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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三家的,鱼凉了,端去热一下。”
筷子还没碰到碗沿,一盘清蒸鲈鱼就被人推到了我胳膊肘边。推菜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夹着没洗净的泥垢——三十岁的小叔子赵磊,刚从他那个水产批发摊回来,围裙都没解,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往主位旁边一坐。
婆婆没说话,只拿眼皮子撩了我一眼,继续给她大孙子剥虾。
我偏过头。
赵川坐在我左手边,筷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油汁滴在桌布上。我老公,三十八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年薪三十万,在这张桌子上勉强能排进前三。但此刻,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条离水的鱼。
“看我干什么?热菜去啊。”赵磊又催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哥,你家这媳妇儿怎么回事,过年叫不动?”
赵川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喉结滚了滚。
“你去吧。”他说,“大家都等着吃。”
十一个人。
公公坐在最上头,手里捏着酒杯,半眯着眼看桌面。婆婆在剥第二只虾。大哥赵海一家三口——赵海是包工头,去年挣了六十万,大嫂穿的那件羊绒衫我认得,三万二,她特意拎了拎领口才坐下的。大姐赵芳带了个男朋友回来,那男的头发梳得油亮,手表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二姐赵莉在玩手机,她老公在旁边给孩子擦嘴。
还有赵磊。三十岁的赵磊。无业。在菜市场租了个水产摊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赵家唯一的儿子,比赵海小八岁,比赵川小七岁,老来子,命根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我胳膊肘边那盘鱼一样,凉着。
“赵川。”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能把菜盘砸了吗?”
桌布上一瞬间静了。
赵川的手指抖了一下。他那双在客户面前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只剩下一个生理功能——咀嚼。他嘴里还有红烧肉,但他不嚼了。
婆婆的虾剥到一半,停住了。
“老三家的,”婆婆的声音不高,像刀背在磨刀石上慢悠悠地蹭,“大过年的,说什么砸不砸的。孩子不懂事,你做嫂子的也不懂事?”
赵磊“嗤”地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袖口的泥蹭到椅垫上,那是婆婆年前刚换的意大利进口布艺垫子,一整套花了八千多。
“嫂子,”赵磊把脚翘起来,运动鞋底正对着我的方向,“不就让你热个菜么,怎么着,我们家这顿饭还请不起你动弹了?你要不愿意,以后别来吃啊。”
他说完,扭头看他妈:“妈,明年让大哥二哥都上我家吃,我省得看人脸色。”
“你先把你这摊子经营明白了再说。”赵海的声音从桌子对面过来,沉甸甸的。他在点烟,打火机“咔”一声。
“大哥说得对,”大嫂接话,手指整理着领口那粒珍珠扣,“小磊你也别老支使三弟妹,人家上一天班也累。不过……”她笑了一下,那笑在羊绒衫领口上方薄薄地挂着,“三弟妹,热个菜也累不着你,过年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赵磊“哈”了一声,脚尖晃了晃。
“嫂子,你这就不懂了,我这不是支使。这是给她机会表现。你看咱爸——爸,你说是不是?嫂子来咱家过年,不干活儿,那不是显得咱家没教好?”
