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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兰把我们叫回去时,砂锅里的排骨还咕嘟响着。桌上没摆酒,倒放着五串钥匙,每串都拴了不同颜色的塑料牌。
她退休前在服装厂做会计,说话一向利索。等人坐齐,她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手掌压着一本硬皮簿子。
“五套房,我都留给小雨。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把话说清楚,省得往后闹。”
周明远愣了几秒,脸一下涨红。他盯着那几串钥匙,夹在筷子上的豆腐掉进碗里,汤汁溅到袖口。
“妈,我也是你儿子。”
“我知道。”周淑兰把簿子合上,“以前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只盯着眼前。”
周晓雨坐在窗边,低头剥橘子,没伸手碰钥匙。橘皮的苦味混着排骨汤的油香,堵得我胃里发紧。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他两只手不停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凭什么。
周淑兰没回答,端起碗喝汤。她越平静,周明远越难堪,连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我原本不想开口。五套房是她的,她愿意给谁,我管不着。可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又慢慢补了一句。
“房子的事就这么定。孩子生下来,名字我来找人算,周家的姓不能丢。”
我把包放到膝上,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孕检报告。纸角被我捏得有些软,上面写着孕十周。
报告摊在五串钥匙旁,我抬眼看她。
“妈,房产既然没咱份,那这孙子以后就跟我姓了。”
周明远猛地转过头。周晓雨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汁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周淑兰刚才还稳稳坐着,这会儿却碰翻了汤匙。金属落在瓷砖上,响了两声。她弯腰去捡,摸了几下都没摸着。
“婉清,孩子姓什么,不能拿来赌气。”
我把报告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您分房子不是商量,我给孩子定姓,也不是。”
01
回去的路上,周明远把车开得忽快忽慢。晚高峰堵在高架桥上,刹车灯一片红,我胃里翻腾,只能把车窗开条缝。
冷风灌进来,他伸手关掉,又把暖风调低。这个动作做得很顺,像过去十二年里许多寻常时候。
我三十五岁那年流过一次产。后来工作忙,身体也没养稳,周淑兰每逢过节都催,话说得不重,却句句绕不开孩子。
她会在汤里多放两颗红枣,也会把谁家添孙子的照片递到我眼前。临走时再塞一袋中药,说是熟人介绍的方子。
周明远每次都护着我。
“生不生是我们的事,别听妈的。房子钱财也不重要,咱俩有工资,饿不着。”
他说这话时,我信了。我们从租住的一室户搬进现在的三居室,一点点添家具,连餐桌都是跑了三个商场才买下的。
房本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款数目不小,我一直以为主要来自这些年的积蓄,还有他做建材销售攒下的奖金。
那时我们结婚四年,账户分得不细。他管大额支出,我付日常费用。装修时忙得脚不沾地,我只看过总数,没逐笔追过来源。
车挪出高架后,他终于开口。
“你刚才那句,说得挺管用。”
我转头看他。他抿着嘴,眼里那股火还没退,却不是冲着我。
“什么意思?”
“妈最看重周家的姓。你先咬死孩子姓林,她肯定会松口。五套不可能全给我姐,怎么也该给咱们两套。”
窗外掠过一家早点铺,蒸笼的白气贴着玻璃散开。我摸了摸包里的报告,忽然觉得那张纸沉得很。
“我说孩子姓林,不是替你要房。”
“现在是不是都不重要。”他握紧方向盘,“先让她改主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刚才在饭桌上,他气得发抖,我还以为那是受了委屈。此刻看着他的侧脸,熟悉的眉眼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到家后,他连鞋都没换好,便坐在餐桌前算五套房的市价。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一遍不够,又换了中介软件查。
那些都是老房子,位置却不差。加在一起,数字仍让他呼吸发重。
我倒了杯温水,压下嘴里的酸味。
“你不是一直说财产不重要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摊到自己头上,当然可以说不重要。她一套都不给我,这叫公平吗?”
“她刚提到以前的事,你为什么不接话?”
周明远停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他搓了半天才出来。
“老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别乱想。我从来没分到过家里的东西。”
我问他,既然没拿过,为什么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他把擦手纸揉成一团,扔偏了。纸团落在垃圾桶边,他看见了,也没捡。
“我当时气昏了,哪顾得上这些。”
夜里我睡不着,想起买婚房那阵子。他有一段时间常去银行,回来便说公司催回款。我问过两回,他嫌我不懂业务,后来也就算了。
第二天早上,我翻出装房本和合同的文件盒。购房合同、税票、装修清单都在,唯独首付款的流水不见踪影。
周明远系领带时看见我坐在地上,脸色有些僵。
“找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首付款怎么凑的。”
他弯腰合上文件盒,动作快得压住了我的手背。
“八年前的流水,早找不到了。再说房子一人一半,有什么可查的?”
