官员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自打顺治年间起，黄河年年决口，淮扬七州县沦为泽国，漕运断、流民起，朝堂上吵了十几年治河之策，没人敢拍板定案。有人说靳辅的“束水攻沙”是劳民伤财，有人弹劾他治河三年无功，康熙没信折子上的只言片语，执意沿运河南下，要亲眼见一见这吞掉无数钱粮与性命的黄河。
“回皇上，正是此处。”靳辅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他指着远处的烂泥滩，“黄淮交汇，泥沙淤积，下游水排不出去，便倒灌进运河。臣打算筑减水坝分洪，再深挖清口引河，只是朝中有人说臣枉顾民生……”
康熙没接话，起身沿着堤坝走了二里地，沿途见河工们穿着破棉袄在泥里扛料，便叫停仪仗，随手接过河工手里的夯木掂了掂，转头对江苏巡抚汤斌道：“你折子上说河工钱粮充足，怎么腊月里连件完整的棉服都凑不齐？”
汤斌脸瞬间白了，刚要辩解，康熙却摆了摆手：“朕不怪你，只是今日才知，折子上的‘河工稳固’，和百姓眼里的‘黄水滔天’，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是康熙第一次南巡，也是清代帝王第一次真正踏遍江南水患之地。此后三十余年间，他先后六次南下，绝非后世戏说里的游山玩水——六次出巡，五次专门视察黄淮工程，从徐州到扬州，从洪泽湖到钱塘江，他亲自丈量堤坝、测算水势，甚至在工地上和河工同吃同住，当场驳回过工部按惯例虚报的工程预算。
第二次南巡时，他在宿迁见到了被革职的靳辅。彼时靳辅因治河方案遭朝臣围攻罢官，康熙站在他主持修建的高家堰大堤上，看着堤内万亩良田青苗茁壮，堤外黄河水顺流而下，转头对随行的大学士说：“之前弹劾靳辅的人，有几个来过这黄河边？朕今日替他正名，治河之功，他当居首。”当日便下旨恢复靳辅原职。
除了治河，康熙南巡更像一场无声的江山巡察。他祭拜明孝陵、接见江南士子、减免沿途赋税，甚至在无锡乡间偶遇老农，蹲在田埂上问收成、问官吏盘剥与否。老农不知眼前人是皇帝，只说“今年水退了，日子比前几年好过些”，康熙听罢沉默良久，回宫后便下旨永免江南部分州县的地丁钱粮。
六次南巡，康熙走通了黄河漕运，稳住了江南民心，也摸透了大清最富庶之地的真实吏治。从黄河岸边的埽坝，到苏州城内的街巷，这位帝王用脚步丈量出的，不只是治水之策，更是康乾盛世最初的根基——江山从来不在朝堂的折子上，而在百姓的田垄间、河水的安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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