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春,上海川沙县江镇公社的一块水田边,王桂珍刚把秧苗插下去,村里人便急匆匆赶来找她。她顾不上洗脚,拎起药箱就往病人家走。泥水还粘在脚面上,银针已经捏在手里。
那时的王桂珍身份并不单一。她是农民,也是卫生员;白天下田挣工分,乡亲有病时便背着药箱出诊。后来,村民给她起了一个很朴素的称呼——“赤脚医生”。
这个称呼看似简单,背后却藏着一场医疗制度上的转向。
新中国成立初期,城市医院和医学院逐渐恢复,农村的医疗条件却十分薄弱。县城里的医生数量有限,偏远村庄往往只有接生婆、草药郎中,遇到发热、外伤和传染病,许多人只能硬扛。
城市医疗队下乡,确实解决过一些燃眉之急。到1965年上半年,全国城市组织下农村巡诊达到2800多次。但巡诊终究不是常设机构,医疗队来时人山人海,离开之后,村民仍然找不到固定的医生。
更棘手的是,医疗队每次只能覆盖少数村庄。人员、经费、交通和食宿都成问题,时间一长,一些地方很难坚持。农村缺医少药,并没有因为几次集中巡诊而根本改变。
1965年6月26日,卫生部部长钱信忠向毛泽东汇报农村卫生工作。汇报中的数字让问题变得格外刺眼:全国卫生技术人员有140多万,高级医务人员大多集中在城市;医疗经费的四分之三用于城市,农村得到的只有四分之一。
毛泽东当场追问:“农民看病怎么办?”
钱信忠汇报完,毛泽东严厉地说,卫生部的工作只为全国人口中的少数人服务,农民却“一无医,二无药”。他随即指出,卫生部如果只管城市和少数人,不如改成“城市卫生部”或“老爷卫生部”。
这番话并非单纯发火,而是针对当时卫生资源配置的一次尖锐批评。问题不在于城市不需要医院,而在于一个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村,不能长期被排除在基本医疗之外。
毛泽东提出,卫生工作的重点应当放到农村,培养一批农村能够负担、也能够留下来的医生。一个关键思路由此明确:不能只等城市医生下乡,必须让农村自己拥有最基本的医疗力量。
江镇公社很快开始尝试。1965年夏天,当地筹办农村卫生员培训班,招收对象主要是出身农村、政治表现较好、具备一定文化基础的青年。王桂珍原本是大沟村的纺织女工,经过村里推选,进入了培训班。
她当时21岁,连中学都没有读完。培训只有4个月,课程却涉及解剖、生理、药物、针灸和常见病处理。那些医学名词和化学符号,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夜里熄灯后,她常常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听不懂的地方,便向文化程度较高的同学请教。时间紧,她只能把知识一点点啃下来。
培训结束回村后,王桂珍并没有立刻取得乡亲信任。有人认为,医生至少要学几年,她只学了几个月,真能治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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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一位村民牙痛,她提出用针灸治疗。对方迟迟不敢伸手,她便先在自己身上扎了一针,说:“你看,没什么可怕的。”病人这才坐下。针落之后,疼痛缓解,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
她手里的药并不多,常用的有碘酒、红汞、阿司匹林和一些针剂。药品不足时,就学习采集和使用中草药;遇到头疼、牙痛等常见病,则把针灸作为重要手段。花钱少,离家近,乡亲们慢慢愿意找她看病。
有意思的是,王桂珍并不是脱产医生。她仍要参加集体劳动,人在田里时,也可能被叫去出诊。赤脚从水田里走出来,再背起药箱去给人看病,正是这种生活状态,让“赤脚医生”这个称呼逐渐固定下来。
起初,有干部觉得这个叫法不够正式,担心会被理解成对医务人员的不尊重。但农民并没有改口。这个称呼说的不是医术粗糙,而是他们来自农民、服务农民,脚上沾着泥,生活也和乡亲们在一起。
1968年9月,《红旗》杂志刊登调查报告《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介绍了王桂珍的经历。《人民日报》《文汇报》等报刊随后转载,“赤脚医生”由一个村庄里的称呼,变成全国农村卫生员的通用名称。
毛泽东看到这篇文章后,在文稿上批示:“赤脚医生就是好!”这句话推动了各地培训农村卫生员的热潮。公社卫生院逐步建立,农村青年、知识青年进入培训队伍,基层医疗网络开始向更广范围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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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制度的实际价值,恰恰在于三个朴素条件:养得起、用得动、留得住。他们依靠集体劳动所得,不需要城市医院那样高昂的运行成本;他们住在村里,出诊不必长途奔波;他们的家庭、户口和社会关系都在当地,不容易因工作调动而离开。
1970年,上海中医学院、浙江中医学院等单位编写出版《“赤脚医生”手册》,内容包括常见病处理、针灸、急救和卫生防疫,成为基层卫生员常用的学习材料。到20世纪70年代,类似的基层医疗人员已遍布许多农村和边远地区。
1980年至1981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有关报告曾评价中国农村初级卫生保健经验,认为这种以较少投入覆盖广大人口的做法,对发展中国家具有参考价值。它并不意味着农村医疗从此没有困难,却说明一个事实:医疗不只是大医院和名医的问题,也取决于最基层是否有人愿意管、能够管。
进入20世纪80年代,随着农村经营体制变化,原有的工分供养方式逐渐消失,“赤脚医生”这一称呼也慢慢退出日常使用。部分人员通过培训和考试转为乡村医生,继续留在基层行医。
1965年那场关于卫生工作的批评,真正改变的不是一个称呼,而是农村医疗的落脚点:医生要到农民身边,卫生工作也要从村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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