公公终于动了。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老三家的,”公公的嗓子像是砂纸磨过的,“去热。”
赵川的肩膀缩了一下。这动作太细微了,坐他对面的大姐可能没看见,但我看见了。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蹭了蹭我的腿,意思是——去吧,别闹了。
结婚五年。
五年里他每一次都是这个动作。膝盖蹭一下,嘴角努一下,眼神闪一下。去吧,别闹了。去吧,忍忍就过去了。去吧,他们是我家人。
我的手指碰到那盘鱼的边沿。瓷盘冰凉。鱼眼睛翻白,朝天瞪着,姜丝凝固在表面,像一条冻僵的河。
“妈,”赵川终于开口了,嗓音发紧,“要不我去热……”
“你坐下。”婆婆的声音厉了三度,“你一个男人进什么厨房。老三家的,你进门五年了,怎么一年比一年懒?去年让你切个果盘你切了四十分钟,前年让你包饺子你包得跟耗子似的,今年……”
她把虾扔进碗里,虾壳弹在瓷面上,清脆的一声。
“今年让你热个鱼,你还要砸盘子?怎么着,你是来吃年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没人说话。
十一个人,十个在看戏。只有三岁的侄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勺子敲着碗沿唱儿歌。
赵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他比我高半个头,水产的腥气混着烟味压下来。他伸手端起那盘鱼,端到我面前。
“嫂子,来,给你。拿着。去热。”
他笑着。
那笑是扔在地上的。他知道我会接。
我这五年接了多少回了?第一次来赵家过年,我包了三百个饺子,手上全是面,婆婆说“馅太咸了”。第二年我买了三百块的果篮,大嫂说“这提子不甜”。第三年我下厨做了八个菜,大姐说“这鱼蒸老了”。第四年我什么都没做,赵磊说“嫂子现在牛了,使唤不动了”。
今年是第五年。
赵川的膝盖又蹭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那盘鱼。鱼鳃那里有一点红,像是血没洗净。
“赵川,”我说,“我再说一遍。我要砸了这盘菜,你让不让?”
赵川的嘴唇白了。
那盘红烧肉还在他碗边,他刚才嚼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嗓子眼。他看着我,眼神是哀求的。
“小雅……”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过年……”
“砸。”
这个字不是赵川说的。是公公说的。
所有人都看公公。
公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他喝了大半瓶白酒,脖子以上的皮肤都是猪肝色。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走到我和赵川中间。
“老三家的,”公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嫁进赵家那天我就跟你说过,这家里,女人有女人的规矩。你不守规矩,可以走。但你不能在我赵家的桌子上,砸我赵家的盘子。”
他手一抬,酒杯里的酒泼出来几滴,落在鱼身上。
“你砸一个试试。”
赵川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椅子往后一推,撞上墙。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个刚被抽了血的人。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他在发抖。他在他父亲面前发抖。
“爸……”赵川的声音像挤出来的,“小雅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让你说话了?”公公看都不看他。
赵川的嘴唇颤了。
赵磊在我身后笑了,笑出了声。他的鞋尖碰了碰我的鞋跟。
“嫂子,别愣着了。鱼真凉了。”
我伸手。
手指触到盘沿的一瞬间,我看到赵川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五年来我第一次看到。
不是哀求。
是一种认命。
但那种认命之外,还有点别的。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他在看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会把他整个人从这间屋子里连根拔起。
我的手停在盘子上。
满桌人都看着我的手。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没人动。
门铃又响了一遍。
婆婆皱眉:“大过年的谁啊?”她拿眼睛觑我,“老三家的,开门去。”
我还没动,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玄关。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保温箱。他扫了屋里一眼,目光越过满桌菜、越过十一个人的脸,落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
但公公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
白酒泼了一地。
公公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灰白色,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着门口那个男人,像看见了一堵正在倒下来的墙。
那男人根本没看公公。
他只看着我,开口说了六个字:
“姐,妈让你回去。”
赵川的膝盖没再蹭我。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和墙之间,像被钉住了。
赵磊还站在我身后,但他的手从我头顶收了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
满屋子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而我手里还端着那盘鱼。
凉透了。
第2章
黑衣男人站在玄关灯底下。他三十出头,眉眼疏淡,大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右手拎着的银色保温箱上没有任何标识。玄关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影子拉长了投在走廊上。
没人说话。
婆婆的虾掉回了碗里,溅起一点汤汁,落在桌布上。她没低头看,就那么盯着玄关。公公脚下是碎玻璃和白酒,他也没动,脚钉在地砖上,像扎了根。
赵磊的手从我头顶收了回去之后,就一直悬在半空,像一个忘了放下来的晾衣架。
是我先动的。
我把那盘鱼搁回桌上。鱼盘碰着桌面,一声轻响。然后我转过去,看向门口。
“妈怎么了?”
