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上海,阴雨连绵。
76号特工总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一卷刚从电讯监察科送上来的密电抄本被重重摔在明楼面前。
译电员董开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处座,这封密电是打给……打给明诚的。”
明楼手里的钢笔一僵,笔尖在卷宗上洇出一团墨。
“哪个明诚?”
“就是……13年前坠海的那个。”
明楼一把扯过抄本,目光钉在那行被破译出的汉字上,只有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眼眶里。
明楼真凶。
他猛地想站起来,膝盖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重重瘫坐在地上。
窗外的雨声灌进来,像千人同哭,又像是13年前那个夜晚,海面上炸开的火光。
明诚,你还活着。
你回来了。你是来要我的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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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楼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董开宇以为他昏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探他的鼻息。
他这才猛地回神,一把抓住董开宇的胳膊:“破译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就我一个人。”董开宇吓得舌头打结,“抄本是我亲手从电讯科取出来的,从那到这儿,没经第三人的手。”
明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松了手。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发软,但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转身锁上门,拉下窗帘,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那卷抄本。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卷曲,变黑,化灰。
他盯着那些灰烬,像在埋葬一具尸体。
“这封电报的事,烂在肚子里。”
董开宇点头如捣蒜。
明楼挥了挥手,他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明楼眼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缓缓走到窗前,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影。
明诚。他在心里念了一边这个名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
13年前,他亲手签下那张处决令。
那时候他的笔很稳,字落得干净利落,旁人看不出半分犹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握笔的手在签完字后抖了整整一夜。
他以为那些往事早被埋在了黄浦江的泥沙底,再也不会翻出来。
可如今,一封电报,四个字,就让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轰然炸开了。
明诚没有死。
他回来了,而且他认为,是明楼害了他。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明楼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大门口,门房老赵正撑着伞迎出去。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礼帽,身形挺拔。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头走进猎人射程的豹子。
明楼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身形,那个步态,跟明诚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片刻后,秘书敲响了他的门:“处座,日军华中派遣军商社代表陈永宁先生到了,说和您约了今天的会面。”
明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门开了。
那个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相貌与13年前的明诚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颧骨更高了,眼窝凹陷,脸颊上多了一道陈年的疤痕。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底的沉光,那种在暗处待过太久的人才有的警觉与锋利,却骗不了人。
明楼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欢迎。”
“明处长,久仰。”那人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隔着皮肤传过来,像电流一样,从明楼的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这双手不是谈判桌上练出来的,是拿枪拿出来的。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坐下,例行公事地寒暄了几句。
陈永宁的语调温和而克制,谈的是日方商社与76号合作疏通物资的事。
每一句话都很得体,挑不出任何破绽,但明楼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直在发凉。
那种感觉就像一头野兽走进另一头野兽的领地,谁都没有亮牙,但毛发已经竖起来了。
谈话结束,陈永宁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人看表一样。
但明楼看得清清楚楚,那块怀表是银色的,表壳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13年前明诚用他在当铺当掉的一枚金戒指换钱去修表时留下的痕迹。
明楼的手指攥紧了抽屉的把手,指节泛白。
陈永宁回头,平静地笑了笑:“明处长,后会有期。”
门关上了。
明楼跌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兄弟并肩站在码头,哥哥板着脸,弟弟咧嘴笑,海风吹起两人的衣摆。
他的手指摩挲着弟弟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明诚,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地问。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
02
晚上回了明家老宅,明楼浑身淋得半湿,像丢了魂似的进了堂屋。明镜正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不打伞?”
