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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桌上的清蒸鲈鱼已经凉了,香菜叶贴在鱼皮上。台上抽奖,台下碰杯,一阵比一阵响。
我坐在林慧身边,面前那杯白酒只抿过一口。她今晚忙得脚不沾地,给这个添茶,向那个敬酒,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
陈志远走到我们这桌时,几位部门经理都站了起来。林慧也赶紧起身,顺手扯住我的袖口。
“快起来,敬陈董一杯。”
我没动,只把酒杯往桌边挪了挪。陈志远已经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林慧压低声音,笑容还挂在脸上,手上却加了力。
“别不上道!”
附近几个人听见了,都朝我看。有人端着杯等着,嘴角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抬眼看向陈志远。他比记忆里胖了些,两鬓也添了白,眼神倒没变。
“身体不大舒服,今晚不喝了。”
林慧的脸当场沉下去。她刚要打圆场,陈志远却把自己的杯子放低,双手捧着,朝我微微欠身。
“周老,我敬您,您随意!”
他的声音不高,可这一桌忽然静了。隔壁桌还有人在划拳,衬得我们这边更加扎眼。
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陈志远一口喝完,没有劝我,也没多说,只问了句近来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好。他点点头,握了一下我的手,转身去了别桌。
林慧站在椅子旁,半天没坐下。她看着陈志远的背影,又看看我,像是头一回认清这张同床三十年的脸。
桌上的人重新说笑,声音却比先前轻了。有人给我倒茶,壶嘴碰着杯沿,发出细细一声脆响。
01
散场已经快十点。酒店门口停满了车,穿薄羽绒服的服务员来回报码,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灯下。
林慧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又急又硬。我落在后面半步,她也没回头。
坐进车里,她先扯下胸前的工牌,塞进包中。车门关上,外面的喧闹被挡住,只剩暖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你今晚到底什么意思?”
我扣好安全带,没有马上应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陈董来敬酒,全桌都站了。就你坐着,让我怎么下台?”
“我说了,身体不舒服。”
“少喝一口能怎么样?”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粉有些花,嘴唇也干了,和刚进宴会厅时判若两人。
我没再争。三十年夫妻,我知道她这时候听不进话。多说一句,后面便有十句等着。
车开过高架桥,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去。林慧忍了几分钟,还是转过身来。
“他为什么叫你周老?”
“一个称呼。”
“他还给你弯腰。公司里谁见过他这样?”
我看着前方堵成一线的红色尾灯,手掌压在膝盖上。那些旧事说来不长,可一旦出口,往后便难清静。
“他父亲和我认识。”
林慧盯着我,像在掂量这句话有几分真。随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认识又怎么样?人家敬的是老人情。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也把酒气吹淡了些。
退休两年,她不止一次说我闲在家里没用。换灯泡、买菜、给阳台花盆松土,在她看来都算不得正经事。
以前在外面忙,回家晚,她说家里指望不上我。如今每天按时回去,她又嫌我整日守着几间屋子,不懂人情世故。
这些话听多了,也就不争了。只是今晚当着一桌人的面,她扯着我起身赔笑,那股不舒服还压在胸口。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鞋跟磕着柜门,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底沾着几滴水,放上底座时滋啦响了一下。她靠在门边,没有换衣服。
“陈董是不是有事求你?”
“没有。”
“那他凭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长辈留下的一点情分。”
林慧皱着眉,似乎不满意这个说法。她走到餐桌边,把包重重放下,里面的钥匙撞在一起。
“你要真有这层关系,为什么从没说过?”
我把茶叶放进杯里,热水冲下去,叶片浮上来,又慢慢沉底。
“说了能做什么?”