黑衣男人的目光和我对上。他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说:“老毛病,早上起不来床,让我来接你。”
这借口找得挺敷衍。
我妈身体比牛都好,去年还扛着煤气罐上五楼。但我知道这是他惯用的说法——每次来找我,用的都是同一个由头。
“你谁啊?”赵磊终于把手放下了,但声音明显比刚才矮了三寸,“嫂子你认识?”
我没回答他。
我回头看赵川。赵川还靠在墙上,他那个姿势像被人从背后揍了一拳,胸口凹进去一块。他的视线在黑衣男人和我之间来回跳,嘴唇在动,但没出声。
“赵川。”我说,“我回趟娘家。”
我说这话的时候,赵磊往前迈了一步。他想拦我。但黑衣男人在门口站得笔直,他甚至没看赵磊,只是把保温箱换了个手拎着。
赵磊的脚停在半道。
“老三家的,”婆婆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尖了三度,“年饭还没吃完,你娘家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我转过身。
婆婆站在桌子那头,手里的筷子半抬着,指着我的方向。她嘴唇上还沾着虾油的亮光,眼皮耷拉着,看着我的方式像看一件被退回来的瑕疵品。
“明天?”我说,“妈,刚才谁让我走来着?”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
公公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又干又硬,像石子卡在喉咙里。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酒杯碎片,但手指笨拙得很,捏了几次都没捏起来。
“行了行了,”赵海终于从桌边站起来,他比我高一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三弟妹,爸刚才酒喝多了,说话重。大过年的,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你把鱼热了就完事了。”
他把“鱼”字咬得格外重。
我没动。
大嫂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她走过来拉了拉我胳膊,羊绒衫的袖口蹭着我手腕,柔软里带着一股香水味。“小雅,别跟爸置气。你看磊子,他不懂事,回头我说他。来,坐下,我给你把鱼端去热。”
她的手指搭在我肘弯上,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去年我切果盘慢了四十分钟,她也是这么拉我的。
“大嫂。”我把胳膊抽出来,“不用了。”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大衣口袋里有手机和钥匙,我摸了一把,都在。
赵磊终于憋不住了。
“哥,”他转头冲赵川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大过年的扔下一桌子人跑娘家,你要不要脸了?”
赵川的脖子动了。他一直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布偶。赵磊这一嚷,他喉结滚了一下,终于往前迈了半步。
“小雅……”他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赵磊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哥你倒是拦着啊!她娘家来人你就怂了?一个保温箱就把你吓成这样,你是有多窝囊!”
赵川被他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手抬起来,朝我的方向伸了半截。
那只手停在空气里。
我看着他。
五年。这五年里每一次他都是这样——手伸到一半,话说到一半,勇气只够盛满半个杯子。
“赵川,”我说,“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今年年饭我不想来。你说再忍一次。这是你让我忍的第五次。”
“五次”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赵川脸上一抽。
婆婆在后头冷哼了一声:“五次怎么了?嫁进赵家五年,让你热个菜你记五年?”
黑衣男人在门口轻轻动了动脚。他只是换了个站姿,但婆婆的声音像被人掐了一下,突然断了。
赵海皱起眉。他看着我,又看看门口那个男人,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当了八年包工头,见过的场面比赵磊多得多,他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
公公终于把酒杯碎片捡起来了。他攥着那几片碎玻璃,手心里渗出一条细细的红。他站在桌边,整个人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站得歪歪斜斜。
“赵川,”公公开口了,声音沙哑,“让你媳妇走。走了就别回来。”
赵川猛地抬头看他爸。
公公没看他,他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
我认出来了。
那东西他五年前就露出来过。我进门那天,他坐在主位上喝喜酒,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是这个眼神。
是怕。
但当时我没在意。
“走吧。”黑衣男人说。他把保温箱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把门推开了一半。
我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的时候,赵川的手终于碰到了我的袖子。
他握住了。
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做销售的人常年握方向盘和签字笔,那里总会磨出一点硬皮。他握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小雅,”他低头看我,额前的头发掉下来几缕,“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磊在他背后嚷:“还回来什么!哥你是不是男人!”