明楼没接话,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目光忽然定住了。
墙上那只紫檀木的相框还在,镜面擦得干干净净,但相框里的照片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14年前拍的,明老爷子还活着,明镜梳着一条大辫子,明诚搭着明楼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可现在,照片还在,画面中央的明诚却被人用剪刀剪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
“谁干的?”明楼的声音沉下来。
明镜低头继续补衣服,针脚走得很稳:“你来之前,下午有个修水管的师傅进门,说阁楼漏水。我领他上去转了一圈,他说没问题就走了。晚上我想擦擦相框,才发现照片变成这样了。”
明楼走过去,看着那个空洞的轮廓,牙根紧得腮帮子发酸。
阁楼……那上面放着明诚的旧物,一只皮箱,几件衣服,一枚他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阁楼。
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打转。
那只皮箱被人打开了,里面的衣服被翻得凌乱,压在箱底的一本旧笔记本不见了。
明楼蹲在皮箱前,盯着那些被翻乱的衣服,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学生装。
那是明诚17岁时候穿的,衣领内侧用白线绣着一行小字:“平安。”
那两个字是明楼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那年明诚第一次出远门,他怕他走丢了认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绣字,指尖微微发抖。
明镜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阿楼,你的茶凉了。”
明楼站起身,将那件学生装轻轻放回箱底。他下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天我找人把门锁换了。”
明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了解这个弟弟,他要是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灯下,明镜又低下头去补那件旧衣裳。
针脚还是那么匀称,只是她捏针的手不知何时悄悄颤了一下。
她看到明楼那个样子,就知道那个死去的弟弟,可能并没有真的死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来,打在地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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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明楼走进76号档案室。他没有走正常流程,直接拿处长的印信调出了13年前坠海事件的原始卷宗。
档案室的铁柜子生了锈,锁头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他抽出那只泛黄的牛皮纸袋,掂在手里,比当年薄了很多。
明楼坐到靠窗的角落里,把卷宗一页一页摊开。
十三年前的调查报告、证人笔录、船运公司的货物清单、打捞记录,全都在。
但翻到关键证人那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段证词记录的是当日码头调度员老刘的供述——“明诚登船前曾与一陌生男子交谈,神色慌张”。
落款处,老刘的签名糊了,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又重新描过一遍。
但那个重新描过的笔画,和原字迹有明显的不协调。这不是老刘本人写的,是对着原字迹临摹上去的。
明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卷宗,夹到腋下,若无其事地走出档案室。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恰好迎面碰见许爱华。
她穿着深蓝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摞新档案。
两人擦肩而过,她微笑着点头:“明处长早。”
明楼点头回礼。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许爱华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敲响了警钟。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他叫来董开宇,将那页被涂改过的证词递过去:“比对一下字迹,不许惊动任何人。”
董开宇接过纸页,仔细看了看,压低声音问:“处座,这是和谁的笔迹比对?”
“许爱华的。”
董开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明楼没有待在74号,他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城南的吴记当铺。
当铺门脸不大,柜台后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一件灰布褂子,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明楼一眼,笑了笑:“先生当什么?”
明楼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怀表,放在柜台上:“祖传的,看看值多少钱。”
吴慧贞拿起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搁回柜台上,缓缓地说:“这表不值几个钱。先生不如看看这枚纽扣。”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旧纽扣,纹路已然模糊,但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磕痕。
明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枚纽扣他认识,是明诚最喜欢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上的备用扣。
那件大衣,他穿了很多年,纽扣断过好几次,都是明楼帮他重新缝上去的。
他的手指刚要碰那枚纽扣,吴慧贞却把布包收了回去,重新裹好塞回口袋里。
“先生,这东西我不当,只给人看。”吴慧贞淡淡地说,“看完了,您自己掂量。”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东西的主人,还活着吗?”
吴慧贞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怕见面。”
明楼手指微微收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当铺。
街面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片刻,感觉到胸口有一块石头落了下去,又有一块新的石头压了上来。
明诚活着。但他不知道,明诚会以什么面目来找他。
04
当天夜里,出了事。
第一个死的是当年参与坠海事件善后的老特工,姓孙,退伍后在虹口开了家杂货铺。
傍晚被妻子发现死在自家后院里,后颈被细绳勒断,手法干净利落,连邻居都没惊动。
第二个死在午夜前,姓赵,也是当年行动组的人,现在在巡捕房混了个闲职。
被人发现时,他趴在自家书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支蘸水笔,胸口透了一个针眼大的血孔。
凶手从背后一刀刺穿心脏,连姿势都没让他变一下。
两具尸体被抬进76号停尸房时,明楼亲自去看了。
他掀开白布,盯着赵姓老特工狰狞的面容,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他的目光扫过尸体。
手垂在担架边缘,十指微蜷,像是想抓住什么。
明楼弯下腰,捏着他的手指掰开,掌心躺着一枚纽扣,边缘有磕痕,和吴慧贞给他看的那枚一模一样。
明楼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纽扣收进口袋,转身出了停尸房。
走到无人处,他掏出那枚纽扣盯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留下纽扣,像野兽在领地边缘做标记,把明楼往同一个方向引。
如果他不顺着那个方向走,下一个死的人,可能就是他。
夜风卷着雨腥气扑过来。他攥紧那枚纽扣,手心里的汗把铜锈的味道都焐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董开宇把比对结果送到了明楼的办公桌上。
他一张纸摊开,两行字迹并排贴着,外行人看不出门道,但明楼一眼就看出来了,涂改证词的笔迹和许爱华的卷宗签名,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确定?”