“至少今晚不会闹成这样。”
“今晚闹成这样,不是因为我没说。”
她抿住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客厅的顶灯太白,照得墙角那盆发财树叶子蒙着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端着杯子坐下,热气扑到眼镜上,眼前模糊了一层。
“林慧,我去参加年会,是陪你。不是去给谁表态,也不是去换什么好处。”
“你清高,我不清高。”
她扯下耳环,放在桌面上。其中一只没放稳,滚到果盘底下。她弯腰找了半天,动作越来越重。
“我在公司做销售,见人说人话。你退休了,当然不用看谁脸色。”
我把那只耳环捡起来,放到她手边。金属还是温的,沾着一点粉底。
“人情可以记,不能拿来交换。”
她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多少笑意。
“你就是怕求人,怕别人看低你。”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凯。他问我们到家没有,又说周末想回来商量婚礼的事。
我看了林慧一眼。她已经坐到沙发上,背对着我揉脚踝。
“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
周凯说工作忙,时间还没定,婚宴桌数也想再算算。他说得慢,旁边偶尔传来键盘声。
我叮嘱他别熬太晚,婚事不用着急,一样一样办。电话挂断后,厨房里的水壶又亮起保温灯。
林慧低头看着脚上的红印,忽然说:“孩子都要成家了,你还是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
我没有接这句话。窗外有人推着垃圾桶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昨夜那点酒没伤胃,倒是林慧翻身的动静闹到后半夜。
锅里的小米粥已经煮稠,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坐在餐桌旁回消息,头发随便挽着,眼下发青。
我盛了两碗粥,又从冰箱拿出半碟酱萝卜。她没抬头,只用勺子碰了碰碗沿。
“你今天出去吗?”
“不出去。”
“有人找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仍盯着屏幕,装得很随意,勺子却一直没送到嘴边。
“谁会找我?”
她不说话了。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响。昨晚那场敬酒,显然还卡在她心里。
吃到一半,她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司行政助理。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时语气一下柔和许多。
对方先问我们是否平安到家,又说这是陈志远亲自交代的。林慧握着手机,抬眼看我,神色有些发怔。
“到了,昨晚就到了。”
助理似乎又说了什么。她坐直身体,连勺子碰翻了都没顾上扶。
“来家里?陈董问的?”
她听了一会儿,说自己今天方便,随时都在。挂断后,粥顺着桌面流到桌垫边缘,她才抽纸去擦。
“陈董让助理确认你到没到家。”
“听见了。”
“还问我今天方不方便在家。”
我夹了一块酱萝卜。萝卜腌得久,入口发咸,嚼起来倒脆。
“那你就等着。”
“你一点都不好奇?”
“人来了,自然知道。”
林慧把湿纸团攥在手里,过了片刻才丢进垃圾桶。她昨晚认定陈志远受了冷落,今天却等来一句问候,心里那套说法便有些站不住了。
她起身走了两圈,又打开鞋柜,盯着里面的拖鞋看。家里那双客用拖鞋放了一年,包装袋上落了灰。
“要不要去买双新的?”
“用不着。”
“陈董真来了,总不能让人穿旧的。”
她拿抹布擦鞋柜,又去收拾茶几。平日堆着的宣传册、遥控器和半袋瓜子,全被她塞进抽屉。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瓷碗上,手背很快发红。
她跟过来,站在门口问:“他父亲和你到底是什么交情?”
“早年的交情。”
“多早?”
“几十年前。”
她等了一阵,见我没有细说,脸上浮出不耐烦。可那点不耐烦很快被不安压住。
“昨晚桌上那么多人,他偏偏敬你。今天还要过来,不会是因为我说错话了吧?”
“你说过什么,自己清楚。”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顶回来。转身时,围裙带子扫过门框,带下一点白灰。
上午十点多,公司工作群发来通知。林慧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遍,又拿到窗边,像是光线不好。
“销售总监岗位要做内部评议。”
我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浅浅一层。
“这是公司的安排。”
“通知早不发晚不发,偏偏今天发。”
她声音很轻,更像在问自己。评议名单里有她,材料要求下午前补齐。她把手机递给我,叫我看。
我扫了一眼,里面写着业绩、团队管理和客户评价,没有别的内容。
“按要求准备就行。”
“你说得轻巧。”
林慧收回手机,坐到餐桌边打开电脑。她敲了几行字,又停下来翻资料,纸张铺了半张桌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陈董昨晚那杯酒,会不会和岗位有关系?”
“别乱猜。”
“那他为什么今天来?”
