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递过来的时候,平儿心里还是热的。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凌玲站在他对面,一只手拉过他的手,把那张银行卡按在他掌心里,又拉过佳清的手,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卡。
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人八十万,我这个当后妈的,不能叫外人戳脊梁骨。”全机场的人都瞧见了那副热心肠。
平儿攥着那张卡,眼眶发酸,觉得自己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的后妈。
四年后,那个破旧的旅行包摔在酒店宴会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满桌的热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静下来。
陈俊生拉开拉链,里头露出来的东西烫得他眼睛疼,一沓被退回的信,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字条。
他养了十九年的儿子,站在灯光下,隔着整整四年的寒暑,轻声说:“爸,钱堵不住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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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虹桥机场,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平儿站在值机柜台前,攥着护照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短袖衬衫,是罗子君昨晚特意去商场挑的,说第一次出远门,得穿得体面些。
罗子君蹲下来给他整领口,手指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到了那边要听爷爷奶奶的话,按时吃饭,钱不够就给妈打电话,别硬扛。”
平儿点点头,嗓子眼有点堵。他十七岁了,半大小子,说不出那种黏黏糊糊的话,只能别过脸去假装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罗子君也没多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今天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看上去精神不少。
离婚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但她在儿子面前从来都是这模样,利利落落的,什么事都扛得住。
不远处,凌玲正挽着陈俊生的胳膊往这边走。
佳清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凌玲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
“光启!”凌玲扬声喊了一声,带着笑意,步子快了两拍。
平儿回过头,看见凌玲从包里掏出两张银行卡,一张放在他掌心,一张放到佳清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一人八十万,都是学费和生活费。”凌玲拍拍平儿的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当后妈的,不能叫外人戳脊梁骨。”
平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行卡,卡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家他没听说过的银行名字。
他捏着那张卡,指腹摩挲过卡面的纹路,心里涌上一股热意。
陈俊生站在旁边,也被这阵势震住了,愣了一下才说:“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钱?”
凌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攒了蛮久了。两个孩子都是咱们的孩子,花谁的不是花?总不能叫别人说闲话,说我这个当后妈的偏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像是在向那些人证明着什么。
平儿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凌玲阿姨是真心的,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人。
他捏着那张卡,想叫一声“凌玲阿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凌玲笑了,笑得亲切又温和:“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佳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仿佛这一切跟自己没太大关系。他随手把卡揣进口袋,抬眼看了看平儿,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音,去东京的航班开始检票了。
陈俊生走上前,握住平儿的胳膊用力捏了捏。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读书,缺钱就给家里打电话。”
平儿嗯了一声,想说“爸你也是”,但那个“也”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往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俊生站在人群里,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
他朝平儿挥了挥手,眼眶泛着红。
平儿别过头,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他怕再不看,就走不成了。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凌玲的声音,这次是对着佳清说的:“佳清,到澳洲了记得尽快给妈发消息!”
那语气里的关切和担心,和刚才跟平儿说话时一模一样,像是对谁都一样好。
平儿在心里对自己说,凌玲阿姨是好人,对谁都一样,都当成亲儿子来疼。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张卡,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候机大厅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面,罗子君靠在墙边,远远望着那个背影。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凌玲递卡的那只手上,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等到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时,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出航站楼。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机场的方向,然后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光启,你可得平平安安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平儿靠在舷窗边,看着底下的城市越来越小。
楼宇变成了积木,街道变成了线,他看见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模糊在云层下面,像是把十七年的光阴都抛在了身后。
他对自己说,四年而已,好好读书,读完就回来,回来就能见爸了。
他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四年很快过去。他不知道的是,这四年比他想的长得多,长的多。
02
东京的十月,桂花香还没散尽。
平儿安顿在爷爷家,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公寓,推开窗户能看到隔壁楼的晾衣杆。
爷爷七十多了,退休工资不高,住在东京的旧城区。
奶奶前年去世了,家里就剩爷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平儿来了之后,屋里多了些烟火气,爷爷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做饭,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那份心意让他心里暖和。
安顿好的第三天,他揣着凌玲给的那张银行卡去了银行。
银行柜台的女职员看了看他的卡,又扫了一眼他的护照,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日语。
平儿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地方银行”
“区域性限制”
“无法在东京办理取款”。
他以为是自己日语不好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女职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还特意用英文说了句:“ThiscardisnotavailableinTokyo.”
