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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我妈走得很快。她没回头,连停顿都没有,像个急着赶火车的人。
我爸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
我哥李强一把扯开我的手,冲到父亲面前。
“行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父亲没说话,把离婚证塞进外套内袋里。
那件灰夹克穿了得有五六年,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妈跟你过了三十年,你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我哥往前逼了一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拉住他胳膊。
“哥,别在这儿说。”
他甩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步子很稳,不急不慢,跟平时去菜市场买菜一个样。
我追上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堵得慌。
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我妈已经拐过街角,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六月天,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战。
01
一个月前,我爸下班回家,发现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他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换鞋。
“李建国,咱们离婚吧。”
我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情绪。
父亲的手停在鞋带上,愣了大概有十秒。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不想过了。”
那天我正好回来拿东西,站在玄关,听得清清楚楚。
我开灯,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生气,就像在说今天晚饭想吃面条。
“妈,你胡说什么呢?”
她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你妈我没胡说,想了很久了。”
我看向我爸,他站在鞋柜旁边,外套还没脱,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不为什么,过够了。”
我妈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哥接到我电话赶回来,一家四口坐在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妈,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哥把筷子拍在桌上,“我爸哪点对不起你了?”
我妈低头扒饭,不说话。
我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饭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电风扇嗡嗡转着。
后来我试着调解过几回,每次提起话题,我妈就起身走开。
有一回我在厨房堵住她洗碗,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李浩,你别管了,妈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总得告诉我们为什么啊。”
她把洗洁精倒进水里,泡沫漫起来,盖住了她的手。
“你爸那个人,太冷了。我跟了他三十年,捂不热。”
我愣在那里。
我妈转过头,眼里没有泪,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后来我偷偷观察过他们。
我爸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妈把粥煮好,然后去公园遛弯。我妈七点起来,把粥热一热,自己喝一碗,剩下的倒进水池里。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我问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在花盆里,他也没弹。
“你妈想离就离吧。”
“爸,你真舍得?”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没什么舍不舍得的,过了一辈子了。”
那天下楼,我看见他从药店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爸,你买药?”
他愣了一下,把袋子塞进口袋里。
“降压药,老毛病了。”
我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那天他的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
02
前几天我回家拿教案,我爸不在。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老式挂钟是他退休那年买的,走得不准,他也不修。
我妈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橱门开合,衣服被翻动的悉索声。
我没打扰她,转身去书房找我那本旧字典。
书房的灯泡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我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满了过期的电费单、水费单,还有一些旧报纸。
字典压在底下,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沓纸。
那沓纸落在地上,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病历单。
三个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医院的名字。纸张有些褶皱,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我弯腰捡起来,手有点抖。
四月的天不算冷,可指尖像摸着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姓名那一栏写着李建国,年龄五十八,诊断结果那一行字很小,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背后一只手把纸抽走了。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我爸站在我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口袋边上磨出了毛边。
“翻人东西干什么?”
他把病历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你生病了?”
他没看我,低头盯着自己口袋的位置。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他鬓角上,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些。
“人老了,谁没点毛病。”
他转身往外走,布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
“别跟你妈说。”
我问为什么,他没回答。他走出书房,拐进了厨房,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关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沓病历单。
只看到了一个“胃”字,其他什么都没看清。那个字印在纸的中间位置,旁边好像还有几行小字。
黑夜里的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我把能想到的病名都想了一遍,越想越睡不着。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
我爸的房里没有声音,他睡觉从来不翻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打电话问我哥,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我哥模糊的声音,像是还没完全醒。“能怎么样,正常上下班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靠在阳台的墙上,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树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我哥在那头抱怨起来,说妈天天打电话跟他诉苦,说爸从来不关心她,两个人过了一辈子,连张合影都没有。
“你知道爸什么样的人,闷葫芦一个。”我哥声音里透着烦,像是在卫生间打电话,能听到水龙头的回声,“妈现在铁了心要离,谁劝都没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那棵槐树,是我爸二十年前种的,现在枝繁叶茂,遮了半边窗户。树干上有几道刻痕,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划上去的,我爸当时没骂我,只是默默用泥巴糊住。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藏。
但那天他抢病历单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认识我爸三十年,他手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次是我奶奶去世,他跪在灵堂前烧纸,手抖得纸都捏不住。一次是我妈生我哥难产,他在产房外头,手里攥着烟盒,抖得烟掉了一地。还有一次是那年他下岗,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封通知书,半天没说一个字。
这是第四次。
我决定找时间去医院查查。
可还没等我行动,我妈就搬去了姥姥家。
我哥打电话叫我回去,说妈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必须把婚离了。
电话里我哥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我问我爸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我哥咽口水的声音,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就离吧。”
03
母亲搬走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我下班回来,客厅地上搁着两个编织袋,她正往里塞冬天的棉袄。
“妈,你这是干嘛?”
