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的床,被小姑子占了。
客厅的沙发,成了我的被窝。
天花板上的裂纹我数了上百遍,隔壁邻居的呼噜声听得一清二楚。
冯碧萱离婚第二天就搬了进来,当着我婆婆的面,把我的枕头扔到客厅里,说:“这房子姓冯,你姓许,你心里没数?”我抱着枕头蹲在沙发角,眼泪往肚子里咽。
深夜,门锁突然轻轻转动。
我猛地坐起来,冯昊强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他一脚踹开主卧的门。
屋里传来冯碧萱尖叫到走调的声音。
我赤脚冲到走廊,扒着墙拐角看去,整个人彻底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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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
手里拎着菜,一袋子西红柿,一袋子鸡蛋,还有一条草鱼。
草鱼是菜市场老李给留的,说新鲜,我打算晚上做个红烧的,再炒个酸辣土豆丝。
我拿钥匙开门,手有点发沉。给学生批了一天的作文,眼皮直打架,就想到床上躺一会儿。
门推开,客厅里一股子零食味道。
瓜子壳撒了一茶几,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小,播的是相亲节目,里面几个女的吵吵嚷嚷。
我愣了一下,弯腰换鞋,喊了一声:“谁来了?”
没人应。
我往里走,推开卧室门。冯碧萱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攥着支口红,正往嘴上涂。涂完了,抿了抿,侧过头看看自己,挺满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来了?
冯碧萱是我小姑子,我丈夫冯昊强的亲妹妹,今年二十八,比我小三岁。
她平时住婆家老房子那边,跟我婆婆徐桂兰一块儿住。
我嫁过来三年了,她一个月来一两次,吃顿饭就走,不算稀罕事。
但今天她身上穿了件大红色羊绒衫,头发新烫的,一卷一卷的,脚边立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旅行包,地上还搁着一个灰蓝色的铁盒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鱼,塑料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冯碧萱从镜子里看见我,转过脸来笑了一下:“嫂子回来了。我跟我哥说了,这段时间先住过来。”
“住这儿?”我嗓子有点紧,“住多久?”
“看情况吧。”冯碧萱轻描淡写地甩了甩头发,“我离了。那男的在外面有人,把我赶出来了。我总不能回我妈那儿吧?跟她天天吵架。我哥这儿宽敞。”
她往外走了两步,从我身边挤过去,留下几缕洗发水的味道,挺香。
我一直没回过神,手里的鱼还在滴水,洇湿了门口的地垫。
她把铁盒子搬起来,走进卧室,打开我衣柜的门,塞进了最里面,拿一件旧棉袄盖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那些行李箱,那些瓶瓶罐罐,像是要把我挤出去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想她刚离婚,那话又咽回去了。
晚上冯昊强回来,我把他拉到厨房里。灶台上火开着,鱼在锅里滋啦滋啦响。我压着嗓子问他:“你妹要住咱家,你怎么不跟我说?”
冯昊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在水池边洗手,搓了两下,答非所问:“她离了,那男的把她东西全扣了。她走的时候,身上就剩几百块钱。”
“那也不能不打招呼吧?”
“打得急嘛。”冯昊强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跟妈吵得不可开交。妈说让她先住咱这儿缓一缓,等她把工作安顿好了,再找房子搬出去。最多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我看着他的背影,“我的东西呢?她把我护肤品收进纸箱里了。”
“你让着她点。”冯昊强拿起抹布擦手,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她最近日子不好过。”
“我也不好过。”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没说出来。
冯昊强已经回屋了。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烧到边缘,卷起一层焦皮。我拿铲子翻了翻,手有点抖。
饭桌上,冯碧萱胃口很好,连吃了两碗饭。
一边夹菜一边点评:“嫂子,你这鱼煎得有点老了。下次油温低一点,别炸那么透,我最近嘴里起泡,吃不了太干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冯昊强也没接话。他吃肉的时候蘸了点醋,嚼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事。
饭后冯碧萱抢着去洗澡,一洗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在客厅里等,等着等着,困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听到水声停了,我打了哈欠,准备进卧室。
冯碧萱包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嫂子,我睡主卧行吧?我不习惯睡沙发,腰疼。”
我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着冯昊强。冯昊强正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我没叫他,就这么站着,等他抬头说一句话。
他没抬头。
“你睡沙发吧,我这几天心情不好,想自己住一间。”冯碧萱声音听不出半点不好意思,“妈那边气还没消,我得躲一躲。”
我抱着枕头,在客厅站了整整三分钟。没人出来说一句话。
主卧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芯转动了一下。
我抱着枕头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
沙发还摊着冯碧萱白天翻过的靠垫,蓝布面上印着一小块口红的印子。
我看着那印子,眼睛有点发酸。
我躺到沙发上,沙发垫子硬邦邦硌着腰。
隔壁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弯弯的弧,又消失了。
主卧里隐约传来冯碧萱的声音。她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尾音上翘,带着笑。
