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让回忆来得更猛烈些

《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李欧梵 著，译林出版社2026年出版

《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光看书名，就知道李欧梵教授在对自己的20世纪作一种回望、缅怀或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清算。

“我这一生似乎都是‘一分为二’，没有统一的可能，甚至我的生命旅程也被20世纪和21世纪分开，虽然现在已在21世纪活了20年，但依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20世纪的人。写这一本回忆录，当然免不了从21世纪来回顾和反思20世纪的意义。”“我总觉得20世纪还没有过完。”

李欧梵的20世纪，可以说是一种书斋人生——1970年获博士学位后，历任普林斯顿大学、芝加哥大学、哈佛大学等校教职，在美国生活了30多年。在学界，李欧梵有很鲜明的身份——学者。而他交往的，也是学界中人。

书中有一个人名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李欧梵有两处地方郑重提到——邹教授。

第一处是在第112页，“研究中国当代政治的邹教授原来也是摩教授（芝加哥大学摩根索教授）的入门弟子，当时他刚刚出版的成名作《美国在中国的失败》我也拜读了，读后对蒋介石和国民党大为失望。那一年他刚好休假，所以我没有能够选他的课。”

李欧梵写道，邹先生一直留在芝大，训练了几代华人学者。后来他们成了同事，他对邹教授十分敬重。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李欧梵如此不惜笔墨？

原来，此处的邹先生是国民党元老邹鲁的儿子，邹谠。

对邹鲁，广东人（或是说潮汕人）并不陌生。邹鲁，政治家、教育家、著名学者，籍贯广东大埔。他与我的家乡汕头关系密切。邹鲁19岁就读于潮州韩山师院，后考入广东法政学堂，拜丘逢甲为师。1905年加入中国同盟会，策划了汕头新军起义。他是中山大学的创办人和第一任校长。

几天前一位爱好书法的朋友，跟我晒了一副邹鲁书写的对联“世事每逢谦处好，人伦常在忍中全”，说，字太赞了。

但我不知道邹鲁的儿子邹谠，也不知道邹谠在学界很是闻名。

“这本书（《美国在中国的失败》）代表了他的心路历程和思想的改变，虽然以美国的对华外交政策为主题，但字里行间对国共内战时期的蒋介石和国民党批评得很厉害。说不定受到这本书的影响，我的外交官梦也就此破灭。”李欧梵在美国求学期间深受邹谠影响，几十年后回想起来，仍然印象深刻。

在书的第191页，李欧梵又着墨：“芝大在中国研究方面的教授阵容很强，都是著名学者，例如历史方面鼎鼎大名的何炳棣教授，还有政治系的邹教授，都是我的前辈。邹教授和我特别投缘，他后半生完全献给芝大，训练出无数研究生，而且特别照顾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除了教关于中国当代政治的课程外，他孜孜不倦地参加各种讲座，阅读各种社会科学的理论书籍。”

那么，邹谠的求学之路又是如何呢？

我好奇地查了一下资料，发现邹谠是一个学霸。他于上世纪30年代末入读西南联大政治学系，系主任是钱端升，授课老师有潘光旦、张奚若、吴之椿。在校期间他系统修习了西方政治学、国际法、中美外交课程，后从西南联大本科毕业，获得学士学位，同学有诗人穆旦、刘绪贻等。他们到美国后又成为芝大校友，多年保持密切往来。

邹谠曾自述，他的治学方法、对中国政治的整体认知框架，全部成型于西南联大时期。也就是说，在联大四年，他目睹了战时官僚腐败，思想产生重大转变，开始反思国民党政权与美国对华政策。这直接催生他后来写作《美国在中国的失败》（芝加哥大学1963年出版），也奠定了他日后在美国研究中国政治的方向。

1946年邹谠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研究院深造，1951年获博士学位，此后长期留校任教。“从中美双边视角看中国革命”的问题意识，贯穿了他一生的全部著作。

我欣喜地发现，《美国在中国的失败》2012年由王宁和周先进翻译，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豆瓣评分高达8.2分。

在李欧梵眼里，“邹谠生活简朴，衣衫褴褛，开一辆破汽车”。到他退休的时候，李欧梵刚好担任东亚中心的主任，因此为他主办了一个退休庆祝会。

邹谠于1999年因心脏衰竭，逝世于芝加哥大学医院，享年80岁。

李欧梵在书中说，他一生交了不少好友，这是他的运气。所以他一向认为真挚的友情比亲戚关系更重要，在学术方面更是靠友人相助。

书中还提到很多人，包括他们的故事。李欧梵开玩笑说，“关于学术会议的八卦新闻我还有很多，这是写小说的好材料。英国的学者戴维·洛奇就写过一本，名叫《小世界》，书名还有一个副标题:An Academic Romance（学院浪漫记）。好像於梨华也写过一本，名叫《会场现形记》。夏志清、夏济安兄弟的书信集中，描写学术会议的也不少。”

言语中，对人与事的记趣颇有兴致。这真是一个极好的线索。

在书的结语中，李欧梵说，推动他思考的不是学术理论，而是个人情绪。“大家生活在电子科技模拟的‘假以乱真’的世界，它时时刻刻在急速转变，又有何历史和回忆可言？”“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写下去，至少要证实自己还存在。”

李欧梵

如此，我们希望“还想写下去”的李欧梵教授，能把他心中的“八卦新闻”写出来，就像上文提到的邹谠，还有伴随他一生的不少好友，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文献世界”。

不妨，让回忆来得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