她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我去你姥姥家住几天。”
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姥姥家离这儿二十里地,你咋去?”
“你哥下班顺路送我。”
哥哥从厨房出来,端着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声。
“明天有阵雨,气温二十五到三十二度……”
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妈,非要这样吗?”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你爸想得开,我也想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离婚协议书的草稿,手写的,几行字。
婚后财产各分一半,房子归父亲,存款两清。
我抬头看父亲。他把烟掐灭,又点燃一根。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啥好说的。”他吸了口烟,“她想离就离吧。”
母亲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往门口走。哥哥跟上去接过来,往楼下搬。
我追出去,楼道里飘着晚饭的油烟。
“妈,你跟爸三十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她转过身,站在两步外的台阶上,比我还高半个头。
“小浩,有些日子我早就过够了。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二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这些年,除了上班就是喝酒,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躺,连个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我生病自己去看,过节他连句问候都没有。你以为我是突然想离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个家,一个男人,不管不问三十年,我就是个保姆,还是个没工资的。”
她拎着袋子往下走,脚步很稳。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兄弟俩好好照顾自己。你爸那个人,靠不住的。”
哥哥在楼下鸣笛,两声短促的喇叭。
母亲没再回头。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父亲十点多才从外面回来,身上有酒味。
他换了鞋,没开灯,直接往卧室走。
“爸。”
他停下来。
“你去哪了?”
“公园里坐了坐。”
“妈真的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就走了。”
他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他在屋里咳嗽。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他门前。门没锁。
“爸,你哭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父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听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
“没啥事,你出去吧。”
我看见他床头的柜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塑料袋。
我走过去,他伸手拦住我。
“别翻,没啥。”
“上次的药?你是胃不舒服,还是别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很快恢复平静。
“就是胃病,老毛病了。”
他把我推到门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发现母亲那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不见了。
窗台上的空位置留着个圆形的灰印。
晚上下班,哥哥打了电话来。
“妈在姥姥家安顿好了,叫我们别担心。”
他语气不好,带着火。
“你知道爸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让我别管他们的事。他说他自己能处理好。”
哥哥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他自己能处理好?他早就想离了吧?咱妈为了这个家操劳一辈子,他倒好,屁都不放一个就签字。这叫什么狗屁男人?”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父亲低头吃饭的背影。
“强子,爸可能……有苦衷。”
“苦衷?他有什么苦衷?你替他说话?”
他挂了电话。
我回到客厅,父亲已经吃完了,端着碗去厨房洗。
“爸,我们聊聊。”
“聊什么?”他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你跟我妈的事。”
他把碗放好,擦干了手。
“没什么聊的。离婚是她提的,我同意了,手续也办完了。”
“可你不想的吧?”
他没回答。
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窗外那棵他种了二十年的槐树正绿着。
“你妈苦了一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
他吐了口烟。
“她想过好日子,我不能拦着。”
我走到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疲惫。
“我能有什么事?”