平儿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捏着那张卡,出了一头的汗,磕磕绊绊地问:“那……那怎么办?”
女职员摇摇头,说了一串话,大意是让他联系开户行办理跨行转账或者重新开卡。
他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卡,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石头。
他换了个窗口,问能不能在ATM机上试一下,工作人员说可以试试,但大概率不行。
他试了。ATM机屏幕弹出一行日文,他看不懂,但旁边印着一个红色的叉。他退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平儿站在银行门口,花坛边沿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冷的潮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俊生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陈俊生带着期待的声音:“平儿?到了?安顿好没有?”
“爸,我……”平儿斟酌着措辞,“我今天来银行取钱,银行说这张卡……”
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换了一个声音,是凌玲。
她语气带着笑意:“光启啊,怎么啦?取到钱没有?阿姨给你办的卡应当能全国通用的呀。”
“凌玲阿姨,银行说这张卡……只能在开户地取,东京这边不能用。”平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平儿心里有些慌,觉得是自己添了麻烦,连忙补了一句:“要不我先跟爷爷借一点,等回头……”
“哎呀,怎么会这样?”凌玲的语气里溢满了心疼,“当时办卡的时候,我在柜台特意问过那经理,说是全国通用的呀……这样吧,你先让爷爷垫着急用,阿姨这边忙完佳清的学费,就给你想办法汇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佳清的声音,远远的:“妈,学费的单子发你微信了,你看一下。”凌玲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光启,你安心住着,缺什么都跟阿姨说啊。”
电话挂了。
平儿站在银行门前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不冷,但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凉。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他想了想,把卡放回钱包最里层,打算先不动它。
他给爷爷打了电话,说银行那边出了点小状况,先跟爷爷借点钱周转。
爷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没事没事,爷爷这里还有点积蓄,你先用着。你爸那边的意思也是让爷爷先帮你垫着,回头他再汇过来。”
平儿挂了电话,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妈”,想打过去,又停住了。他不想让她担心。
那天晚上,爷爷拿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他:“你爸托我转句话,说钱的事他会处理。这是他先让我垫的五千块钱,让你应急用。”平儿攥着那张汇款单,手指捏得紧紧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爷爷”,转身回了房间。
他把那张汇款单叠好,夹在课本里,没有动那笔钱。
与此同时,墨尔本机场,佳清刚落地不到三个小时。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拿出手机给凌玲发了一条消息:“妈,到了。新买的笔记本挺好用的,花了大概二十万日元,反正比国内的便宜。学费我看了下,学校通知下周交,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钱转我。”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这里的天气挺舒服的,你放心。”
凌玲在厨房里看到消息,嘴角翘起来。
陈俊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正好看到平儿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便利店的夜班工牌,配文是:“第一份工,加油。”
陈俊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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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二月的东京,冷得邪乎。
平儿在便利店已经干了快两个月。
白天的课排得满满的,下课后赶去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两点下班,回出租屋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天又要爬起来去上课。
他的生活被分成几段,上课、打工、睡觉,中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爷爷心疼他,劝他少干点,说爷爷还有退休金,够花。
平儿笑着说不累,年轻人体力好,攒点钱以后读研究生用。
他没说出口的是,爷爷的退休金本来就不多,还要补贴他生活费,他不能再伸手了。
凌玲说的“回头给你汇过去”,已经说了两个月,再没有下文。
平儿在第一个月月末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是凌玲接的。
他问钱的事,凌玲语气有些为难:“光启,不好意思啊,佳清这边刚开学,费用比预期的高了不少,学费加住宿费加生活费,一下子就去了大半。阿姨再攒攒,下个月就给你汇。”
平儿说好,挂了电话以后,他在便利店的卫生间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冬天的外套是爷爷从二手店淘的,保暖但不怎么好看。
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凌玲阿姨的那笔钱,究竟什么时候能来。
到了第二个月,还是没来。
平儿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是陈俊生接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凌玲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俊生,佳清那边又催学费了,你先把那张卡里的余额转给我应个急!”陈俊生应了一声,声音被压低了半截:“平儿,你先等下啊……”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凌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光启啊,我跟你说,你想办法先用着爷爷的钱,阿姨这边实在腾不出手来,佳清这边的开销太大了。等阿姨缓过来,一定给你补上。”