“我比了三遍。”董开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绝对没跑。”
明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两行字迹上,久久没有移开。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讨论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这件事,不许出这间屋子。”
董开宇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明楼一个人。
他把那页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坐到椅子上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被雨泡透的旧抹布。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脑海里把13年前坠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又摸了一遍。
那天,明诚的行动路线是绝密的,只有明楼和许爱华的机要记录掌握关键信息。
当晚明诚的船在吴淞口外爆炸,船上五人全部遇难,唯独明诚的尸首下落不明。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那份行动路线为什么会泄露,恰好在明诚登船前三个小时,日军就调了巡逻舰封锁了出海口?
当时他一心扑在善后和处理“叛徒”的烂摊子上,生怕有人把明诚和明家的关系挖出来。
他拼了命地抹干净痕迹,却没有认真追查过情报泄露的来源。
如今想来,不是他没有追,是有人把追查的人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他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凉,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纽扣和那页字迹比对报告。
然后他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那张被剪掉明诚的全家福照片,目光停在明诚留下的空洞轮廓上。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他低声说。
无人回答。窗外惊雷滚过,雨又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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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永宁第二次走进76号的时候,明楼正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边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忘了弹。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永宁在几名日方人员陪同下走进大厅。
他虽穿着西装,腰间却微微鼓起,明楼一眼辨出是配了枪。
陈永宁走到楼梯口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明楼没动。
陈永宁也没动。
两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望,像两头隔着河对峙的野兽,谁都没有先低头。
片刻后,陈永宁不紧不慢地抬腿上了楼,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明楼的心口上。
“明处长,又见面了。”陈永宁走到他面前,语气客气得像偶遇的旧友。
“陈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明楼摁灭烟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
陈永宁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明处长,听说昨天晚上,你们76号收了两具尸体。”
明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陈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陈永宁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期间,明楼的眼皮一直在跳。
会议上讨论了物资调配和情报合作的例行事项,一切都很正常,但坐在对面的陈永宁从始至终带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仿佛他不是客人,而是猎人。
会议结束,陈永宁起身整理西装,路过明楼身侧时,用一种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明处长,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明楼的脊背猛地绷直。陈永宁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门口。
当夜,暴雨倾盆。
凌晨一点,电讯科的值班员慌慌张张撞开了明楼的办公室大门:“处座,截获了一封密电,从内线发出的!”明楼的心猛然提起来了。
他来不及展开联想,一把接过密电抄本,对照电讯科的破译本,飞快地翻找关键字符。
译出来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
他像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电报抄本掉在地上,膝盖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他无法控制地向后仰去,整个人跌进椅子里,椅子被撞得“嘎吱”一声滑出半米。
董开宇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明楼瘫坐在椅子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董开宇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处座!处座!”董开宇上前扶住他的肩。
明楼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找回了一点意识。他盯着地上的抄本,声音沙哑:“这封电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从……从咱们76号内部。”董开宇咽了口唾沫,“排查了时间,发出的地点约在机要区附近。”
明楼的手指慢慢握紧,指节捏得格格作响。
这封电报,从截获到破译,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而陈永宁全程在场,也就是说,这封电报根本就不是偷偷发的,是明诚当面寄出的一封战书。
他当着明楼的面告诉他:我在你的眼皮底下,你抓不到我。
明楼摁着扶手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但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雨夜的冷风灌进来,狠狠砸在他脸上,把那股翻涌的心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回过头看着董开宇:“传我的令,加强机要区警卫,所有密电通道全部封锁。”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
06
第三天,明楼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城西仓。”他认得那笔迹,那是明诚的笔迹。
明楼叫上董开宇,带了四个亲信,没有惊动任何人,开车直奔城西。
城西有片老仓库群,早年间是仁丰纱厂的货栈,后来纱厂烧了一场大火,仓库就一直荒废着。
雨后地上满是泥泞。
明楼让四个亲信分散守在仓库四周,自己带着董开宇从侧门摸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货架横七竖八地堆着,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倒映着头顶破旧天窗漏进来的微光。
明楼走在前面,脚步尽量放轻。
他绕过一排货架,在一间堆满杂物的隔断前停下,看见了那台电台。
那是一台老式加密电台,天线还连接着,电源灯没有熄。
电台旁边放着一摞文件夹,他翻了几页,心口猛然一紧。
那是许爱华的笔迹。
他来不及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明楼猛地转身,一道黑影从阴影里扑出来,手中的匕首直取他的咽喉。
明楼下意识侧身躲闪,匕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缠斗起来。
黑暗里,那人低沉的呼吸声忽然传来:“你果然来了。”
明楼浑身一颤。那声音,那语调,13年了,他听了13年,从少年听到中年,又在中途断掉了13年。是明诚。
“你引我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明楼压低声音问。
明诚没有回答,反手一拳砸向他的肋下。
明楼侧身避开,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持着,像又回到了当年一起练武的日子。
谁也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服输。
僵持之间,明诚压着嗓子问:“13年前的船,你为什么要调走?”