我盯着天花板,裂纹像一张网覆在顶灯周围。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四十三条的时候,主卧里的声音静下去了。
我没睡着,翻了个身,把结婚时买的那对抱枕搂了一个在怀里。
抱枕套子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细密密的,是我妈亲手做的,说新婚用吉利。
我用指甲掐了掐鸳鸯的翅膀,掐完又后悔了,伸手抚平那些印子。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2
冯碧萱住进来第三天,那天我调休,想着趁她在客厅看电视,进卧室拿几件换季衣服。
她白天出去了,我打开衣柜门,一眼看见她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挂了一排。
我的衣服被挤到最边上,皱巴巴地蜷着,像一叠干菜。
我伸手去拨开她的裙子,摸到了衣柜深处那个灰蓝色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锁着一把小型铜挂锁。
我碰了一下,锁碰得盒身“咔”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晃。
我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冯碧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换了鞋,一抬头看见我半蹲在衣柜前,脸色刷地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我的手,把铁盒子往深处推了推。
“你翻我东西?”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有点懵,我根本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拿衣服。”我站起来,指了指衣柜,“你这些裙子把我的衣服挤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看看。”
冯碧萱扫了一眼衣柜,脸色缓下来,但那缓下来的表情也谈不上好看:“嫂子,衣服挤一挤嘛,我这些都是一百多一斤的面料,皱了我心疼。你先穿外面那几件吧,反正你平时也穿工装。”
“我也有穿的时候。”
“那等我不出门的时候你再拿呗。”
她说着,从衣柜里把那件旧棉袄拽出来,仔细盖好铁盒子,确定它完全被遮住,才拍了拍手,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衣柜前,盯着那件旧棉袄看了很久。
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上锁的铁盒子住进哥嫂家,神神秘秘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片纸屑,是冯碧萱刚才翻东西时从铁盒子旁边带出来的。
纸屑只有半个巴掌大,像是某张照片上撕下来的边角。
我翻过来,看到半个人影,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长得挺精神,但照片从脖子以下被撕掉了。
背面有一行字,墨水笔画出来的,只有半句:“事成之后,五五——”
后面没了。
我把纸片捏在手里,觉得指头有点冰,心口跳得有点快。
晚饭的时候,冯昊强回来得晚。
他说公司加班,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外套袖子上蹭了一块白色的灰,像墙皮。
他没换衣服,先去主卧门口站了一下,没推门,又转身回了客厅。
他路过我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纸片。
“你妹那盒子里装什么?”我问了一句,声音尽量轻描淡写,像随口唠家常。
冯昊强停了一下,没看我:“不知道,我又不翻她东西。”
“那你加班,加出什么名堂来了?”
“销售的事,你不懂。”他把外套脱了又穿上,“我出去一趟,晚饭你们先吃,别等我了。”
他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嗒嗒嗒地下楼,越来越远。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条纸条,反复看了好多遍。
我也想把它放下,觉得也许自己疑心太重了。
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一个劲儿跳。
睡到半夜,我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
客厅里没开灯,但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
冯碧萱又在打电话。
压得极低的声音,像嘴里含着一块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那笔钱,不能走银行。物流,伪装成家电……对,冰箱,冷藏室,夹层……他那边跟得紧,必须先放一段……”
我没听全。
她说的零碎,一句话隔一句话,中间还隔着门板。
我贴着门站了很久,直到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退回沙发上。
躺下来,心跳得咚咚响,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一点多,冯昊强回来了。
他进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像在适应什么,然后无声地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我躺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看见他的背影在厨房水龙头下站了很久,低着头,水哗哗地流,一直没关。
他这个人不会撒谎。结婚三年,每次他撒那些无伤大雅的假话,都会在厨房里站着发愣,水龙头拧得很大,掩盖他自己的心跳声。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像有人悄悄把弦拧紧了一圈。
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大片,像一张散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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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
那天真没忍住。
一进门,看见我妈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爸蹲在门口择豆角。
我嗓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低下头去换鞋。
我妈回头看见我:“咋了?谁惹你了?”