说这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门响,有人在喊“凌玲,快递”。
平儿说了句“我知道了阿姨”,挂了电话。
他坐在便利店的休息室里,面前摆着一盒便利店的微波炉便当,盒子上印着一行日文,大概是什么新品。
他用筷子扒拉着那几块鸡肉,发觉自己没什么胃口。
他等的那笔钱,从秋天一直等到入冬,始终没有来。
平儿接了一份新的工作,送外卖。
便利店的夜班不动,白天空档的时候骑车送餐,一天能多挣三千日元。
他把账单摊在桌上算,加上爷爷每月补贴的那点钱,勉强能撑过这个冬天。
他不恨凌玲,真的不恨。他只是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善意,是挂在嘴上的,说完了,也就完了。
腊月里的一个深夜,他下班回来,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雪水渗进去,冻得脚趾生疼。
他坐在床沿,把那双鞋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又放了回去。
他拿胶带在鞋底缠了两圈,重新穿上,跺了跺脚,说:“还能穿。”
那天的便利店下班,他蹲在冷柜后面啃着一个半价饭团,饭团已经有些硬了。
店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旁边的柜台上,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平儿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然后捧起来,捂在手心里。
那杯咖啡的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不是所有的善意都挂在嘴上。他在东京学会了分辨,也开始习惯那些不说出口的温暖。
他没告诉家里这些事。
他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在电话里笑着说“一切都好”。
陈俊生每次问他“钱够不够花”,他都回答“够的”。
这个字说多了,仿佛就真的一样了。
他把陈俊生后来寄来的那些信和夹在信里的钱,一封一封叠好,一张一张夹平,收在床底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锁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个少年在最困难的年月里,为自己保存的一点体面。
04
第二年春天的上海,梧桐刚发了新芽。
陈俊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和平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内容是四个字:“爸,挺好的。”之后便再也没有更新。
他拨了一次语音电话,响了几声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提起来,给凌玲拨了过去:“你最近和平儿联系过吗?”
凌玲正在阳台收衣服,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有些模糊:“联系过呀,前两天还打了一次电话呢,说好着呢,让我别挂心。年轻人嘛,可能就是忙,没顾上回你。”
陈俊生哦了一声,放下电话,没多想。
又过了两个星期,平儿依然没有消息。
陈俊生往他的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等了两天,没有回复。
他有些坐不住了,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想打搅凌玲,就一个人起来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看了一会儿动物世界。
屏幕上两只企鹅在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他看了半天,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关了电视,拿起手机,翻出平儿一年前发的一张照片,是在机场拍的,白衬衫,黑背包,笑得有些拘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清早,他没有告诉凌玲,只说是去杭州出差两天,然后买了一张去东京的机票。
他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坐了三个小时,觉得自己这趟去可能有些唐突,但他不管了。
他总觉着,不亲眼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陈俊生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车,照着凌玲当初给他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公寓。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是一栋快拆迁的旧楼,外墙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门牌号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有反应。他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
楼下有个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看了他一眼,用日语说了一串什么。
他听不懂,比划着问了半天,老太太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了一串话,最后用手指了指西边,又比了一个“工作”的手势。
陈俊生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路过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什么,蹲在货架边,背朝门。
那个背影瘦得不像话,肩胛骨往内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平儿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了一声。
那身影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定住似的。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黝黑的脸。
陈俊生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四年前,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平儿的动作僵了,手里的饭团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接住,然后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爸……你怎么来了?”
