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去年十月底带我爸妈去的北京。那时候我在北京上班已经三年了,从二十三岁毕业过来,到二十六岁,中间回过五次家,每次待不超过四天。我妈每次送我到高铁站,站在安检口外面,手扒着栏杆,一直看着我过安检、拐弯、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走。我爸从来不送站,他说送站费钱又费时间,但每次我走的那天早上,他都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说话,等我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说一句路上小心。
我决定带他们来北京,是因为那年国庆回家,我妈在饭桌上跟亲戚聊天,说她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省城,还是二十年前跟我爸结婚的时候坐大巴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一样,但我听着心里一酸。我爸在旁边闷头扒饭,接了一句:北京太远了,去了也看不明白,不去了。他越这么说,我越想带他们去。
回来之后我开始攒钱、做攻略、查酒店。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穷游,但也不奢侈。酒店订在二环边上一家连锁商务酒店,三百八一晚,三晚一千一。高铁票来回三个人两千一。门票加吃饭加打车,预算两千。总共五千出头。我那会儿月薪到手九千五,扣掉房租两千八、生活费两千,每个月能存个四千左右。这笔钱我攒了半年,中间还推掉了一次同事组的去内蒙古的团建。不是不想去,是钱不够分。
出发那天是周三。我提前一天跟公司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周末,一共七天。我早上六点去北京南站接他们。高铁十点零八分到。我在出站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看见我妈推着一个红色拉杆箱走出来,我爸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那个布袋子我认识,是我妈平时装菜用的,帆布的,上面印着某超市的logo。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说晚晚你来啦!我爸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北京风真大。我帮他们拿行李,我妈说不用不用你拿着箱子就行,这个不重。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布袋子里装了六瓶矿泉水、三包方便面、两袋卤鸡蛋、一塑料袋苹果。我妈的原话是:北京的东西贵,咱们自己带点,省着点花。
第一天,天安门。我提前三天在公众号上预约了升旗。凌晨三点半起床,四点出门打车。我妈穿了一件深红色羽绒服,我爸穿的是那件穿了五年的黑色夹克。到广场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我们站在人群中,等着。那天风特别大,我妈站在风口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旁边有人喊起来了,我妈也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爸没喊,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国旗。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升旗结束之后我妈说她冷,我爸说他也冷。我们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三个人吃了三碗豆腐脑和六根油条,花了四十二块。我妈小声跟我说:这豆腐脑比咱们家那边贵两块呢。我没接话。
看完升旗我们去了故宫。我提前买了票,刷身份证进去。我妈一进午门就掏出手机拍照,拍了太和殿拍乾清宫,拍了御花园拍红墙。我爸不爱拍照,就跟着走,偶尔停下来看看牌子上写的字,念出声来。走到一半我妈说走不动了,想歇会儿。我们在御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妈从那个布袋子里掏出个苹果递给我,我说妈你吃,她说我路上吃过了。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我说爸你想抽就去那边角落里抽一根,他说不抽了,忍忍。那天故宫人特别多,走到哪儿都是人挤人。我妈被挤得有点烦,小声嘟囔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房子。我爸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我妈说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没说话,走在前面带路。
晚上回酒店,我妈在电梯里跟我说:晚晚啊,北京这地方太大了,走路太多,我这腿有点酸。我说妈明天咱们去长城,可能更累,你要是走不动就别去了。我妈说:来都来了,不去长城怎么行,不到长城非好汉嘛。我爸在旁边说:我膝盖不行,爬不动。我说爸那咱坐缆车上去。他说缆车多少钱,我说单程一百。他没吭声。
第二天去了颐和园。我妈喜欢昆明湖,说水大,看着心里敞亮。我爸喜欢长廊上的画,一张一张看,说这画的是什么故事什么故事,他居然都知道。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连环画。那天天气好,太阳晒着不冷。我们在湖边走了很久,我妈拍了好多照片,说回去要给我大姑看。中午在园区里吃了碗牛肉面,三碗八十四。我妈说这面还没咱家楼下那家好吃,还这么贵。我爸说你别说了,孩子带咱们来不容易。我妈就不说了。
第三天,长城。就是这一天,我在卫生间里哭了。
我提前在网上买了八达岭的往返大巴票,早上七点半在德胜门集合。大巴上人不少,大部分是旅游团。我爸妈坐在我两边,我妈靠窗,我爸靠过道。路上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妈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说这山真多,这树真多。我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到长城脚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们排队坐缆车上去。缆车票我提前买好了,双程每人一百四。我爸看到票价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缆车坐上去之后,风更大了。我妈有点怕,抓着扶手不敢往下看。我爸倒是很淡定,还指着远处的烽火台跟我说那是哪个朝代修的。下了缆车还要走一段台阶才能到真正的长城上。那段台阶大概有一百多级,不算特别陡,但台阶高低不平。我爸走了一半就停下来了,扶着栏杆喘气。我说爸你慢点。他说不是慢不慢的问题,是膝盖疼。我说那咱们不往上走了,就在这儿看看。他说来都来了,都到这儿了,再往上走走。然后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我妈在后面跟着,走几步停一下,嘴里开始念叨:这台阶修的什么玩意儿,高高低低的,我这腿都快断了。我说妈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走。她把手递给我,手心全是汗。
