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05年，北京城。八国联军侵华的硝烟刚刚散去，仓皇西逃的慈禧太后终于回到了紫禁城。这位曾经顽固守旧的老佛爷，经历了庚子之变的颠沛流离，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开通”了许多。
她开始频繁地与西洋贵妇们，也就是各国驻华公使的夫人们交往应酬。虽然心里对这些洋女人仍有诸多看不惯的地方，但表面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甚至时不时赏赐些中国古玩以示恩宠。西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与观念，正悄然渗透进这座古老的帝国心脏。
对于这位执掌大清近半个世纪的老太后而言，最令她寝食难安的，无非两件事：一是爱新觉罗家的皇位能不能坐稳，二是天下会不会大乱。当时朝野上下要求立宪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可这立宪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旦搞起来，会不会动摇国本？慈禧心里实在没底。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走进了她的视野。
此人姓曹名汝霖，刚从日本中央大学法律政治科毕业回国，参加清政府举办的留学生考试，拿了第二名，被授予了“法科进士”的头衔，这个头衔本身就很有意思，既保留了中国传统的“进士”之名，又融入了西方法学的内容，可谓中西合璧。这个曹汝霖，后来在五四运动中成了臭名昭著的亲日派卖国贼，但在1905年的当下，他还没有背上这口黑锅，在清廷官场中虽算不上位高权重，却是屈指可数的几位真正懂日本的“知日派”专家之一。
这一天，曹汝霖接到了面圣的旨意——同时觐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
召见之前，袁世凯特意找到曹汝霖，郑重叮嘱了一番：这次觐见，老佛爷必定会有所垂询，让他务必提前做好准备。果然不出袁世凯所料，慈禧太后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问起了日本立宪的事情。
老太太的问题相当具体：日本是什么时候开始立宪的？立宪之前派人到哪些国家考察过？最终以哪国的宪法为蓝本？议会分上下两院是怎么回事？议员又是怎么选举产生的？从这些问题可以看出，在召见曹汝霖之前，慈禧显然已经做过一番功课，对日本议会的情况有了一定了解。
但她最关心的，也是最担忧的，始终是一个问题：立宪开议会之后，会不会天下大乱？于是慈禧特别问道：“日本国会开会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有党派之间争吵不休？”
曹汝霖从容答道：“确实如此，党派之间常有争论。但是一旦朝廷做出决策之后，各个党派就会团结起来，不再争执了。比如日俄战争，开战之前朝中争议非常激烈，可是当天皇召开御前会议、决定宣战之后，日本国会的两大政党便一致主战，团结对外。”
听到这里，慈禧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唉，咱们中国就是坏在不能团结啊！”
这句话里，透着多少无奈和心酸。经历过庚子之变中地方督抚公然抗命、东南互保的慈禧，深知“不能团结”四个字的分量。
然而，曹汝霖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完全打消老佛爷的顾虑。也许是他察觉到了这一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以臣愚见，若是有了宪法，开了国会，即能团结。”
这话一出，慈禧太后顿时来了精神，提高了声音问道：“怎么着？有了宪法国会，就可以团结了吗？”
曹汝霖进一步解释道：团结必须有一个中心。立了宪，宪法就是国家的立法中心；议员都是由人民选出来的精英，构成了人民的领导中心；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推举、皇帝钦命，这是行政中心。后面这两个中心，都要围绕宪法这个中心来运转。如果意见不一致，国会可以弹劾总理大臣，总理大臣也可以解散议会重新选举。只要选对了总理大臣，国会和政府就能和衷共济。
听完这番话，据曹汝霖后来的回忆，慈禧太后“若有所思，半顷不语”。
那一刻，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太后在想些什么？是对立宪前景的憧憬，还是对权力旁落的恐惧？是看到了救亡图存的希望，还是预感到了大厦将倾的危险？历史没有留下答案，只有那沉默的半顷时光，见证了一个古老帝国在十字路口的彷徨。
而那个日后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年轻人，此刻正在竭尽全力，试图用他在东瀛学到的知识，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寻找一条出路。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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