我拧紧水壶盖,把阳台地面的水擦干。冬天太阳薄,照在瓷砖上,没有多少暖意。
“陈志远做事有他的分寸。你在公司做事,也该有你的分寸。”
她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脸色沉了沉。手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临近中午,助理又来了一次电话,确认门牌号码,说陈志远下午到。林慧连声答应,挂断后立刻进卧室换衣服。
她先穿了套西装,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嫌太正式。换成羊绒衫后,仍觉得不妥,最后还是穿回居家的灰色毛衣。
我在厨房择菜。芹菜叶带着泥,洗了三遍,水盆底还留着细沙。她走进来,把声音压低。
“下午他来了,你别再摆架子。”
我抬头看她。她目光闪了一下,把毛衣袖口往上推了推。
门外电梯运行的声音传来,在我们这一层停住。林慧赶紧把茶杯重新摆正,站到玄关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03
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楼下送桶装水的师傅。他扛着水经过门口,塑料桶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林慧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回头看我。刚才那点紧张没散,反倒添了几分烦躁。
“陈董来之前,咱们先把话说清楚。”
她把我拉到客厅,指了指沙发。我没坐,俯身捡起茶几下面的一小片瓜子壳,丢进垃圾桶。
“明天你跟我去公司,当面敬他一杯。昨晚的事,就算揭过去了。”
“我不去。”
回答得太快,她怔了一下。随后把声音压低,像怕门外的人听见。
“让你喝一小杯,不是让你去求人。”
“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了。”
“你说身体不舒服,转头又端茶碰杯。谁看不出你是在摆脸色?”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灰毛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销售总监的评议材料还摊在桌上,有两页掉到了地毯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电脑旁。第一页列着近三年的销售数据,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数字做得确实不差。
“你的业绩在这里。评什么岗位,该由公司按规矩定。”
“你以为公司只看数字?”
林慧把材料按住,语气一下急了。她说团队里还有两个人资历不差,最近都在四处走动。昨晚本是个露面的好机会,偏偏被我弄得满桌难堪。
我拉开椅子坐下,指腹抹掉桌沿的一点水渍。听来听去,她已经把晋升和那杯酒拴在了一处。
“所以我不起身,你就升不上去?”
“至少会让陈董心里不舒服。”
“他要真介意,昨晚不会问我身体,今天也不会叫人确认我是否到家。”
林慧张了张嘴,没有接上。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碰着防盗窗,一下又一下。
她拿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透。喝了两口,她的脸色仍旧紧绷。
“有些领导越客气,心里越有数。你以前也在机关待过,不会连这个都不懂。”
“别拿你猜出来的意思,当成别人的意思。”
“我猜错了,倒霉的是我。”
这句话落下来,我抬眼看她。她也看着我,眼里没有昨晚的疑惑,只剩一种急着抓住什么的用力。
“林慧,你怕的到底是得罪陈志远,还是错过那个岗位?”
“有区别吗?”
“有。”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撞着玻璃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响。茶水溅在她手背上,她抽纸擦了几下。
“我五十六岁了,还能有几次机会?销售经理做了这么多年,下面的人升上来,我还在原地。你不帮忙可以,别拖我后腿。”
我喉咙发干,端起自己的茶,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结婚三十年,她说过不少重话,这一句仍像细刺,扎得不深,留在那里磨人。
“我去参加年会,成了拖你后腿?”
“你明知道我在评总监,还当众不给董事长面子。”
“昨晚之前,我不知道评议的事。”
林慧停了一下,随即把散乱的材料拢齐。纸角在她手里折出一道白痕,她看见后,又慢慢压平。
“现在知道也不晚。明天跟我去一趟,十分钟就行。”
“不去。”
她盯着我,鼻翼轻轻动了两下。楼道里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很快被大人叫住。
“那下午陈董来了,你别乱说话。”
我把空杯拿进厨房。身后椅子被拖动,尖锐的摩擦声划过地砖。她没有追来,只把电脑键盘敲得很响。
洗杯子时,我听见她打电话安排工作,语气又恢复了平稳。说到岗位材料,她甚至笑了两声。
电话一挂,屋里便重新安静。那份平稳留在了外人那里,没分给我半点。
04
午饭只炒了一盘芹菜肉丝。林慧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不时看墙上的钟。
我把剩菜拨到自己这边。芹菜有些老,嚼到最后全是筋,咽下去时剐着嗓子。
“你以前到底认识多少人?”