终于到了北四楼,我爸说就到这儿吧,再往上我真的走不动了。我看了看上面,北八楼还有好远。我说行,就在这儿。我们在城墙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了一会儿。风从垛口灌进来,呼呼的。我妈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缩着脖子。我爸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我说爸你抽吧,这儿没人管。他说不抽了,风大,点不着。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晚晚,咱们下去吧,我冷。我说好,那咱们坐缆车下去。结果走到缆车入口才发现,返程缆车的队伍排了至少有两百米。我妈一看那队伍就炸了,说这要排到什么时候?我说妈你别急,慢慢排。她说我腿疼,站不住。我说那您找个地方坐会儿。她说哪儿有地方坐?全是石头,凉。我爸在旁边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我问他爸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说那咱们不走缆车了,走步道下去。步道比缆车近,但全是台阶,而且是那种很陡的台阶,下的时候对膝盖冲击特别大。我爸说走步道吧,缆车这队伍太长了。
下步道的时候我走在我爸前面,让他扶着我的肩膀。他每一步都下得很慢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他轻轻吸气的声音。我妈跟在后面,一边下一边抱怨:早知道不来这个破地方了,花钱受罪。我说妈你小声点。她说我凭什么小声?我说这儿人多。她说人多怎么了?我说妈你别说了行不行?我声音有点大。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她不说话比说话更让我难受。
走到一半,我爸突然停下来,蹲在台阶上。他说晚晚,爸实在走不动了,你让我歇会儿。我说好,爸你歇会儿。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儿,头埋在膝盖中间,后背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他是疼的还是怎么了。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说爸你慢点。他说没事没事,歇一分钟就好。我妈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看着我们,没说话。
那一分钟特别长。风从头顶吹过去,远处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我蹲在我爸旁边,突然觉得特别无力。我本来想带他们看最好的风景,结果他们连路都走不动。我想让他们开心,结果我妈在抱怨,我爸在忍疼。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为什么要带他们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想带他们来,没考虑他们的身体?
歇了一分钟,我爸站起来说走吧。我说爸我扶你。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走。我说爸你别逞强。他说我真能走。然后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他。走到最后一段特别陡的地方,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他的胳膊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我说爸你慢点,不急。他说好。
终于走到平地的时候,我爸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半天没起来。我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三瓶水,十五块一瓶。她回来递给我一瓶,说喝吧。我接过水,拧开盖子,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地上。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累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有点白。我说风大吹的。
回程的大巴上,我妈又开始念叨了。她说这长城有什么好看的,全是台阶,腿都快走断了。她说这水十五块一瓶,抢钱呢。她说这缆车排队排那么久,早知道就不来了。她说你非要带我们来,花这么多钱,受累受罪的。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爸。我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呼吸的节奏不对,他是那种忍着疼的时候才会有的呼吸。我妈的声音在我左边不停地响着。我想说点什么,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想说妈你别说了,我想说爸你膝盖还疼不疼,我想说对不起我本来想让你们开心的。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进了房间,我爸直接躺在床上,说晚晚你让我躺会儿,我腿实在疼。我妈坐在床边,脱了鞋,揉着脚踝,说这鞋也不好,底太硬了。我说妈你泡个脚吧,酒店有电水壶,我烧点水给你泡脚。我妈说别烧了,费电。我说妈你泡吧,不差那点电。我去烧水,烧水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房间里跟我爸小声说话。她说:你看孩子累的,脸色不好。我爸说:她年轻,扛得住。我妈说:以后别出来旅游了,在家待着挺好的。我爸说:你少说两句,她也是好心。我妈就不说话了。
水烧好了,我倒进盆里,端到我妈面前。她说太烫了,等会儿。我说好。然后我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反锁。
我坐在马桶盖上,没开灯。卫生间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我坐在那儿,双手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流出来的,是那种堵不住的、从眼睛里涌出来的、顺着指缝往下淌的。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肩膀还是抖得厉害。我脑子里翻的全是今天的事。我爸蹲在台阶上那个样子。我妈站在上面看着我们那个样子。我抓着我爸胳膊的时候他那个瘦。我妈说你非要带我们来花这冤枉钱。我爸说你少说两句她也是好心。我蹲在台阶上觉得特别无力。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想给他们最好的,结果给的是最累的。我想让他们开心,结果他们全程在忍。我想让他们看看北京,结果他们连路都走不动。我甚至觉得我是个失败的人。工作三年了,月薪九千五,在北京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带父母来旅游住三百八一晚的酒店还要算计,长城缆车一百四都要犹豫一下。我有什么资格带他们来?我凭什么觉得带他们来长城就是孝顺?
