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2009年1月，河北滦河上游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饲养员陈祥在羊圈后沟巡查时，先看到的不是鹿群，而是一副散落在草地上的骨架。
残骸只剩头颅、四肢和脊骨，皮肉几乎被啃食干净。陈祥在桃山林场工作了30多年，亲手养大过数百只梅花鹿、马鹿和麋鹿。这样的场面，他从未见过。
更令人不安的是，第二天又发现了5具残骸。之后，鹿群几乎每天都有伤亡，少则几只，多时达到四五只。短短几个月，死亡的梅花鹿累计达到138只。
保护区面积很大，鹿群活动区域周围还设有两米高的围网。陈祥和同事冯春最初怀疑有人偷猎，可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被搬运、剥皮的痕迹。
偷猎者不会把鹿肉全部留在原地，普通猛兽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把一只梅花鹿啃到只剩骨头。两人于是沿着围网反复检查，发现大部分设施完好，破损处也只能让狐狸、兔子一类的小动物通过。
消息报到林场后，工作人员立即增加巡查。夜里有人守在山坡，白天有人跟着鹿群，几千亩山地几乎被翻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袭击者。
有意思的是，现场没有明显撕咬拖拽留下的痕迹，死鹿的眼部和头部却常常受损。这个细节被赶来调查的鸟类专家注意到。专家查看残骸后提出，鹿可能是遭到大型禽类攻击。
这句话让现场的人都愣住了。
鸟怎么可能杀死梅花鹿？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大型猛禽捕食的对象通常是兔子、鼠类或小型鸟兽。秃鹫更常以动物尸体为食，极少主动捕杀健康的大型动物。可如果鹿群连续遭袭，凶手又没有破坏围栏，那么空中的鸟类确实不能轻易排除。
调查人员随后走访保护区周边村庄。村民没有见到山里的袭击过程，却有人提到，几天前，距离保护区约5公里的一所学校里，突然落下一只体型巨大的鸟。
这只鸟翅膀受了伤，掉在校园东北角。校长李某赶到时，学生已经围了上去。那只鸟身长接近一米，喙尖而弯，爪子十分锋利。大家试图将它控制住，校长抓住它的脖颈时，手臂却被利爪划破。
“它的爪子太厉害了，棉衣和外套都被抓透。”
学校暂时把大鸟关进空房间，又买来猪肉和鸡肉喂它。进食后，它的精神明显恢复，甚至一口吞下整只鸡腿。后来森林消防人员赶到，将它带走救治，经过辨认，确认这是一只秃鹫。
这个发现，使学校里的大鸟与鹿群遇害联系起来。可仅凭一只受伤秃鹫，仍然不能证明它就是凶手。保护区工作人员继续蹲守，直到第23天，山上的黑影终于出现。
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随后落在裸岩上观察鹿群。它们没有立刻俯冲，而是反复调整位置，像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选定目标后，几只秃鹫同时扑下，先攻击梅花鹿的眼睛和头部，再用喙和利爪持续撕扯。
现场人员观察到，一只梅花鹿从遭袭到只剩骨架，时间不到20分钟。秃鹫体型庞大，单独行动时未必容易制服活鹿，但十几只聚集后，便能形成围攻。
专家据此认为，这群秃鹫很可能就是连续袭击梅花鹿的“凶手”。它们原本可能生活在更适合觅食的区域，因食物来源变化或栖息环境改变，转移到了保护区附近。
保护区虽然动物数量多，但适合秃鹫取食的腐肉并不充足。对于以腐肉为主食的猛禽来说，食物减少会迫使它们改变觅食方式。梅花鹿体型比成年马鹿、麋鹿小，行动也相对容易受到惊扰，因此成为更容易被围攻的目标。
确认情况后，林场不敢再只靠巡逻。秃鹫同样属于国家保护动物，不能使用猎枪捕杀，也不能随意设置伤害性陷阱。工作人员想过用鞭炮驱赶，但山林草地密集，存在引发火灾的风险。
最后采用的是最笨、却相对安全的办法：人工驱赶。
林场组织了7人小组，带着铁盆、水桶和铜锣，轮流守在鹿群附近。只要看到秃鹫盘旋，几个人便一起敲打、吆喝，把它们从鹿群上空赶走。
秃鹫也很狡猾。听到声响时，它们会飞到远处山头；声音一停，又重新折返回来。有时工作人员离鹿群不过20米，秃鹫仍然停在附近，等待防守出现空隙。
陈祥后来回忆：“我们一走开，它们就又飞回来了。”
于是，驱赶行动不再局限于白天。工作人员轮班守护，尽量不给秃鹫留下可乘之机。连续几天后，鹿群重新回到草地觅食，空中盘旋的黑影逐渐减少。
这场袭击还牵动着保护区里的麋鹿。2008年起，林场便将麋鹿繁育和迁地保护作为重点工作。当时有3只母麋鹿临近产仔，工作人员担心新生幼鹿会成为秃鹫的新目标。
到了4月上旬，秃鹫基本离开保护区附近，梅花鹿群恢复活动，两只小麋鹿也顺利出生。只是那138只梅花鹿留下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对陈祥来说，之后每一次巡山，仍会下意识抬头查看天空，确认那片山谷里没有重新出现盘旋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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