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添食,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深圳。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建国……是我,秀兰。"
我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鸡群吓得扑棱棱四散。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两年了。整整两年,730个日日夜夜,我无数次拨打她的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我去派出所报过案,托在外打工的老乡找过人,甚至半夜做梦都梦见她回来推门的样子。
"建国,我……我在医院,快生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能来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快生了?我们分开两年,这孩子……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现在……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找了。"她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电话挂断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吹得我后背发凉。墙角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只剩几个干瘪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几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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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是河南信阳乡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秀兰是我老婆,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有个儿子在郑州上大学。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两年前,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秀兰说要去南方打工挣钱。
我不同意。我说我多种几亩地,再去镇上工地搬砖,总能凑出来。
她却铁了心要走。"你看看你这双手,关节都变形了,还要去搬砖?"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给我纳鞋垫,头也不抬地说,"我去制衣厂,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干两年就回来。"
我拗不过她。2021年正月初八,我把她送上了去深圳的大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车窗后面冲我摆手,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买个大彩电!"
头三个月,她还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说厂里活多,挺累但能坚持。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再后来,她的手机停机了。
我慌了。我打电话问她之前提过的那个制衣厂,人家说根本没有叫王秀兰的员工。我又问老乡,没人见过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妈拄着拐杖骂我没用:"连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我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的枕头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她用了多年的茉莉花洗发水的味道。我想不明白,二十多年的夫妻,她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接到那个电话的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是恨?是不甘心?还是二十多年的感情让我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混杂的气味,我一夜没合眼。
到深圳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医院。在妇产科走廊的尽头,我看见了秀兰。
她瘦了,也老了。头发枯黄地扎在脑后,脸颊凹陷下去,肚子却高高隆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我的那一刻,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建国……"
我站在三米外,没动。
"孩子是谁的?"我问。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低下头,双手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
她说她确实去了制衣厂,但干了两个月就被辞退了——四十多岁的女工,眼神不好使,手脚也慢,厂里不要。她不好意思回来,在外面到处找零工。后来在一个饭店洗碗时,认识了一个男人,是饭店的厨师,四川人,离过婚。
"他对我好,嘘寒问暖的……我当时一个人在外面,太孤单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男人跟她在一起大半年,她怀了孕。等她把怀孕的消息告诉对方时,那男人却说自己在老家还有女朋友,给了她三千块钱让她把孩子打掉,然后就辞了工消失了。
"我想打掉,但去医院检查说月份太大了,有危险……"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肿,"建国,这两年我不敢联系你,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面对儿子。我把手机卡扔了,就是不想让你找到我。可现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吗?恨。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又恨不起来。二十多年了,她给我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拉扯儿子,那些年的辛苦我都记得。
产房的灯亮了又灭。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
是个女孩。
后来的事情,说来复杂。我没有签那个字——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我没有填自己的名字。
但我把秀兰接出了医院。
她出院那天,深圳难得下了雨,淅淅沥沥的,空气里有种南方特有的潮湿腥气。她抱着那个孩子,裹在一条旧毛毯里,站在医院门口,像一只淋了雨的落汤鸡。
我把伞撑到她头顶。
回老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孩子偶尔哼唧几声,她就低头去哄。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想:这事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我李建国这张脸往哪搁?
可转念又想,这辈子都过了大半了,面子值几个钱?
回了村,该来的议论果然来了。我妈气得摔了碗,骂秀兰不要脸。儿子从郑州打电话回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秀兰把那个孩子送了人——送给了邻村一对结婚十年没孩子的夫妻。她去送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那个孩子。
我们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一起种地、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看落日。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她变得比从前沉默,总是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我也变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这个熟睡的女人,心里会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有人问我,你怎么还能跟她过?
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这几十年的日子太长了,长到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习惯。也许是因为我看见她在医院走廊上那副模样时,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糊涂呢?
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我不让她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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