我把手抽出来,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昨晚还说自己从没分到家里的东西。”
“本来就没有。”他拎起公文包,站在门口又回头,“婉清,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胎。房子的事交给我,你只要继续说孩子姓林。”
门关上后,鞋柜顶的小摆件晃了几下。我坐在文件盒旁,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才发现那杯牛奶已经凉透了。
02
两天后,周淑兰让我过去拿炖好的鸽子汤。她在电话里没提孩子,也没提那晚的争吵,语气和往常一样。
我到时,门没有关严。客厅地上铺着旧报纸,五串钥匙按颜色排开,旁边放着租金记录和水电单。
周淑兰戴着老花镜,一页页核对。哪套房换过水龙头,哪户晚交了半个月租,她都用红笔记得清楚。
我扫了几眼,才知道五套房都不大。最小的只有四十来平方米,最大的一套也不到七十,楼龄都在二十年以上。
她这些年自己联系租客,收租、报修、续合同,全写在硬皮簿子里。字很小,横平竖直,一笔也不乱。
“汤在厨房,你别拎重的,让明远来拿。”
她没抬头,像那晚摔了汤匙的人不是她。
我走进厨房,闻到鸽子汤里淡淡的药材味。保温桶已经装好,下面垫着毛巾,怕路上洒。
周晓雨随后进门,身上还穿着药店的白工作服。她把一盒降压药放到茶几上,先问周淑兰最近有没有头晕,药还剩多少。
周淑兰嫌她啰唆,让她去看冰箱里的菜够不够。
五串钥匙就在手边,周晓雨只把挡住药盒的那一串往旁边推了推。她看见我,神色有些不自然,却没说分房的事。
“你最近胃口怎么样?”
“闻不得油味,别的还好。”
她点点头,去厨房洗菜。水声响起来,周淑兰仍在算租金,算盘珠子碰得清脆。
周明远过了半个小时才来。他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的东西,目光顺着钥匙、账簿,落在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压在簿子底下,只露出半边。封面没有写名字,右上角标着一个日期,正好是八年前。
他脚步顿住,随即把带来的水果往桌上一放。
“妈,这些旧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周淑兰扶了扶眼镜。
“我记账的东西,留着省得往后说不清。”
他伸手想拿信封,周淑兰先一步把簿子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钥匙碰到抽屉边,叮当乱响。
我看向周明远。他避开我的目光,拎起保温桶,催我早点回去。
下楼时,我问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他按电梯的手连点了两下。门还没开,他就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声音压得很低。
“妈爱存旧票据,哪一年都有。你别看见个日期就追着问。”
“我只问了一句。”
“那也没必要。”他说得太快,随后缓了口气,“你现在跟妈闹得够僵了,再翻她的东西,只会更难收场。”
电梯到了,他侧身让我先进,自己站在门口挡了一会儿,像是怕我突然折回去。
回家后,他把鸽子汤倒进锅里,主动给我撇去浮油。汤热开时,他一直盯着灶火,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坐在餐桌边,想的是周淑兰那本账。五套旧房,哪怕一笔小修都记得明白。可说到怎么分,她只给了结果。
还有那个八年前的日期。周明远明明认出了什么,却偏要装成没看见。
汤端上来时,他把勺子递给我。
“明天再去一趟吧。你当着妈的面强调孩子姓林,我在旁边接话。”
我没接勺子。
“你先把买房那年的流水找出来。”
他的手悬在桌面上,汤里的热气扑到脸上。过了几秒,他把勺子放回碗沿。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非查它干什么?”
我望着他,忽然听见锅底残留的汤汁在厨房里噗噗作响。他起身去关火,脚步比平时快,差点撞到门框。
那只旧信封像一根细刺,没扎出血,却一直硌在那里。
03
周淑兰第三次打电话时,我正在公司核对秋季书单。打印机吐着纸,油墨味闷在办公室里,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半天没挪鼠标。
她说晚上再谈一次,只让我和周明远过去。语气不硬,还特意问我想吃什么。
下班后,我们买了两盒点心。周明远一路都在教我怎么说,先提孩子,再提五套房,态度不能太死。
我听得烦,索性闭眼靠着车窗。他以为我困了,把车里的音乐关掉,嘴却没停。
“你就说那天在气头上。妈给个说法,孩子当然姓周。”
“什么叫给个说法?”