陈俊生站在门口,冷风灌进店堂,他鼻子发酸,嗓子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儿打工。”平儿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能挣十二万日元。”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
“一年多了。”
陈俊生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觉得那些话像砂纸一样刮着嗓子。“那凌玲阿姨给你的那张卡……”
平儿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平静。“取不了钱,地方银行,东京用不了。我当时跟你说了,后来说是给我汇,也没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爸,我花的是自己挣的钱。你寄的那些,我存起来了。”
陈俊生愣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盯着儿子脸上那个平静得有些发冷的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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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便利店的小休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折叠椅。
陈俊生坐在一把椅子上,盯着面前那杯速溶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膜。
他抬头看了看平儿,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年多。
他的儿子比他离开时长高了,但瘦得厉害,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风干了一样。
“你爷爷奶奶呢?他们知道你这个样子吗?”陈俊生开口,嗓子里像是塞了棉花。
“爷爷知道我在打工。他拗不过我,就叫我注意身体。”平儿垂着眼,“爸,你不用操心我。我挺好的,真的。”
“挺好的?”陈俊生看着他那双磨破袖口的工服,声音忽然提高了些,“你管这个叫挺好的?你瘦成这个样子,你跟我说挺好的?”
平儿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着,像一颗被风吹干了的树苗,沉默地承受着来自身外的重压。
陈俊生停了一下,又问:“你那个电话怎么回事?为什么停机了?”
“手机丢了。”平儿简短地说,“后来没补办。”
“为什么不告诉我?”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上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那头凌玲阿姨在喊你,说佳清在学校崴了脚,要你赶紧去医院。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他说得很平,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像是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来我就想,你那边也挺忙的。我就不添乱了。”
陈俊生坐在那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凌玲阿姨……她说,她跟你联系过的。”
平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爸,她跟我联系过吗?”
陈俊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起凌玲那句“前两天还打了一次电话呢”,清晰地响在耳边。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见儿子消瘦的脸庞,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平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跟我回国吧。书不读了,也不打了,跟我回家。”
“回家?”平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回哪个家?”
陈俊生没有回答。
“爸,”平儿看着他,“我在日本已经两年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学费我自己攒,研究生我自己考。我已经不需要谁再给我八十万了。”
他说完起身,走到外面,继续补货。陈俊生坐在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看着儿子在货架间穿梭的身影,心里堵得发慌。
他掏出手机,翻到凌玲的号码,盯了很久,始终没有拨出去。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真相,不是没有机会发现,只是他一直不肯正视。他庆幸自己来了,又后悔自己来得太晚了。
06
四年后的虹桥机场。
航班信息牌上的字幕滚动着,陈俊生坐在接机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今天佳清回国,凌玲在酒店订了三桌接风宴。
三天前就嘱咐他:“俊生,你早点去机场等着,别让佳清出来找不到人。”
他来了。
可他坐在那里,目光却不时扫向出口的另一头。
那个方向没有航班的指示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习惯性地多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佳清推着行李箱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凌玲见到人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佳清叫了声“妈”,又朝陈俊生点了下头,叫了声“陈叔”。
陈俊生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
接风宴设在酒店三楼,包间很大,三桌坐得满满当当。凌玲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满脸笑意地招呼着亲戚朋友。
菜还没上齐,凌玲已经站起来讲了半天佳清在澳洲的“光辉事迹”。
从本科绩点到研究生论文,从导师夸赞到奖学金,讲得眉飞色舞。
亲戚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附和着说“凌玲养了个好儿子”,她笑得更开了。
陈俊生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但脑子里反复浮现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平儿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他从东京回来以后,每个月都给平儿汇钱,但那些钱全被退回。
平儿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
门是被推开的。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预兆。
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吱呀,像很久没上过油的关节发出的呻吟。
包间里的说笑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齐刷刷地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陈俊生也跟着看过去。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包。
破旧。那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那个旅行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用一根红色尼龙绳系着,打了一个死结。