“你老咳嗽,脸色也不好。”
“年纪大了。”
他吸了口烟,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我扶住他。“别抽了。”
他慢慢直起腰,把手里的烟掐灭。
“小浩,有些事,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站在阳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04
第四天傍晚,母亲回来了。
她没敲门,自己用钥匙开的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父亲正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我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
母亲说着走向卧室,经过茶几时停了一下。
“你吃的什么药?上次我收拾抽屉,看到好几盒。”
父亲眼睛没离开电视。“降压药。”
“你血压又不高。”
“年纪大了,预防。”
母亲没再追问,走进卧室。我跟了过去。
她拉开衣柜,开始挑衣服。
“妈,你瘦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没瘦。”
“姥姥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疼。”
她叠好衣服,放进包里。临走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了我一眼。
“小浩,后天去民政局,你请个假。”
“非去不可吗?”
她没回答。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回头看父亲,他还在看电视,烟灰缸里的烟头快满了。
后天就是离婚的日子。
那天晚上,哥哥回来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进门就摔了钥匙。
“爸,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签字?”
父亲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碗,慢慢搅动稀饭。
“嗯。”
“行。”哥哥一把拍在桌上,碗筷震了一下。“你真行。”
“强子。”我拉住他。
“别拉我。”他甩开我,指着父亲。“妈跟了你三十年,生了我们两个。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放她走。你算什么男人?”
父亲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我不配。”
他走进厨房,倒了碗热水。
哥哥跟过去,声音发哽。“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
父亲喝了口水。“没什么原因。”
“我操,”哥哥一拳砸在冰箱上,发出闷响。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摔上门。
那晚,我去敲了哥哥的门。他坐在床上,地上散着一地烟头。
“哥,爸可能真的有难处。”
“难处?”他抬起头,眼睛充血。“他能有什么难处?就是不在意这个家。”
“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没法回答。我只是感觉到,父亲平静得不对劲。
六月二十号,民政局门口。
上午九点半,太阳刚好打在地砖上,明晃晃的。
母亲比我们先到。她穿了件深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涂了淡淡的口红。
哥哥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兜,不吭声。
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
他走过去,对母亲点了点头。
“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我站在门口,阳光晒得后背发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出来了,各自手里攥着一本红褐色的离婚证。
母亲把证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以后各过各的,你自己保重。”
父亲没说话,把证折好,夹进衣兜里。
哥哥走下台阶,站在母亲面前。“妈,我送你。”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我。
“你们兄弟俩好好的。”
她转身上了哥哥的车。车子发动,缓缓开出去。
后视镜里,她一直没回头。
车拐过路口,不见影了。
我转头看父亲。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
“爸,走吧。”
他没动。
“爸?”
他的眼神很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家吧。”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回过神,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
“爸?你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没事,胃疼。”
他直起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爸,你到底,”
“回去吧。”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你哥今天送送你妈,你去学校吗?”
我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顶着大太阳,肩膀微微下垂。
阳光底下的影子很短。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怪,像是要把我记住似的。
“小浩。”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我站在原地,看他拐过路口,消失在人流里。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回到家,父亲不在。桌上的水杯压着一张纸,是他留的:
“我出去走走,晚饭不用等我。”
我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阳台的槐树被太阳晒得发蔫,叶子边缘卷了起来。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哥哥。
“妈送到了。她不哭也不闹,挺平静的。”
“爸呢?”
“不知道。”他顿了顿。“小浩,你有没有觉得,咱家这离婚,离得有点怪?”
“怎么怪?”
“不说原因,不吵不闹,就跟签合同似的。”
我没接话。
“算了,不说了。你看着点爸。”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下午四点,父亲还没回来。
我等不住了,打了他的手机,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爸,你在哪?”