赵川没理他。
他看着我。
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认命、所有的求助、所有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都空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问题。
“赵川,”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你刚才让我去热鱼的时候,想过我回不回来吗?”
他的手指被我掰开的一瞬间,哆嗦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黑衣男人侧身让开一步,我出了门。防盗门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屋里传来赵磊摔筷子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楼梯间,我踩上台阶的时候,黑衣男人跟在我身后。
“姐,外面冷。”
我“嗯”了一声。
走到三楼拐角,他突然说:“那个赵磊,手上有血。”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血?”
“他推你老公的时候,手上有一道口子。但他应该没感觉到,我看他手指头都在哆嗦。”黑衣男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还有你公公,捡玻璃碴的时候掌心划了一道,但他攥着手没让人看见。”
我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姐,”黑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把鱼放回去了。”
“谁?”
“赵川。你出门之后,他把那盘鱼端走了。”
我停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墙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脸皮发麻。楼下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窗户闷闷地响。
“端去哪了?”
“厨房。”
我沉默了一会。
“他哭了没有?”
“没有。”黑衣男人说,“但他端着鱼进厨房的时候,赵海跟过去了。”
二楼下面传来一声门响,有人从一楼往上走。脚步声很重,带着喘。
“姐,”黑衣男人忽然说,“你手抖了。”
我低头看自己攥着羽绒服拉链头的手指。果然在抖。
“走吧。”我说。
我们继续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防盗门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火光从门口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挤进来。黑衣男人走在我前面推开门,冷风混着硝烟味灌了我一脸。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车标。
他拉开后座门,把手挡在门框上。我弯腰坐进去,车里的暖气扑过来,座椅上有一条叠好的羊毛毯。
他上了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是万家灯火,这条街上的老小区每家每户窗口都亮着,有几家的阳台上挂着红灯笼。
“姐,”他在前面说,“妈的电话。”
他把手机从前面递过来。屏幕亮着,通话中,备注名是“妈”。
我接过来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女声说:“鱼没热吧?”
我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出声:“没。”
“好。”我妈说,“那让你弟带你回来。家里炖了汤。”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亮起锁屏。锁屏壁纸是我去年拍的一张照片——赵川的背影,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条鱼。
那两条鱼后来被我扔进了垃圾桶。因为我回家打开袋子的时候,发现鱼鳞都没刮干净。
我按住锁屏键。屏幕黑了一秒。
我松手。
锁屏又亮了。
赵川的背影还在那。
“姐,”前面的声音说,“保温箱里有热毛巾,你敷一下眼睛。”
我没动。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六楼的窗口亮着灯,是赵家的厨房。
油烟机开着,排烟管里往外冒白气。
有人真的在热鱼。
我闭上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睁开眼看屏幕,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名是“赵川”。
就四个字。
“我会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座椅上,翻了个面。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朵。
第3章
我妈炖的汤是莲藕排骨汤,砂锅盖掀开的时候满屋都是热气。她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咸菜,筷子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我喝汤。
“脸上没肿。”她说,“还行,没动手。”
“他们家不打人。”
“那比打人还恶心。”
我埋头喝汤。莲藕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我妈自己腌的咸菜,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哧响。黑衣男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春晚重播的声音低低地响着。
“赵川那电话什么意思?”我妈问。
“他说他会处理。”
“他处理什么了?往年他说处理,处理出什么结果了?”
我没说话。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砂锅里的汤油亮亮。我妈六十出头,头发烫着短卷,围裙系在腰间,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她刚才在包汤圆,案板上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旁边一碟芝麻馅。
“小雅,”她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把我肩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捻走,“你就跟我说一句实话,你还要跟他过吗?”
我的筷子停在汤碗里。
“他每年都说会处理。每年年三十你从他家回来,都跟被扒了一层皮一样。”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你告诉我,他今年怎么处理?还是跟去年一样,回头买条围巾给你,说老婆辛苦了,明年不去了?”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
前年是一条丝巾。大前年是一个保温杯。去年是一对耳钉,银的,戴了三天就变黑了。
“他今天把鱼端去厨房了。”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
“他在桌上没说一句话。但出门的时候,他把鱼端走了。”
“端走了是什么意思?他替你热了?”