我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冷水拍在脸上,眼泪和鼻涕一起冲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头发乱七八糟的。我深吸了几口气,把脸擦干,整理了一下头发,打开门走出去。
我妈还在床边坐着,脚泡在盆里。我爸还是躺着,闭着眼。我说妈水凉了吧,我给你加点热的。我妈说不用了,泡好了。我走过去,蹲在我爸旁边,说爸,膝盖还疼吗?我爸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说好多了,歇会儿就好。我说爸,明天咱们不去景点了。我爸说:那去哪儿?我说:去天坛,就在市区,不累,咱们就在公园里走走,晒晒太阳。我爸说:好。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行,不去那些爬山爬楼梯的地方了,我这腿是真不行了。我说好,明天不去累的地方。
第四天,天坛。我没做任何攻略,就带他们去了。买了门票,进了公园。天坛公园很大,路很平,树很多,人不算太挤。我们沿着中轴线走了一段,看了看祈年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找了一条长椅,三个人坐下来晒太阳。十月底的北京,太阳晒着暖烘烘的。我爸坐在中间,我妈坐左边,我坐右边。我妈从布袋子里掏出两个卤鸡蛋,剥了一个给我,我说妈你自己吃,她说我吃过了。我爸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看了看禁烟标志,又看了看我,我说爸这儿可以抽,公园里很多人在抽。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我妈在旁边说:这地方好,不累,还能看人。我爸说:是啊,这树真大。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比昨天在长城上那种紧绷绷的感觉好一万倍。
那天我们在天坛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没赶任何景点,没排任何队,没走任何台阶。就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妈跟旁边一个遛弯的大爷聊了两句,大爷说你是外地来的吧,我妈说是啊,我闺女带我们来的。大爷说你闺女真孝顺。我妈笑了,笑得特别开心。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第五天,我带他们去了前门大街。没进任何店,就在街上溜达。吃了炸酱面,一碗二十八。我妈说这面还行,比昨天那碗牛肉面好吃。我爸说这酱够咸,配蒜就好了。我们还在前门买了点特产——茯苓饼、果脯、驴打滚,装了两大袋。我妈说这些带回去给我大姑她们尝尝。我说好。下午去了南锣鼓巷,人很多,但我妈这次没抱怨,因为她穿了一双新鞋——我前一天晚上特意带她去商场买的,软底的运动鞋,两百八。她试的时候说太贵了,我说妈你脚重要。她最后还是买了,穿着走了半天南锣鼓巷,说确实舒服。
第六天,回家。早上我送他们去北京南站。我妈那个红色拉杆箱还是她自己推着,布袋子换了个新的,里面装了从北京买的特产。我爸还是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进站之前我妈突然说:晚晚,这次来北京挺好的。我愣了一下,说:妈,长城那天累着了吧?我妈说:累是累,但好看啊。我爸在旁边说:天坛好,不累。我笑了。我妈又说了一句:下次别花这么多钱了,你赚钱不容易。我说好,下次不花这么多。我爸说:下次不来了,来一次就够了。我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但我忍住了。我说:好,来一次就够了。你们回去注意身体。我妈说:你也是,别太累,按时吃饭。我爸说:路上小心。然后他们过了安检,拐了弯,消失了。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手扒着栏杆,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就像我每次回家离开时,我妈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我一样。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带父母旅游,不是为了让他们看多少风景,不是为了发多少朋友圈,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孝顺。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在这个城市过得挺好的。你有力气带他们走来走去,有本事赚到钱请他们吃饭住酒店,有心思记得他们膝盖不好、脚会疼、嫌水贵。你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了,他们可以放心了。
而你在卫生间里哭的那十分钟,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终于长大了。长大到能看见父母的脆弱,长大到能承认自己也会累,长大到能在他们面前不再假装什么都安排得好。你蹲在马桶盖上哭,哭完洗脸走出去,换了一种方式带他们玩——这本身就是一种孝心。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带他们去多少地方的孝心,是那种蹲下来、慢下来、看见他们、调整自己的孝心。
趁父母还能走,带他们出去走走。但别把他们当游客。把他们当小孩。你小时候他们怎么带你,现在你就怎么带他们。走不动了就歇会儿,别催。嫌贵了就换个便宜的地方,别硬撑。他们抱怨了就听着,别顶嘴。他们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来晒太阳,别赶景点。你蹲下来看他们的那一刻,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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