“外头,转转。”
“你回来,我有话问你。”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回去吧……该问的,你回去就知道了。”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猛地一沉。
傍晚六点半,父亲推门进来。
他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爸,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吧。”
我拿起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有些皱折。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李建国。
年龄:58岁。
诊断结果:胃癌晚期。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袋嗡嗡响。
“爸……”
他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你妈走之前一个礼拜,我刚拿到的报告。”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大夫说,最多还有四个月。”
05
那本诊断报告在我手里一直抖。
纸页薄得像层膜,上面的字却重得拿不动。我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噩梦。
“胃癌晚期”四个字,黑色的打印体,刻在纸中间。
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什么时候的事?”
“查出来一个多月了。”他睁开眼,“之前一直当胃病治,疼了就吃点药,后来实在扛不住,去医院查了查。”
我喉咙发紧。“一个多月?你瞒了我们一个多月?”
他坐直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半截,又塞回去。
“告诉你们干啥?让你们跟着难受?”
“那你就让我妈走?”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妈跟我苦了一辈子,我啥也没给她留下。现在得了这病,再让她伺候我?让她看着我一点一点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提出离婚,我正好顺水推舟。让她恨我,也比让她守着一个死人强。”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在我心上。
“你妈还年轻,才五十八。往后可以找个好人,过几天舒坦日子。”
“那你自己呢?”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活了六十年,有你们两个儿子,够了。”
“不够。”我一步跨过去,“不够!爸,我们去治,倾家荡产也治。”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用了点力。
“晚期了,扩散了。大夫说做手术意义不大,化疗也撑不了多久。”
“那就,”
“小浩。”他打断我,“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能冷静?
墙角的老钟滴答滴答走,像在数他剩下的日子。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声。
门开了,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瓶酒。
他看见我们父子的表情,眉头皱着。
“咋了?你们爷俩这幅表情?”
我把诊断书折起来,想往兜里塞。
他已经走过来的,一把抢过去。
“啥东西?”
他展开纸,看了几秒。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假的吧?”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是不是假的!”
他把诊断书举到我面前。“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我摇头。
哥哥的手开始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他一把扔在地上,冲向父亲。
“你他妈的!”他揪住父亲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
父亲没挣扎,任由他揪着。
“说了有啥用?”
“有用!”哥哥吼着,眼泪滚下来,“至少,至少我不会那样跟你说话……我不会骂你……”
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爸……”
他抱着父亲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里。
窗外天黑下来了。风吹着阳台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父亲弯腰,扶着哥哥的肩膀。
“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地上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哥哥的膝盖杵在地砖上,“你把我妈找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不能找。”
“为什么?”
“你知道她为啥要离婚?”
哥哥抬起头。
“她早就受够了,”父亲说,“这些年我对她不好,我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苦。这次离婚,说不定是她的解脱。”
“可你现在,”
“现在更不能告诉她。告诉她了,她走还是不走?走,她心里一辈子过不去。不走,守着一个要死的人,她图什么?”
哥哥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
我走过去,把诊断书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回了信封。
“爸,你有权利让我们知道。”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们是你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咳嗽了几声,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上有一丝暗红色。
“今天离了也好,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你们两个,别告诉你妈。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关上了门。
我和哥哥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钟敲了七下。
我走到窗边,看见那棵槐树,在风里摇晃。树叶落了一地。
哥哥从地上站起来,哑着嗓子。
“我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哥。”
“你别劝我,我不信治不好。”
他把门关得震天响。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父亲房门前,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转身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本离婚证。
父亲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忘在了那里。
我拿起来翻开。里面贴着他们的照片,两寸红底,两个人挨在一起。
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母亲靠在一边。
三十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他们还年轻。
我把离婚证合上,放在信封旁边。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关灯。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学校请了长假。
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找医生。我把父亲的诊断书递过去,求他们再看看。
“有没有更好的方案?进口药?靶向?”
医生翻了翻病历,摇头。“来得太晚了。现在只能保守治疗,控制疼痛。”
“能活多久?”
“看个人情况,一般三到六个月。”
我走出诊室,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身边来来去去都是病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轮椅。
药水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浩,搬到你爸那边住了?好好照顾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