她问得突兀,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许久。
“工作几十年,总会认识一些。”
“为什么我一个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的筷子搁在碗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油花贴在碗边,慢慢聚成一圈。
“你总是这样。问什么都说没用,说了也不能怎样。你把我当外人防着,是不是?”
“我没防你。”
“那陈董为什么认识你,我却到昨晚才知道?”
我低头挑出一根发黄的菜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我的停顿当成默认,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
“这些年我在外面陪客户,低声下气求人。你明明有熟人,却在家装什么都没有。”
“你需要的是熟人,还是丈夫?”
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窗台上的水壶烧开,细细的水汽从壶嘴往上冒,却没人去关。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为了这个家往上走,有错吗?”
“想把工作做好没错。可你昨晚拉我起来赔笑,今天又要我去补酒,这不是一回事。”
“你就是看不起我做销售。”
我起身关掉水壶。开关弹回去,咔哒一声。回过头时,她已经把碗推到了桌子中间。
“刚结婚那几年,你忙得半个月见不到人。我问单位的事,你说不该问。后来孩子上学,家里老人看病,我遇到难处,也没见你找过谁。”
她说得越来越快,旧年月里那些零碎的账,被一件件翻出来。油烟机还转着,低沉的嗡声压在头顶。
我承认自己没给家里铺过路。能按程序办的,就按程序办,不能办的,更不会开口。
可在她听来,这些不是分寸,是我不肯为家里出力。退休以后收入少了,认识的人也散了,她对我的不满便越来越直白。
“你觉得我没价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慧别开脸,拿抹布擦已经干净的灶台。擦到边角时,她停了停。
“我没这么说。”
“昨晚说我不上道,今天说我拖后腿。意思差不多。”
她把抹布扔进水池,水珠溅上瓷砖。午后的光从纱窗照进来,把她鬓边几根白发照得很清楚。
“那你呢?结婚三十年,有些事一句不提。是不是觉得我见识浅,只会给你惹麻烦?”
这回我没有马上否认。过去我确实不愿把工作里的人带回家,也不愿让林慧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
她性子热,遇事爱往前凑。我嫌麻烦,往往一句不该问便堵回去。久而久之,谁都不再细说自己的事。
厨房里有股芹菜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我们争的不是昨晚那杯酒。
“你现在追着问,是想多了解我,还是想知道我还能给你用上什么?”
林慧的脸一下红了。她走近两步,声音发颤,却仍压得很低。
“周正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也想知道。”
她扬起手,像要指我,最后只是抓住椅背。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留下浅浅一道痕。
“这个家靠谁撑到今天?你一句原则,就把所有难处都推回来。现在倒好,反过来审我。”
“我没审你。我只问这一件事。”
“那我也问你。你藏了多少事?是不是看着我四处求人,心里还觉得可笑?”