“没有。”我脱了鞋,踢到一边,“就是想吃您做的饭了。”
我妈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她炒菜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油锅里的葱花炸开,卷起一圈焦黄的边。
我妈背对着我,一边颠锅一边说:“你那个小姑子,在你家住几天了?”
“一星期了。”
“她离婚了,不回自己妈那儿,挤你那儿去干啥?”我妈把菜倒进盘子里,声音不紧不慢的,“她跟她妈住了二十几年,怎么突然住不下了?”
我张了张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冯碧萱的娘家就在城东,两室一厅的房子,她妈一个人住,房间空着一大间。
她不住自己妈那儿,偏偏挤到我这个哥嫂家里来。
“你还记得你那个小学同学吗?叫丁什么来着。”我妈擦了擦手,“她那个小姑子也是离婚,搬去哥嫂家住,最后人家两口子离了。”
“妈,你说这个干啥。”
“我说这个,是让你留个心眼。你光看见小姑子欺负你,你怎么不看看你家冯昊强,晚上到底睡在哪?”
我妈说完这句话,端着菜出去了。
饭桌上,我爸问了句冯昊强怎么没一块儿来,我说他加班,出差了。
我妈听了,眼皮都没抬,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一块,压得满满当当的:“吃,多吃点。别委屈自己。”
那顿饭我吃得很多,撑得胃胀,但心里空了一角,怎么都填不满。
晚上我回了家,冯碧萱躺在我那张床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只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
客厅茶几上堆着她买的水果,香蕉皮扭着扔在烟灰缸里,苹果咬了两口撂在一边,已经开始泛黄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冯碧萱在卧室里喊了一声:“嫂子你咋了?”
“没事。”我弯腰捡起瓶子,拿抹布蹲在地上擦地板。
正擦着,阳台门响了一声。
冯昊强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子凉气。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擦水,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他先移开了视线。
我盯着他的后背,他那件夹克的褶皱,像旧书页一样,一条一条的。
那句“你晚上到底睡在哪”,我也想问出口,但我没问。
我只是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把瓶子丢进垃圾桶,走进卫生间洗了手。
洗完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了一片,嘴唇发白,颧骨上有一道被沙发靠垫硌出来的红印子。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天夜里,冯碧萱洗完澡又锁上了主卧的门。
我抱着枕头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打开冯昊强的微信对话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折腾到半夜,我还是没发出去。
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裂纹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张网罩下来,越收越紧。
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落下来,又鼓起来。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觉得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沉。
04
那天晚上,冯昊强回家挺早,一进门就说累,进浴室洗澡。
他前脚进去,水声刚响起来,我后脚就坐到他床头,拿起了他的手机。
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
结婚三年,他手机密码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主动打开看过。
可那天,鬼使神差一般。
我用指纹解了锁,打开微信,翻了翻工作群,翻了翻朋友圈,什么也没有。
正要放下,瞥见了一个预订消息,酒店订单确认,汉庭酒店,钟点房,三天前,下午两点到六点。
我手指一抖,点进去,又往上翻了一条,发现这一个月里,同样的订单有三次。
日期各不相同,但时间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下午两点到六点。
我记得那几天,冯昊强都跟我说,公司在加班,要做季度报表。
我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几条订单像三根刺一样扎在眼睛里。
我一遍一遍地看,仿佛多看几遍就能看出别的解释来。
可是没有。
水声停了。冯昊强擦着头发推开门,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你手机响了。”我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闹钟。”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没再问。
我从他身侧挤过去,进了卫生间,锁上门。
站在洗脸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撑着台面,指甲掐得台板咯咯响。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涌上来的那股劲儿压下去。他没有开房记录?不,他开了。他没理由骗我?不,他确实骗我了。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一直没睡着。
翻过来覆过去,满脑子都是那些订单。
我想直接冲到他面前问个清楚,可我又怕,怕问出什么我承受不住的东西。
冯碧萱在主卧里又打了那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贴着门听了一耳朵,只听到一句:“别急,货还在,他还没发现。”
“他”是谁?
