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长城空自许！唱筹量沙保全军 ！

436年春，建康。

刘义隆病重的消息传出，彭城王刘义康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说，高世之勋，自古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

檀道济不听。他以为，自己为宋室南征北战三十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功劳，足以保全性命。

他错了。

一、却月阵破！

公元409年，刘裕北伐南燕。

檀道济当时是刘裕的部将，随军出征。但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后来的元嘉北伐。

430年，宋文帝刘义隆第一次北伐。到彦之率大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了洛阳、潼关。但冬天一到，北魏反击，到彦之弃甲南逃，河南失地尽复。

宋军崩溃，只有檀道济的部队还在坚守。北魏叔孙建率大军追击，檀道济且战且退，被围困在历城。粮草断绝，军心动摇。

檀道济下令，全军夜间唱筹量沙。士兵们大声报数，用斗量沙子，表面覆盖少量粮食。北魏的探子看到，以为宋军粮草充足，不敢逼得太紧。

然后，檀道济命士兵披甲执锐，自己着白服乘舆，缓步出营。北魏军疑有伏兵，不敢追击。檀道济全军而返。

唱筹量沙，成了军事史上的经典诈术。但背后是一个名将的绝境：粮草已尽，援军断绝，只能靠智慧和勇气，把残兵带回家。

二、元嘉北伐！

檀道济是刘裕时代留下的老将。

刘裕灭南燕、灭后秦，北伐中原，一度收复长安、洛阳。他是南朝最有希望统一中国的人。但刘裕篡晋建宋后，急于南归称帝，留守长安的诸子内讧，关中得而复失。

刘裕死前，把少帝刘义符托付给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四人。少帝荒淫，徐羡之等人废少帝，立文帝刘义隆。后来，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被清算，只有檀道济因为拥立之功，得以保全。

但檀道济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他功高盖世，左右心腹，都是百战之将。他的儿子们，个个有才气。朝廷上下，有人议论，安知非司马仲达也。檀道济会不会是司马懿第二？

436年，刘义隆病重。彭城王刘义康执政，担心刘义隆死后，檀道济无人可制。于是，以皇帝病重的名义，召檀道济入朝。

檀道济的妻子向氏看穿了陷阱。但檀道济认为，自己无愧于心，朝廷不会加害。他到了建康，被留在宫中一个多月。刘义隆病情好转，檀道济请求返回驻地江州。

船还没出发，刘义隆病情突然加重。刘义康假传诏书，说檀道济谋反，逮捕了他。

三、自毁长城！

被捕时，檀道济愤怒至极。

他脱掉头上的帻，扔在地上，目光如炬，大声说，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这是自毁长城典故的由来。

檀道济被处死，连同他的八个儿子和心腹大将薛彤、高进之，一并被杀。薛彤、高进之，被称为关羽、张飞之勇，是檀道济的左膀右臂。

消息传到北魏，北魏君臣弹冠相庆。魏主拓跋焘说，道济已死，吴子辈不足复惮。南朝再也没有值得畏惧的将领了。

十五年后，450年，刘义隆第三次北伐。魏主拓跋焘率大军南下，兵锋直抵长江北岸的瓜步。刘义隆登石头城眺望，面有忧色，长叹道，若道济在，岂至此。

但檀道济已经死了十五年。他的却月阵，他的唱筹量沙，他的万里长城，都被刘义康的一把刀，砍得粉碎。

四、元嘉草草！

辛弃疾后来写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元嘉草草，说的就是刘义隆的北伐。三次北伐，三次惨败。第一次，到彦之弃甲南逃。第二次，王玄谟滑台大败。第三次，拓跋焘饮马长江。

如果檀道济在，结果会不会不同？可能会。檀道济不是神仙，但他有实战经验，有统御能力，有在绝境中保全军队的智慧。刘义隆用的那些书生将领，纸上谈兵，一碰就碎。

但刘义隆不敢用檀道济。不是檀道济不忠，是功高震主，是朝廷猜忌。刘裕留下的老将，一个个被清洗。最后，南朝只剩下没有实战经验的宗室和文官带兵。

这不是刘义隆一个人的问题，是南朝的结构性困境。从刘裕篡晋开始，皇权就对武将充满恐惧。刘裕自己就是武将篡位，他当然防着别人走他的老路。但这种防范，最后防到了自毁长城。

五、长城之叹！

檀道济死后，南朝的武力一蹶不振。

北魏统一北方，与南朝隔江对峙。南朝虽然经济发达，文化繁荣，但军事上始终处于守势。梁武帝萧衍时期，一度有北伐之举，但侯景之乱，把江南打成一片焦土。陈霸先建立陈朝，偏安一隅，最终亡于隋朝。

如果檀道济活着，南朝会不会统一北方？不一定。但至少有一个人，能在北魏南下时，守住淮河防线，不至于让敌人饮马长江。

自毁长城，毁的不只是一个名将，是一个政权的脊梁。当朝廷把最锋利的剑折断，它就只能用钝刀去砍敌人。钝刀砍不动敌人，只能砍自己。

檀道济临死前，脱帻投地，目光如炬。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对南朝未来的绝望。他知道，自己死后，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长城了。

拓跋焘在长江北岸摆酒设宴，让刘义隆隔江相望。

那一刻，刘义隆想起了檀道济的话，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他后悔吗？也许。

但后悔没用，长城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