“不知道。我弟说他端着鱼进的厨房,赵海跟过去了。”
我妈皱着眉看了我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去拿擀面杖。她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开始擀汤圆皮,动作又重又快,木板被她压得咚咚响。
“赵海那个人,”她说,“你公公家最能说的就是他。你说赵川把鱼端走了,赵海跟过去,那你觉得赵海会说什么?”
我放下筷子。
“赵海会告诉赵川,让他把我叫回去。说爸喝多了,酒话不算数。说小磊不懂事,他回头教训。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妈擀皮的动作停了。
“你猜得还挺准。”
“他们年年都这么演。”
“那你觉得赵川会怎么接?”
我靠在椅背上,头顶的暖光灯让我有点发晕。我想了想,说:“赵川会答应。他嘴上说好,然后给我发消息,说家里人都知道错了,让我回去。”
我妈把擀面杖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回去吗?”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到一个唱歌节目,歌手高亢的嗓门穿过来,衬得餐厅里安静得过分。黑衣男人在沙发上把橘子皮叠成了一朵花,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角上。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赵川发来第二条消息:“小雅,海哥在跟爸谈。你别着急,我明天去接你。”
我妈瞥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擀皮。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汤碗里的热气淡了,莲藕的香味散在空气里。窗外不知道谁家又在放鞭炮,闷雷一样滚过去。
我在娘家的房间还跟我上高中时一模一样。书桌上摆着一排旧课本,床头贴着一张发黄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早已过气的香港男明星。被套是我妈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塞在每一根棉线里。
我躺下去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十一点十七分,屏幕亮了。
我翻过来看。
赵川发来第三条消息:“爸同意了。你回来吧。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没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就这三句,像在通知我一个已经批复完毕的流程。
我没回。
十二点零三分,第四条消息过来:“小雅,我知道你生气。但大家都过了,你也别太计较。磊子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十二点四十一分,第五条:“我明天十点到你妈楼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翻了个身。
年初一早上是被鞭炮声吵醒的。我妈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嗓门亮堂堂的:“没事没事,小雅昨天回来吃的,我们家都挺好的……哎呀她婆家那边?都挺好的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我坐起来,脑袋沉甸甸的。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有零星的烟花残渣飘在空中。
手机上有六条未读。赵川的占五条。
最新一条是八点十七分发来的:“出门了。”
第二条八点五十三分:“到路口了,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第三条九点零二分:“你在家吧?”
第四条九点十四分:“妈说你还在睡?”
第五条九点三十一分:“我上来了。”
我看着最后一条,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客厅防盗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像一个人在试探性地递出一只手。
我从床上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黑衣男人——我弟,靠在厨房门框上喝牛奶,看到我出来,扬了扬下巴示意门口。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停在某个早间新闻台上。她没看我,也没看门。
“开啊。”她说。
我把门打开了。
赵川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左手拎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塑料袋——塑料袋里一袋是油条,一袋是炸糕。右手空着。头发有点乱,眼底下两圈青黑色,像是整晚没睡。
他看到我开门,嘴里的话先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雅……”
我让开半个人身位。
他没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然后把豆浆和塑料袋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我给你带了早饭。”
我妈在沙发上换了个台。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正在哭,哭声从电视里淌出来,填满了没人说话的缝隙。
“赵川,”我妈头也没回,“你进来坐。”
赵川迟疑了一下,跨进了门。他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妈,”他说,“新年好。”
我妈“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我:“小雅,我昨晚跟海哥聊到两点。爸那边我搞定了,他今天早上起来酒醒了,也说昨天话重了。磊子那边海哥会说他,你不用担心。”
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就这些?”
赵川愣了一下:“什么?”
“你过来接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闪。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没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耳钉。钻石的,两颗,在客厅灯光下闪着冷白的光。比去年那副大了一圈。
“你去买的?”