明楼怔住了:“什么船?”
“那天晚上,本该在码头接应我的人,被你调走了。”明诚的声音里像淬着碎玻璃,“我上船之前收到信,说你改了我的行动路线。信上,盖着你的私章。”
“我没有!我从来没改过你的行动路线!”明楼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天晚上我被临时叫去参加日方的晚宴,一整夜都没离开过宴会厅!是许爱华给我打的掩护……她说那是你的安排!”
两人同时愣住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扎进两个人中间。
仓库入口处,一盏手电亮了。
光从明诚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钉在了地上。
手电的主人站在门口,许爱华穿着深色风衣,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
枪口在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冷光。
“真感人啊。”她慢条斯理地说,“兄弟重逢,叙旧叙得这么热闹,怎么不叫上我?”
明楼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门明明是从里面锁住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仓库外传来了车辆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手电光晃动,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三人围在正中。
明楼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场局。
明诚引他来,是为了抓许爱华的马脚;许爱华引他入局,是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
而日本宪兵队的出现,意味着许爱华背后,还站着更大的势力。
“许主任,不对,应该叫你……”明诚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夜莺。”
许爱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你知道的不少。可惜,晚了。”
枪口抬了起来。
明楼下意识地挡在了明诚身前。
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13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再见明诚,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一枪崩了他,来保全明家的名声。
可此刻枪口举起,他的身体竟然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明诚也愣住了。
“走!”明楼低吼一声,一把拽住明诚的胳膊,往旁边的货架后面扑过去。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板上,木屑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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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仓库外早有许爱华的人把守,明楼和明诚没有支撑多久。
两人被日本宪兵从货架后面拽出来,双手反剪,枪口顶着后脑勺,被押上了停在仓库外的卡车。
明楼被塞进车厢眼睛,蒙上黑布。
颠簸了大约一刻钟,车停稳之后,他被粗暴地推下车,顺着台阶踉跄着走了几十步,终于被按在一张椅子上。
黑布被扯下来,灯光刺眼。
他转头一看,旁边坐着明诚,同样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挂了彩,嘴角有一道血迹。
这是一间审讯室,三面墙,一面是铁丝网隔开的观察窗。
铁丝网外面站着许爱华。
她隔着铁丝网看着两个人,像看两只关进笼子里的猎物。
“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吧。”她转身走出去,铁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照在任何东西上都像蒙了一层霜。
明楼看着明诚,半晌,哑着嗓子问:“这13年,你都哪来的?”
明诚靠在椅背上,像扛着千斤重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一点:“重庆、武汉、香港。换过七张身份,做过三年搬运工,还蹲过半年日本人的监狱。”他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听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现在是76号的处长,日本人最信任的一把刀。”
明楼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也犹豫过。”明诚的声音低下去,“信上写着你把我的行动路线卖给了日本人。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上那条船。到了船上就发现不对劲,船不是原来的船,航线也不是原来的航线。”
“你为什么不跳船?”明楼的嗓子发紧。
“跳了。”明诚苦笑一声,“跳之前听到一声巨响,船炸了。我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抓到一块船板,漂到岸上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明楼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堵着。
他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眼眶有些红:“那封告发信,我查了13年,到今天才知道是许爱华伪造的。”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明楼愣住了:“你知道?”
“这趟回来之前,地下党总部给了我一份情报。”明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76号内部有一条日本人的暗线,代号夜莺。当年我的行动路线就是通过夜莺泄露给日方的。但我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他们,包括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信我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那封电报也是故意的?”明楼问。
明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封电报本来是发给许爱华的,让她以为我这次回来纯粹是找你报仇的。她要确信我是冲着你来的,她才不会把我当成威胁。”
明楼盯着他,渐渐明白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后怕,这个明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弟弟了。
这13年的火里来水里去,把他的棱角磨平了,打磨出了一把锋利的刃。
明诚又开口:“你别高兴得太早。那封电报也是真的,我确实查过你,查了很久。”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那晚确实去了日方宴会,查到你确实签了我的处决令。”明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后来也查到了另一件事,你签处决令之前,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你把办公桌上的一只茶杯砸了,然后才落的笔。”
明楼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不会有人知道。
明诚看着他,目光复杂:“哥,砸茶杯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明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想,如果你真的是叛徒,我该不该亲手打死你。”
“那现在呢?”
明楼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铁门“咣”一声被踢开了。
许爱华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四个日本宪兵。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时间到了,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