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的童年，寄养在江南古镇的外婆家。那时，外婆的古镇生活，是慢的、软的、长满花草与烟火温情的。老屋小院不大，却被喜欢花草的外婆侍弄得四季不空：春有栀子沁香，夏有木槿清雅，秋有菊影疏疏，冬有腊梅剔透。可外婆最喜爱、年年必种、铺满了庭院的，是萱草。外婆用词形象，叫它为金针菜；也唤它为忘忧草。
外婆不识字，却最懂这株寻常草木的性情。她说，牡丹娇贵、经不起风雨，玫瑰带刺、藏着锋芒，唯独萱草，不挑土地肥瘦、不避严寒酷暑，默默长叶、静静开花、踏踏实实地养人过日子。
小时候的我，总爱黏在外婆身后疯跑。初夏的清晨，雾还笼罩在古镇、沾在庭院草叶上，微凉的湿气裹着淡淡的花香。外婆拎着一只竹编小篮，我赤着小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亦步亦趋。晨光薄薄的，把萱草细长的青叶照得透亮，一串串嫩黄花苞垂在叶间，像攥紧的小灯笼，蓄着一夜的露水与清气。
小时候，我不懂规矩，看见开得热烈的黄花，伸手就想掐。外婆轻轻拍开我的小手，笑着嗔怪：“傻孩子，萱草一旦开了花，心气就散了，只可观赏不能食补。要吃，就得摘含苞的，它藏有满满的元气。”这是我童年最早记住的、最朴素的外婆食养道理：取其初生，守其元气，顺时而食。
外婆摘萱草，极有章法。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贴着花蒂轻轻一捻，花苞便稳稳落进竹篮。只采未开的、饱满的、带着露水的，绝不贪多，绝不伤株。她说，草木也有性命，留得青叶在，年年有花开。童年的我蹲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捏花苞，却常常捏出汁水、染得满手嫩黄，外婆从不责备，只笑着替我擦手，说：“慢慢来，养草、养身、养心，都讲究一个慢字。”
我小时候的外婆家，无山珍海味，外婆的养生，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田间草木里。刚采的鲜萱草，带着一丝微凉青涩，绝不能直接下锅，这是外婆坚守的老规矩。她先把花苞薄薄摊在竹匾上，放在檐下通风处晾半个时辰，散掉水气寒韵；再烧一锅清水，用沸水轻焯，褪去草腥。整套工序不急不躁，像对待一件贵重物品的烹饪仪式。
我童年最馋的舌尖上的享受，便是外婆做的毛豆子炒金针菜。新摘的毛豆剥出青嫩的豆仁，配上焯好的嫩黄萱草，放上少许盐、半勺自家榨的菜油，旺火快炒。出锅时黄绿相间，清清爽爽，不油不腻，入口清甜回甘。没有重味调料，却胜在本真鲜香。夏日闷热厌食，我胃口恹恹，只要这一盘萱草上桌，便能吃下满满一碗白饭。外婆总坐在一旁看着我吃，慢悠悠说：“人过日子，不用吃得厚味重油。清蔬养脾胃，静心养精神。”
暑气重的伏天，她会把晒得干爽的萱草收进粗陶罐里，封好口藏在阴凉处。秋冬寒凉之时，取几撮干萱草，炖土鸡、煲排骨，温润补气、安神解郁。一年四季，春采鲜、夏晾干、秋冬入汤，一草顺四时，四时养一身。外婆的生活智慧，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道理，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通透。
外婆小院的萱草，朝开暮落。清晨亭亭含露，傍晚悄然收落，从不多恋芳华。我小时候总惋惜它花开太短，蹲在花旁郁闷不乐。外婆便拉我坐在石阶上，指着满院萱草告诉我：“花有花期，人有年岁，开时尽兴，落时安然。人心里别攒郁结，别生烦恼，吃得清淡，睡得安稳，日日欢喜，便是长生。”后来，我明白，原来萱草的“忘忧”，从来不是草能解忧，而是人自宽心。
外婆一生清贫，历经风雨，却永远热爱繁花、热爱烟火、热爱寻常日子。她从不焦虑、不抱怨、不攀比，晨起侍花、日间劳作、傍晚做饭、灯下缝补。院里花草次第开，桌上三餐四时清，日子朴素，却活得舒展通透。
邻里常问我外婆，你一辈子劳作不休，怎么身子骨总这般硬朗。外婆总是笑笑，目光落在摇曳的萱草上。“我不靠补药养身，凭借顺天吃饭、清净度日、无忧养心过日子。”顺天，就是天人合一、不违四时；清净，就是饮食清淡、少贪厚味；无忧，就是心无挂碍、日日安然。
那时童年的我，懵懂不知深意，只记得小院常年黄花摇曳，记得竹篮带露、炊烟袅袅，记得外婆温柔的眉眼、清淡可口的萱草家常菜。
后来，我吃过不少宴席、尝过山珍佳肴，却再也吃不出当年外婆家萱草的清润甘醇。我终于懂得，外婆种的何止是一院花草，她种的是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是清贫不苦、烟火生香的生活美学。
外婆常说，萱草不是凡花，它是老天赐给寻常百姓的忘忧草，让人们不攀富贵，只安烟火。因为，世间最好的养生，从不是珍馐补品，而是顺应天时、清淡度日、心藏清欢、热爱寻常的生活智慧。这便是外婆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
原标题：《曹伟明：外婆的忘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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