我胸口堵得厉害,索性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厨房,挂在墙上的塑料袋哗哗作响。
三十年的日子,不全是坏的。她照顾老人,带大孩子,工作最忙时还会给我留一碗饭。可眼下说起这些,像是拿旧布去补一道新裂口,怎么铺都盖不严。
“陈志远来了,你可以当面问他。但不管他说什么,都别拿去做别的事。”
林慧怔了怔,眼神很快变了。先是怀疑,随后竟有一点掩不住的期待。
我看见那点期待,心里反而凉下去。原来她在意的答案,从头到尾都和我想的不同。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林慧匆忙整理毛衣领口,走到玄关。门一开,陈志远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本旧合影册,另一只手提着两盒家乡茶。
05
陈志远进门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蹭,坚持换上那双落灰的客用拖鞋。他把茶放在玄关柜旁,双手捧着相册走到我面前。
“周老,这东西早该送回来。”
相册包着褪色的蓝布,边角已经磨毛。我认得,那是陈志远父亲生前留下的东西。
林慧端茶过来,目光一直落在相册上。她坐在我斜对面,比平日在公司开会还要端正。
陈志远翻开第一页。照片已有些发黄,里面的人穿着旧式夹克,站在一间县办工厂门口。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最难那几年,是您帮他把路看清了。后来我接手家里的生意,您又提醒我,做企业先把账和人心放正。”
“都是你父亲自己的本事。”
我用手掌压住翘起的相纸。照片里的人大多已经老去,有几位连消息都断了。
陈志远摇了摇头,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客气。他翻到中间一页,取出一张十年前的合影。
照片上,我五十二岁,赵明川四十五岁。那时他刚被安排到关键岗位,脸上还带着基层跑出来的黑红色。
“林经理可能不知道,赵书记当年能走到那个岗位,是周老力主选的人。”
林慧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杯盖碰着杯沿,轻轻响了一下。
陈志远说,那几年我亲自带赵明川熟悉工作,遇上难题便让他先去一线,回来再一项项复盘。他能有后来的路,不只靠一次任用,也靠那几年磨出来的本事。
如今赵明川五十五岁,担任某市市委书记。逢年过节,他仍会给我打电话,只是我从不让他上门送东西,也很少向家里提起。
林慧慢慢把杯子放下,视线从照片移到我脸上。那种眼神和昨晚不同,不再是疑惑,而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
“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我合上相册,没有回答她,只问陈志远父亲留下的东西为何现在才送来。
陈志远说,前阵子整理老屋才找到。昨晚在年会上见到我,他怕当众提旧事给我添麻烦,所以只敬了一杯。
“今天来,一是送相册,二是给您赔个不是。我不知道林经理是您爱人,平时照顾不周。”
“她在公司做事,按公司的规矩来。”
我说完这句,林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很快又给陈志远续茶,语气比先前柔和许多。
“陈董,他在家什么也不说。昨晚我还误会了,您别见怪。”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只说夫妻之间慢慢谈。他没有碰工作岗位的事,也没问那份评议材料。
坐了不到半小时,他便起身告辞。我留下相册,把两盒茶递回去。
“册子是旧物,我收下。茶拿回去。”
“家乡茶,不值什么钱。”
“值不值钱都一样。你父亲的心意在相册里,够了。”
陈志远明白我的脾气,没有再让。他接过茶,临出门时又朝我点了点头。
“周老,有空我再来陪您坐坐。”
门关上后,林慧站在玄关没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多年未见的温和。
“正民,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我看着她把我的杯子端进厨房。十分钟前,她还在问我藏了多少事。如今语气软下来,连脚步都轻了。
桌上的相册摊在那张合影上。年轻些的赵明川站在我右侧,身板笔直。我伸手把照片压回塑封页里。
“你和赵书记现在还有联系?”
林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茶,笑得小心。
“偶尔。”
“他还认你这个老领导?”
“我们之间不谈这些称呼。”
她把茶放在我手边,又去收陈志远用过的杯子。杯里只少了一小口水,她却洗了两遍。
陈志远刚走,林慧的手机接连亮起。公司群刚公布,她升任销售总监。紧接着,一个重要客户发来消息,催问后天与赵明川的家宴是否照旧。
我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抬头问她怎么回事。她慌忙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的笑全没了。
还没等她开口,我的电话响了。赵明川在那头问得很客气,却没有绕弯。
“老师,嫂子约我参加客户家宴,说是您的意思。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看向林慧。她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住我的手机。
“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赵明川说他明白了,等我的消息。我挂断电话,林慧一步上来攥住我的手腕。
“你先别回绝。后天只吃顿饭,不谈别的。”
我把她的手拿开,问她何时用我的名义约的人。她嘴唇发干,半晌才说,公司评议前就联系过客户,只是没想到真能升任。
“如果赵书记不去,客户会把消息发给公司。公司知道我虚报资源,会撤掉我的职位,弄不好连工作也保不住。”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发出轻轻的咔声。四十八小时,够她撤回承诺,也够她向公司说清楚。
我把合影册合上,推到桌子正中。
“林慧,四十八小时内撤回。做不到,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