“货”又是什么?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订单、铁盒子、深夜的电话、冯昊强身上陌生的烟味……像一把碎线头,我拼命想理出个头来,却越扯越乱。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子。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请假,跟学校说有私事要办,连请了三天。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冯碧萱正蹲在茶几前涂脚指甲油,头也没抬:“嫂子,晚上我想吃酸菜鱼,你买条鱼回来杀。”
“嗯。”
我应了一声,反手带上了门。
出门的那一刻,我的腿其实在打抖。
但我没有回头。
我踏上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又走了十几分钟路,找到了那家汉庭。
前台说没有冯昊强的登记记录。
我拿出手机,翻出订单截图,她看了一眼,抱歉地笑了笑:“这个是别人帮他订的?上面这个手机号是留的赵先生的。”
赵先生。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赵先生。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晒在头顶,刺得我眼睛疼。
我没有回家。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跟着冯昊强的车。
他中午从公司出去,上了高架桥,一路往城西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旧街,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了车。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冯昊强下车,走进酒店大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深色夹克,步子很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冯昊强跟那个男人握了握手,一起转身往里走。
我的眼睛一下瞪直了。
那个背影,跟那张撕碎照片上的人影一模一样,体格、走路的姿势,几乎没有差别。
我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解锁,连按了几次密码才按对,把那个背影拍了下来。
镜头里,那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手心全是冷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姐,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说了家里的地址。
报出来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刮铁皮,自己都认不出来。
车开出去的瞬间,我的耳朵里一阵一阵地嗡嗡响。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画面:冯昊强和那个男人握手的背影。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骗我?
那个男人,又到底是谁?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半张照片上的字,又浮到我眼前:“事成之后,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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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冯碧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半包瓜子,咯嘣咯嘣磕着。
她看见我进门,没起身,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酸菜鱼呢?我等你半天了。”
“鱼卖完了。”我弯腰换鞋,声音尽量平着,“我跑了两家,都说今天进不到货。明天再给你做。”
冯碧萱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我进了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搭在臂弯里,跟她说:“我去我妈那儿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她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晃了晃脚:“行吧。我哥说今晚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正好安静点。”
我没有去我妈那儿。
我打了辆车,兜了大半圈,又回到了那家快捷酒店附近。
我没有进酒店大门。
我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绕到后面,找到一扇侧门。
侧门没锁,推开来是一条员工通道,顺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刚才那个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
冯昊强和那个男人站在房间正中央。
桌上铺满了东西,一眼望去,全是纸张和银行卡,我认不全,但有一张红色的纸特别显眼,像是什么合同,又像是什么收据。
我听见冯昊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账目已经套得差不多了,就等实物证据到位。”
“再等两天。”那个男人的声音沉甸甸的,“那两个人都盯得紧,不能打草惊蛇。等他们放松警惕,一次收网。”
“冯碧萱那边……”
“她现在是最好的一环。”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子弹,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蹲在门缝边,腿麻了一截,却不敢动。
冯昊强突然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一步。
我以为他过来了,心提到嗓子眼里,攥紧拳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给我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着一道门,不到一米。
“先回去吧。”那个男人说,“明天晚上,动手。”
我一条腿撑着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巴张开了,又用力闭住,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深深的印子。
明天晚上。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来,像一锅滚油泼在冰面上。
我慢慢退回去,顺着来时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
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酒店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兜头灌下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整个人清醒过来,又糊涂了,比刚才更糊涂。
我的丈夫,一个卖汽车配件的销售员。
他的妹妹,一个刚离婚的女人。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男人。
一个锁着的铁盒子。
一笔钱。
一个叫“收网”的词。
像无数根线头在我面前飘着,我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我在路边蹲了很长一段时间,盯着一片枯叶被风卷着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地面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我进门的时候,冯碧萱果然不在客厅,主卧的门关着,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探出来,在地板上一道一道地铺开。
我换了鞋,走到卧室门边站了站,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放了下来。
我没有敲门。
我转身回到客厅,躺到沙发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那一道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慢慢收拢。
我闭了闭眼,又睁开,掏出手机,翻到冯昊强的微信。
我打了一行字:你今晚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加班。
我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的“删除”键上,停了好一阵子,移开了。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侧躺对着沙发扶手,脸贴着冰凉的布料,合上了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洇湿了一块布面。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06
那天白天,我像没事人一样。起来洗漱,还煮了一锅粥。冯碧萱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小菜搁在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嫂子,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什么。”我擦着手,“就是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冯碧萱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胡乱扎着,脖颈一侧露出来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是抓痕,又像是蹭的。
我记得前两天她脖子上还没有这个东西。
我收回目光,没问。
中午的时候,我出门了。
我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回娘家。
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十指攥着手机攥得骨节发白,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万遍,但我没办法直接跟一个警察说我怀疑我丈夫在干什么事。
我没进去。
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车来车往,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昨天在酒店门缝里听到的那句“明天晚上动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我掏出手机,翻出冯昊强的微信,打字:你今晚回来吗?