“至少重新分。总不能一点余地没有。”
周淑兰炖了鲫鱼汤,桌上还摆着我爱吃的醋熘白菜。她没叫周晓雨,像是真想把婆媳之间的结解开。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肚子。
“婉清,只要孩子姓周,房子的事还能谈。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鱼汤上浮着一层细油,闻久了发腥。我把碗推远些,问她能谈到哪一步。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先把话定下来,我再考虑怎么分。”
“那就是拿姓换房。”
“别说得这么难听。”她皱起眉,“孩子本来就该跟父亲姓。你们结婚十二年,好容易有了这个孩子,总得顾着一家人的脸面。”
我问她,既然本来就该姓周,为什么又能拿来谈条件。
周淑兰一时没接话,伸手把鱼尾夹进周明远碗里。这个小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他从小爱吃鱼尾,她一直记得。
“分家不能只看眼前。”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现在翻。明远清楚。”
我转头看丈夫。他低头挑鱼刺,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始终不肯抬眼。
“那就讲清楚。”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周明远把鱼刺扔到骨碟里,“现在说的是五套房,别扯别的。”
周淑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很淡。那里面没有心虚,倒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饭后,她把切好的苹果装进保鲜盒,让我们带走。临出门又拦住我,声音放软了一些。
“姓周,房子就有商量。你回去想想,别跟自己过不去。”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边,周明远用手机照着台阶。下到二楼,他停下来,拉住我的胳膊。
“先答应她。”
“假答应?”
“等她把安排改了,孩子出生还早。以后怎么定,是咱们自己的事。”
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眼窝显得很深。我看了他一会儿,把胳膊抽出来。
“你让我骗你妈,也骗我自己?”
“只是缓兵之计。她都拿房子压我们了,还讲什么实话。”
我继续往下走。他跟在后面,鞋底踩过积灰,一步比一步重。
回到家,他把保鲜盒往冰箱里一塞,又算起那几套房的价值。我坐在沙发上,看他把每套房标上价格,最后用红圈圈出总数。
“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他愣了愣,说当然是公平。
我问,如果周淑兰给他一套,他是不是就能接受其余四套归姐姐。
他把笔一扔。
“一套至少说明她还认我这个儿子。现在全给我姐,我在这个家算什么?”
话说到这里,我才听明白。钱压在上面,下面还垫着他这些年没说出口的怨气。
他在母亲面前想要的,不只是砖墙和租金。那五串钥匙像五张选票,一串都不给他,便像当众把他的名字划掉。
可他要找回儿子的位置,却把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推到了前面。
夜深后,他仍在手机上查房价。我把孕检报告换进自己的文件袋,放到衣柜最里面。
他回头看见,问我明天是不是还按计划去找母亲。
我合上柜门。
“那是你的计划,不是我的。”
04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震动吵醒。周明远在阳台打电话,玻璃门只关了一半,他压低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妈,你先把那份安排改了。哪怕给我一套,婉清这边我会劝。”
我坐在床沿,没有出声。窗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铁轮碾过路面的裂缝,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大。你别跟她较真。”
他说完这句,回头看见我,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
“谁情绪大?”
周明远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母亲年纪大了,他只是想先稳住两边。
我问他昨晚不是说一起谈吗,为什么一早背着我催她改安排。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别带上我。是你想要房。”
他走到床边,声音沉下来。
“婉清,你非要分这么清吗?多一套房,将来孩子少奋斗多少年。你当妈了,不能只顾一口气。”
肚子还平平的,他却已经替孩子算起房价。我摸到床头那杯凉水,喝了一口,胃里跟着发紧。
“孩子不是你的报价单。”
他脸色难看,转身去换衣服。衬衫扣错了一颗,扯了两次才发现。
晚上,周淑兰又把一家人叫到一起。周晓雨下班晚,进门时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两盒牛奶。
周明远看见她,连招呼都没打,开口便问房子的安排什么时候改。
周晓雨把东西放进厨房,洗过手才出来。
“妈已经说得很清楚。”
“得便宜的又不是我,你当然觉得清楚。”
周淑兰拍了一下桌面,让他好好说话。他像没听见,指着那五串钥匙,问自己哪一点不如姐姐。
这些年压着的话一股脑涌出来。他说小时候新衣服先给姐姐,父亲的维修店忙起来也总叫他去搭手,如今连房子都没有他的份。
周晓雨靠着椅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喘口气,她才开口。
“你先把自己拿过什么说清。”
周明远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
“我拿什么了?你别在这儿含沙射影。”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你想说就拿出东西,别装好人。”
他说得太响,桌上的玻璃杯都跟着轻颤。周淑兰把钥匙收进抽屉,冷冷叫了他全名。
周明远没停,反而问姐姐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母亲会把五套房全给她。周晓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今天不适合再谈。
她拎包要走,周明远挡在门边。
“话没说完,谁也别走。”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平时跑业务受了气,他回家最多抽两支烟,连摔门都很少。此刻眼里只剩输赢,连我的脸色都没顾上看。
周淑兰把他推开,让周晓雨先走。门合上后,她扶着鞋柜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灰。
“明远,你非要闹到婉清面前吗?”