陈俊生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碟子边沿。
他看清了那张脸。
瘦,黑,比四年前高了半个头,颧骨有些凸出。
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认识的,明亮的,硬气的,像两把刀子似的插在那里。
满屋寂静中,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满桌的菜,看到了亲戚们惊讶的脸,看到了凌玲僵住的笑容,最后目光停在陈俊生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旅行的疲倦:“爸。”
这声“爸”让陈俊生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拖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凌玲也回过神来,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哎哟,光启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阿姨好安排人去接你……”
平儿没有看她。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东西,走到陈俊生面前,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爸,这些都是你寄给我的信。”他说,“每一封我都收到了。我本来想回的,后来觉得,回来当面说给你听更好。”
他退后一步,站在灯光下,看着陈俊生的眼睛:“爸,我已经考上研究生了,公费的,不用花家里的钱。”
陈俊生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沓信,看着儿子平静的脸。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抖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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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沓信放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摞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都不敢伸手去碰。
陈俊生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封,信封的边缘磨得发毛,封口折了一道又一道。
他翻过信封,看到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圆形邮戳,上面印着四个字:查无此人。
他的手指一顿。
他又拿起第二封,翻过背面,还是那四个字:查无此人。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每一封信的背面都盖着这枚冰冷的蓝印,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一封一封地翻看,手指开始颤抖,连信封都捏不太稳。
他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信封里夹着的那些钞票,平儿一张都没有动过。
那些钱被他整整齐齐地折成方块,夹在信纸中间,原样放着,一分不少。
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钱够花”的孩子,他的信一封都没有收到过。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陈俊生说,声音有些发飘,“等了一年多,我问凌玲……她说你换了地址,可能是没收到。”
平儿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说:“爸,我每次收到你的信,都会看完,收好,一封都没有落下。但我没有收到过你的电话,也没有收到过你寄来的钱。后来我回过一次电话,凌玲阿姨说你在忙,我就把电话挂了。再后来,我的手机丢了,索性就没有再买。”
陈俊生的手停在信封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抬起头,看向凌玲。
凌玲站在桌子的另一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要说些什么,但陈俊生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俊生,我……我没看过那些信……”
“那为什么信封上会有‘查无此人’的章?”陈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像掉在地上的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凌玲没有回答。
佳清站了起来,挡在母亲面前:“陈叔,你什么意思?我妈这些年为这个家做了什么,你看不到吗?你一封信的事,至于这么逼她么?”
陈俊生没有理会佳清。他看向平儿,声音哑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平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爸,我告诉过你。我说过那张卡取不了钱,你当时在忙,佳清的学费要交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还说过我挺好的。每一次电话里,我都在说你听到了吗?我只是想让你问问我,问我一句‘平儿,你是不是很辛苦’。”
陈俊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说不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迟迟没有直起来。
最后,他终于嘶哑地开口,望向凌玲:“凌玲,那两张卡……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玲的脸色白了,又红了。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又抬起来:“俊生,你那是什么意思?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佳清是我亲生的,我肯定多疼他一点……但光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付出了感情。这件事我做得不地道,但是我对这个家,我问心无愧!”
平儿站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在满屋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凌玲阿姨,”他说,“你对我有感情,我知道。但那感情,和佳清哥的不一样,我也知道。没事的,我不怪你。”他说着,从破旅行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那沓信的旁边。
是一本存折。
户名是何林。
印刷体的“何林”两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
每一笔存入,都对应着一张他已经翻看过的信封里夹着的钞票。
那些钱平儿一分都没有动过,全存回了陈俊生的名下。
存折的最后,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陈俊生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爸,我没花你的钱。我不怪你。但我得让你知道,钱,堵不住亲情。”
陈俊生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双攥着存折和纸片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