“早上,商场一开门我就去了。”他的声音很轻,“新年礼物。昨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你别放在心上了。”
我看着那两颗钻石。
“赵川,”我说,“你昨天发了五条消息,你知不知道你缺了哪一条?”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缺了‘对不起’。”我说,“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你说爸同意了,你说磊子就那个脾气,你说大家都过了,你还说让我别放在心上。你没说过你错了。”
赵川的嘴唇动了动。他站在我家客厅里,穿着那件没翻好领子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
“我……”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水杯去了厨房。路过我弟身边的时候,她拍了拍他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赵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耳钉盒子。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在羽绒服下微微垮着。
“小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一点。
“跟我回家吧。”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今天没有发抖。他攥着盒子边缘,指腹泛白,用力得很扎实。
“回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那盘鱼。
“赵川,”我说,“你昨天热的那盘鱼,端上桌了吗?”
他猛地抬头。
脸上的表情像一扇被人猛然推开的门,后面所有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干净。他嘴唇张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牙关咬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弟看到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没端上桌。”
“为什么?”
赵川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把首饰盒盖上了,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海哥把盘子摔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和我弟低低说话的声音。电视上换了一个广告,一个女声在笑盈盈地介绍某款洗衣液。
“赵海摔的?”
“嗯。”赵川的声音闷着,“他跟我进厨房,看我端着鱼要放微波炉。他问我是不是真打算替你去热。我说是。然后他把我手里的盘子抢过去,砸在地上。”
他抬起眼。
“他说,赵川,你给我记住,这个家里没人配让我弟弟给她热菜。”
第4章
赵川说完那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双手攥着那个首饰盒,指节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没动。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电视上的洗衣液广告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汽车广告,引擎的轰鸣声从喇叭里低低地碾过来。
“赵海把鱼砸了,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让我出来找你。他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还说爸那边他去摆平。”
“所以他摔了鱼,是为了帮你出气?”
赵川沉默了两秒:“他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但赵川脸上还是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往后退了半步,羽绒服蹭到玄关的鞋柜上,发出沙的一声。
“所以你一大早跑过来接我,带着一副新耳钉,还有这个——”我指了指鞋柜上的豆浆油条,“你打算让我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那个意思。”赵川说。他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厨房的门这时候开了。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没看赵川,也没看我,只是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
“水果在这儿,你们慢慢聊。”
她这态度比骂人还狠。
赵川站在那里,面色发白。他这个人就这样——在公司谈客户的时候他能跟人拍桌子,但一回到家里,被他爸妈他哥他弟轮番踩,就成了一团被揉皱的纸。
“赵川,”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鱼碎了。盘子也碎了。赵海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在厨房里接了吗?”
赵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哪句话?”
“‘这个家里没人配让我弟弟给她热菜’。你当时怎么接的?”
他沉默了很久。
电视上的汽车广告结束了,一个女人在播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到夜间,晴转多云,偏北风三级……”
“我没接。”赵川终于说。
“你什么都没说?”
“海哥摔完盘子就出去了。我蹲在地上捡碎片……”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下了。
我看得出来他想起那个画面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他蹲在厨房的瓷砖地上,一片一片地把碎瓷捡起来,鱼和汤汁混在一起,油渍流了满地。外面饭桌上他爸他哥他弟在喝酒划拳,他妈和他嫂子在聊新款羊绒衫,他姐和男朋友在自拍。
而他蹲在厨房里,捡别人摔碎的盘子。
“捡完了吗?”我问。
“捡完了。然后我把垃圾桶里的鱼也倒出来……”
“倒出来干什么?”
赵川的声音更低了:“我想着鱼还能吃。但后来发现碎瓷扎进去了,鱼肉里全是渣子。我就……都扔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张脸都垮了。
他站在我家客厅里,站在玄关和沙发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上,整个人像一根被掰弯了又没断的筷子。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来接你回家”的底气了,只剩一种干巴巴的、被晒干了的疲倦。
“小雅,”他说,“我真的处理了。我跟海哥说了,明年不去了。”
“明年?”
“嗯,明年我带你去外面吃。”
我看着他。
“赵川,你记不记得去年你也说过这种话?”