他回了三个字:尽量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向菜市场。
我从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拎着回了家。
冯碧萱看见我拎着菜回来,有些意外,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咦,嫂子你今天不做酸菜鱼了?”
“明天做。”我说,“今天先随便吃点。”
晚上六点多,冯昊强真的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准备吃饭。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话,推开主卧的门,探进去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晚别锁门,钥匙留一把在门口鞋柜上,我有点事,可能晚点回。”
我心口一跳,但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嗯,知道了。”
他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落下来。我开始收拾碗筷,把没动过的菜留出来,放在灶台上。
晚上九点多,冯碧萱的手机响了。她在主卧里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上来了。带的什么?”
我贴着门板,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攥得紧紧的。
她的语气很紧张,带着一种焦躁的兴奋。
我听见她打开衣柜,翻动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响。
大约过了半小时,客厅的门铃响了。
一声,两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冯碧萱从主卧里推开门,径直穿过客厅去开门。她穿着大衣,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东西呢?”
“在这儿。”冯碧萱侧身让他进来。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个男人的脸从灯下晃过去,我看见了,那张脸,跟我在酒店走廊尽头看见的背影,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身影,我见过,我绝对见过。
是半夜两点上楼的那个男人。
我从沙发上起身,没有回头。
我推开卫生间门,没有开灯。
我蹲下来,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我脸上,我的手抖得厉害,但字还是打出来了。
“赵志勇,我是许欣瑶。我是冯昊强的妻子。明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请你们务必到我家里来。主卧里有异情。”
我发了这条消息。
发完之后,赵志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我蹲在卫生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按下了拒接键,然后发了一条微信:“现在不方便接。他会带着警察来的。你们处理这件事就行。”
我写完这行字,手指松开。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卫生间里黑漆漆的。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冯碧萱和那个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
我闭上眼,靠在浴缸边缘,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三人跑着上楼,然后是门口一声闷响。
有人喊了一声:“警察!不许动!”接着,是冯碧萱尖利的叫声,以及摔落在地上的、“哐当”一声,铁盒子落地的声响。
我猛地站起来,推开卫生间的门,光着脚冲进客厅。
赵志勇朝我点了点头,我丈夫冯昊强从外面跑进来,满身风尘,看见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棒子,又像是如释重负。
“你……”他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你怎么……”
“我在家。”我看着他,“我一直在家。你瞒着我的事,我一桩一桩,都替你看了。”
冯昊强的眼泪差点砸下来。我站在那儿,脚心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冰凉冰凉的。但我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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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主卧的门敞开着。冯碧萱被一名警察按在床边,手被铐住了,她还在挣扎,嘶哑着嗓子骂:“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我家!”
“这是你哥的房子。”赵志勇的声音很稳,“但你不是房子的主人,你也没资格在家里藏两百万现金。”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铁盒子捡起来,铜锁已经被撬开了。
盒子敞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账本和单据,还有几沓人民币,用皮筋绑着,塞得满满当当。
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缩在墙角,双手抱头,一声不吭。
我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冰冰凉凉的。
我没有进去。
我的目光落在床脚下,那件旧棉袄被警察翻出来丢在地上,旁边的地板上摊着一个蓝色的行李箱,箱子是空的,里面铺着一层泡沫垫。
箱子边上,是一张张摊开的账页,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数字。
冯碧萱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眼睛通红,嘴唇发抖,声音变得尖利:“嫂子!你报警的?!你跟我哥串通好的?!”
我没说话。
“你们两口子算计我!”她叫得几乎撕裂,“我是你小姑子!你让警察抓我!”
我看着她,她头发散了一脸,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没有办法把那些话组织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见我不说话,她转而愤怒地瞪向冯昊强,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你让警察抓你妹妹!”
冯昊强站在她面前,嘴唇抿得很紧。
他弯下腰,从那个铁盒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上面写着冯碧萱的名字,还有一串长长的账号。
他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碧萱,这笔钱,是你跟着你前夫从那家公司账上转出来的吧?还有这些账本,你跟你前夫做了多少假账?”
冯碧萱的挣扎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半晌,她垂下头,声音一下子变得虚弱,沙哑得像另一个人:“我……我是被他逼的。他说我不干,他就把我赶出去,一分钱都不给我。”
冯昊强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回铁盒子里,退后一步:“该交代的,你到里面去交代吧。”
赵志勇走过来,拍了拍冯昊强的肩膀:“行了,我安排人带走。你先安顿一下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