“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嘴上说得硬,目光却落在抽屉上。那里放着八年前的旧信封。
回家的车里,谁也没说话。到了地下车库,他熄了火,终于问我是不是信了姐姐的话。
“我只信说得清楚的东西。”
“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你四十岁了,别什么都怪姐姐。”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在空车库里响得刺耳。几只感应灯接连亮起,照出前挡风玻璃上的灰。
“连你也觉得我是外人,对吧?”
我解开安全带,告诉他,我想回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住几天。那套小房一直空着,离公司也不远。
周明远转头盯着我。
“为几套房,你要跟我分开住?”
“不是为房,是我不知道枕边这个人哪句话能信。”
他伸手拦我,又慢慢放下。我下车时听见他在后面说,怀着孩子别折腾,可他始终没说那只信封里有什么。
当晚,我收了两套换洗衣服和常用药。孕检报告压在行李袋上面,白纸露出一角。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他只问我,孩子姓林那句话还算不算。
我拉上行李袋。
“到现在,你还只关心这个?”
05
我没有立刻搬走。第二天早上要做复查,医生叮嘱少劳累,行李袋便一直搁在玄关。
周明远整晚睡在沙发上。天亮后,他买回豆浆和馒头,像往常一样把豆浆晾到温热,却没提昨晚的事。
吃到一半,周淑兰打来电话。她让我们晚上都过去,说孩子姓什么可以先放一放,先把别的事情讲清楚。
周明远听见后,肩膀明显松了些。他以为母亲退了步,路上还劝我别再追问旧信封。
“妈既然愿意谈,咱们就各退一步。你也别把场面弄僵。”
我望着车窗外,没有接话。雨刚停,路边积水映着商铺的灯牌,一辆公交车过去,泥点溅上玻璃。
到周淑兰家时,桌上没有饭菜,只有四杯白水。周晓雨已经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周淑兰先看我。
“孩子姓什么,今天不争。你身体要紧,别为这些话动气。”
这句话本该让我轻松,我却看见周明远悄悄弯了弯嘴角。他以为自己赢回了一步。
“那房子怎么分?”他问。
“五套还是都给小雨。”
他的笑一下没了。
“你耍我们?”
周淑兰没接他的火,只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松了,边角磨得发毛,正是我见过的那一只。
周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妈,过去的东西还有什么好拿的?”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没拿过吗?”周淑兰抽出几张纸,慢慢铺在桌上,“今天当着婉清的面,把话说完整。”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日期在八年前,付款人一栏写着周淑兰,收款人是周明远。
金额那一行,我看了两遍。二百四十万元,后面的小数是两个零。
我耳边嗡了一阵,手掌贴住桌沿,才没有起身太快。买婚房也是八年前,缺失的首付款流水,恰好落在同一段时间。
“这是什么钱?”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盯着回单,喉结动了几下,抬手去拿。
周淑兰把另一张纸压在回单上。纸张已经泛黄,标题印得清楚,是《提前分产确认书》。
下面写着,周明远领取折算后的半份家产,共计二百四十万元。往后父母名下其余不动产如何安排,他不得再以未获分配为由提出异议。
落款处有他的签名,还有按下的红色手印。
我认得那笔迹。结婚登记时,他也是这样写名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签名是你的吗?”
周明远嘴唇发干,端起水杯却没喝。水晃到杯沿,洒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擦。
“当时情况很复杂,不是纸上写的那样。”
“哪样复杂?”
“回家再说。”
他伸手来拉我,被我躲开。十二年来,我们的工资一起花,房贷一起还。首付款怎么来的,他却让我相信是两个人一点点攒下的。
周晓雨始终没有插话,只把蓝色文件夹往自己面前收了收。周淑兰坐得笔直,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红丝。
“婉清,这笔钱我确实给了他。你不知情,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房子怎么安排,不能只听他说自己没得过。”
周明远急了,指着母亲。
“你现在拿这个出来,就是成心拆我的家。”
“你的家要靠一句假话撑着,怪不到我头上。”
他抓起确认书,周淑兰按住另一端。纸被扯出一道皱痕,我站起来,将两人的手分开。
周明远看我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慌。他低声说先回家,他一定解释。
周淑兰把回单和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明早九点,小雨去办五套房的遗嘱公证。你先问明远,这笔钱去了哪儿。”
丈夫脸色惨白,伸手来抢回单和确认书,我死死按住。
公证只剩一夜。我该拦下它,追问周明远,还是先保住刚满十周的孩子和这段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