他的脸白了一层。
“去年你说‘明年咱们单独过’。前年你说‘明年我不让磊子支使你’。大前年你说‘明年我提前跟爸说好’。”
我每说一年,他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每年都说处理。每年都是事后补救——买条围巾,买对耳钉。但年三十那顿饭,你从来不敢在桌上说一个不字。”
赵川攥着耳钉盒子的手松了。盒子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要去捡,被我拦住了。
“别捡了。”
他蹲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着他半蹲在我面前的姿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晃。
“赵川,五年了。你让我忍了五次。今年赵海替你摔了一个盘子,你就觉得处理完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告诉赵海,以后不去了。你告诉我,明年单独过。但你知不知道,只要赵家那张桌子还在,只要你爸还是那个态度,赵磊还是那个脾气,你就永远躲不开那盘鱼。”
赵川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那是我爸我妈!我大哥!我弟!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他们断绝关系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扔在客厅地板上。
电视里天气预报员还在说什么,但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厨房里我弟剥橘子的声音停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
我看着赵川。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喊出来。五年了,他每次都是低头、沉默、道歉、买礼物。他从来没喊过。
“赵川,”我说,“你觉得我在让你选?”
他没说话。
“我没让你选。你选不选,你爸妈都在那儿。你弟在不在,你哥在不在,跟我没关系。”我站起来,“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昨天在饭桌上问你的那句话,不是问你能不能让我砸。”
赵川仰头看我。
“我问你的是,让不让。”
空气忽然紧了。
赵川的眼珠子像被人钉住了。他蹲在地上,半仰着脸看我,整个人定格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上。他手还伸在半空,离地上那个首饰盒只有一掌的距离。
“让。”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电视声盖过去。
“让。你砸。”
我看着他。
“这是五年来你第一次说这个字。”
赵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手指终于碰到那个首饰盒,攥住了。他蹲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在那里。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我弟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了摆手。他缩回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川压抑着的呼吸声。我没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羽绒服的帽子压在后背上,堆着一团深灰色的褶皱。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出声。他把首饰盒塞进口袋里,吸了一下鼻子。
“小雅,”他的声音哑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你问我,我让你忍了五次。我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备忘录的界面上。
“五年。你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妈说你馅调咸了,你没吭声。第二年大嫂说你提子不甜,你没吭声。第三年大姐说你鱼蒸老了,你没吭声。第四年磊子说你‘现在牛了’,你没吭声。”
他一条一条往下划。
“这是第五年。你在桌上问我能不能砸,我让你去热。”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备忘录底下有一行字,昨天半夜打的:“赵川,你是个怂包。”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你说得对,”赵川把手机收了回去,“我确实从来没说过不。但昨天你走了之后,海哥摔盘子的时候,我蹲地上捡那些碎片,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你在桌上问我能不能砸的时候,你手放在盘子上。你其实可以不等我同意就砸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等了。”
我没接话。
“你等我说‘让’。”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门外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开门进了对面,关门声轻轻一声响。
我看着赵川。他整个人还绷着,眼眶红着,鼻尖也红了。但他站直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来接你,不是让你回去翻篇的。”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来跟你说,那盘鱼,下次我替你砸。”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茶几上。
“哥,”他看着赵川,“喝碗汤吧。妈炖的。”
赵川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走到茶几边上,端起那碗汤。汤还烫着,他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我弟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哥,你手机刚亮了一下。”他下巴努了努,“群消息。”
赵川把汤碗放下,摸出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群名叫“赵家老小”。最新一条消息是赵海发的,两分钟前。
赵海:“老三,爸让你今天晚上带小雅回来。他说昨天的事翻篇了,没人再提,就当没发生过。你回来的时候买两瓶好酒。”
赵海:“还有,磊子今天中午把摊位租出去了。他说明年打算出去打工,不搞水产了。算是个台阶。你劝劝小雅,给爸个面子。”
赵川看着手机,又看看我。
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
然后他打字。
屏幕上跳出来他回的那句话,我亲眼看着。就两个字。
“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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