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时代之需，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中国伦理学

伦理是“活的善”，是民族性情和时代精神的表征。伦理知识是沟通观念世界和生活世界的津梁，蕴含着培育想象力、共通感和美好心灵的人性情感力量，浸润着护持价值、规范与秩序的科学理性精神。创建扎根中国大地、具有中国气派和世界影响力的伦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正在成为时代的大课题。

探索中国伦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有助于发掘民族精神传统，重建知识、德性与生活的关联，重建人类生存发展的实践智慧之道。一方面，伦理学在秉承民族性、地域性、本土性的同时，追问伦理道德判断的客观性、普遍性、科学性，它是集真、善、美为一体的可普遍化的知识价值学。另一方面，在科学技术强势推进的当下，应用性学科备受瞩目，“伦理学何为”的思考再度受到人们的关注。时代迫切需要实现伦理学知识体系的转型创新，当代伦理学应该基于现实生活实践对善与正当进行重新界说。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中国伦理学，既是时代之需，又是推进中国伦理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伦理学的独特价值

什么是伦理学？怎么理解伦理学的价值？

首先，伦理学与我们的生活紧密相关。尽管伦理学作为一门学科是近代学术分化的产物，但是，自人类产生之始，就有伦理观念。如先秦的人伦之理、宋明的格物之理，西方的人为之理、规范之理，等等。从个体快乐到普遍幸福等人生无法回避的命题，伦理学都给出了其独特的诠释方式。

其次，伦理学可以帮助我们思考生命的意义。自苏格拉底提出“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到密尔提出“宁愿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也不愿意做一只快乐的猪”，人类对生活的意义与价值的探寻从未停止。意义与价值关涉主体的需要与满足，而不仅限于器物的改良与革新。由此，伦理学比器物之学更加有助于人类明晰并获取生活的意义感。

再次，伦理学是用于维护人类命运共同体发展的“保养剂”。谈及价值，伦理常被拿来和法律做比对。早在古希腊时期，柏拉图就提出我们对伦理的需求重于法律。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对于国家，仅有法律是不够的。一方面，法律的制定与改良具有滞后性；另一方面，法律不能参与到人类每一处日常生活与行为。在中国，伦理的价值则渗透在更多领域，比如，中国传统哲学凝聚着深厚的生生伦理智慧，崇尚“协和万邦”“和而不同”理念，主张通过合作对话，增进民族互信；“视天下无一物非我”的仁者情怀和大心境界，则可以有效减少地球“生病”的可能与频率，守护人类文明健康发展之道。

可见，自古以来，伦理学为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提供善恶判断、伦理关怀和精神慰藉，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建构中国伦理学书写和研究的理论范式

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伦理学，必然要进行学术层面的探索。当代中国伦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关涉当代中国伦理学的转型与创新，更是彰显中国文明价值的重要标识。思考当今中国伦理学知识体系如何建设，首要的工作是建构中国伦理学书写和研究的理论范式，其根基就在于，对中国伦理学的思想原点、元问题、元概念的认知和分析。

中国伦理学的思想原点，不仅在于儒家以“学以成人”为中心的人格理想，而且内蕴于道家深沉的生存伦理智慧。中国伦理学的元问题、元概念等，如“道德与伦理之辨”“群己之辨”“义利之辨”“理欲之辨”“性情之辨”等一系列论题、概念、范畴，则同样需要进一步厘清。对于这些问题，中国伦理学的回答不是一种完全概念式的表达，而需要在概念的互参中获得新的理解和呈现，需要运用概念史的方法，通过思想史的还原来解读相关术语、语词链、观念簇及其证成方式。当代中国伦理话语的创建，还需要深刻理解中国传统伦理话语的精神特质。中国传统伦理话语有其独特的学说内涵，独特的运思方式、认知方式和叙事方式，有其自身特有的一套概念、范畴的话语符号系统。

中国伦理学有着悠久丰厚的文化传统，曾经支撑起“道德中国”的伦理大厦，建构了中国人独特的精神世界。而建构当代中国伦理学知识体系，需要关注几个方面的重要议题，这包括：重在发掘中华民族的伦理思想传统，揭示中国新型伦理话语建构的历史成因和文化资源；梳理百年来伦理思想家的经验，探讨中国伦理话语建设路径，切实创建富有中国气象的伦理话语；考察中国伦理关键术语的创建和话语形态创新，阐述中国新型伦理学知识体系的内涵特质；引入实践智慧这一新的视角来研究中国伦理学知识体系建构，进一步拓展伦理学建设的理论空间和可能前景。

回应“中国现代性”中的重大现实问题

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伦理学，不仅是一个紧迫而重大的学术问题，而且是“中国现代性”中最紧要的现实问题之一，具有重大的应用价值和社会意义。

活的伦理话语应该扎根于当代社会生活。打通观念世界与生活世界，才是创建中国伦理学知识体系的“源头活水”。从观念世界的层面看，伦理关涉“何为知”“为何知”“如何知”的实践智慧之知；从生活世界的层面看，伦理关涉“何为行”“为何行”“如何行”的实践智慧之行。如何基于实践智慧将知行内化为一体？在当今面对个体善与公共善、个体权利与公共义务相分离的时代，伦理学要将观念世界和生活世界统一起来，在社会实践中发挥价值引领作用。

伦理学属于实践哲学，是旨在为建构良好的人伦秩序和社会公共秩序提供价值原则和基本规范的学问。伦理学知识的核心，即善与正当概念的日用意义，是从人们关于善的生活的观念和关于有德性的活动的观念中逐步分离出来，并在日常意识中沉淀下来的。伦理学要直面生活世界，回应时代的核心议题，就应该致力于解决时代的主要矛盾和中心问题的挑战。尤其是面对日益多元化高风险性的现代社会，技术、经济、环境等领域暴露出的伦理问题越来越多时，伦理学知识体系需要及时作出发展更新。比如，面对老人摔倒该不该扶的讨论，伦理学如何回应。比如，面对变动不居、非透明性的智能科技社会，伦理学如何帮助人类培养明辨的审慎、理智的谦逊和知止的智慧。再如，构建人机伦理共同体，需要发掘情感美德与实践智慧传统，伦理学能否推动树立科技人文新理念，形塑人机共生的伦理文明新形态。

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伦理学，还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参与世界伦理对话。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发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作用，要注意加强话语体系建设。在解读中国实践、构建中国理论上……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引导国际学术界展开研究和讨论。”伦理学知识体系的当代中国重建，需要结合新的时代特点，诠释中国伦理精神特质，彰显中国伦理话语的主体地位。在当今世界学术格局中，中国伦理话语尚未充分呈现出自身的特点和魅力，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和影响力。在日益复杂的全球化背景下，如何更好地不忘本来，学习外来，书写有时代感和生命力的当代中国伦理学，让中国伦理学更好地参与世界文明的伦理对话，是一项重要而紧迫的现实任务。

当前，人类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伦理学知识体系重建，要结合我国现时代社会道德文化建设的实际需求以及国际伦理理论的前沿，探索具有现实解释力和价值规约力的大伦理学范型。在人类文明的新起点上，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指导，推进中国优秀伦理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会通古今，熔铸中西，建构起面向生活世界，面向科技未来，植根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当代中国实践的伦理学知识体系。

（作者为上海市伦理学会会长、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原标题：《回应时代之需，书写有生命力的当代中国伦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