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胃疼得直冒冷汗,嘴里的面嚼着都没味儿了。
门被敲响了,以为是房东来催租,打开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眼眶红红的,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要关门,他伸手按住门框:“你瘦了。”声音都带着颤。
我根本不认识他,正要骂人,他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你后腰上是不是有个胎记,看着像一片柳叶?”那个胎记,除了我自己,这世上只有奶奶知道。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我奶奶的声音。
![]()
01
我冲到楼下的时候,奶奶正瘫坐在楼梯口,脸白得像纸糊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栏,另一只手指着门口的方向。
许明熙就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跟认识我奶奶似的。
奶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说出的话让我后背一凉:“许世安的……养子?你怎么找来了?”
许世安是谁?
我从来没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
许明熙往前走了两步,奶奶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我赶紧挡在她面前。
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干干净净,可奶奶这反应不对劲,我不能让一个陌生人把她吓出个好歹来。
“你谁啊?”我梗着脖子问。
许明熙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刚认识的人。那种复杂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我叫许明熙。”他说,“你奶奶说的没错,我是许世安的养子。”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许世安。”我说,“你走吧。”
他没动。
奶奶在我身后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发抖:“梦瑶,让他……让他上来坐。”
我愣住了。
奶奶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外人。村里来个收废品的,她都要锁门躲屋里,生怕被人看见。今天居然主动让一个陌生人上楼?
我没拦着。
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要歇一歇,平时她上楼可利索了,两层楼一口气就上去了。今天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到家以后,奶奶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许明熙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你爸……”奶奶开口了,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你爸他……还好吗?”
许明熙低着头:“去年走的。”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走的时候不大安详,老念叨一个名字。”许明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袁玉清。”
那是我奶奶的名字。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奶奶年轻时的旧情人?
可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相好的,我爸妈走得早,我也没见过爷爷,一直以为奶奶是守寡把我拉扯大的。
“你走吧。”奶奶突然说,声音硬邦邦的,“东西我不收,人也别来了。我跟许世安这辈子清了,谁也不欠谁。”
“我爸说这辈子欠你的。”许明熙说,“他让我把老宅子给你。”
“我不稀罕。”奶奶站起来,背对着他,“你回去,以后别来了。”
许明熙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是我电话,有事可以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追出去看了一眼,他的白衬衫在昏暗的楼道里特别扎眼。
我回到屋里,奶奶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蒙着头。我知道她没睡,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纸条我收起来了。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许明熙说的那句话——你后腰上有个胎记,看着像一片柳叶。
他怎么知道的?
除了奶奶没人知道。
我爸妈死得早,那个胎记我自己都不知道长什么样,还是小时候奶奶帮我洗澡的时候说的。
许明熙一个大男人,就算想搭讪也不至于知道这种私密的事。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可奶奶跟他认识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爬起来开了灯。奶奶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翻了她的箱子,想找找有没有照片什么的东西。
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几件旧衣服,一本存折,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肩并肩站着,笑得很好看。
我认出其中一个,和许明熙长得很像,就是稍微老气一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世安与建国,1968年春。
世安?
许世安?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个男人和许明熙这么像,到底什么关系?
我正盯着照片发呆,奶奶突然喊了一声:“谁?”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装作在找东西:“我找件衣服。”
奶奶翻了个身:“大半夜的不睡觉,找什么衣服。”
我没说话,关了灯,躺回床上。
照片上那个叫许世安的男人,跟许明熙长得这么像。如果许明熙是他养子,那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又是谁?
我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第二天一早,奶奶还在睡,我偷了那张照片,骑电动车去了镇上。我想找个上年纪的人问问,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
可我谁都不认识。
在镇上转了一圈,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许明熙说的那个老宅子。宅子在镇西边,青砖灰瓦的,大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
我刚要转身走,门突然开了。
许明熙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再看看手里的照片,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你爸……许世安,他跟你长得像吗?”
许明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像。我是领养的。”
“那你长这么好看像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许明熙没回答,只是让开一步:“进来看看?”
02
老宅子里面很宽敞,典型的南方老式院落,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得出来很久没人住了。
许明熙带我进了正屋,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老人瘦瘦的,眼神很温和。
“这就是我爸。”许明熙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上的老人跟许明熙一点都不像,却跟照片上另一个年轻人很像——就是那张合照里和许世安站在一起的、叫“建国”的年轻人。
建国。
许建国?
“他是谁?”我指着遗照问。
许明熙没回答,只是把遗照前的香点燃了三根,递给我:“给他上柱香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谬——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给他上香。
“他叫许建国。”许明熙终于开口了,“你奶奶……没跟你提过?”
我说没有。
“他是许世安的亲弟弟。”许明熙说,“也是当年和你奶奶一起长大的人。”
我脑子转不过来:“我奶奶和两兄弟?”
许明熙摇摇头:“你奶奶和你爷爷——也就是许建国,是青梅竹马。许世安是他哥,比你奶奶大八岁,一直把她当妹妹疼。”
“那我奶奶为什么跟你爸……”
“那是后来的事了。”许明熙打断我,“你奶奶和许建国结婚以后,许建国就出去当兵了。你爸出事那年,许建国还在部队,回不来。是许世安一手操办的后事。”
“我爸?他不是……”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想起奶奶昨天说的话——你是我和许世安的女儿。
可许明熙现在又说许建国才是我爷爷。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你有话直接说。”我看着许明熙,“别跟我打哑谜。”
许明熙看着我,目光很复杂:“你奶奶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是我和许世安的女儿。”我说,“那许建国是谁?”
许明熙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奶奶说的没错,你确实是许世安的女儿。许建国……是你奶奶的丈夫,他在世的时候,你奶奶已经怀了你。”
“那你爸跟我妈……”
“许世安是你亲生父亲。”许明熙一字一句地说,“你奶奶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许建国牺牲了。你奶奶一个人把你生下来,把你带到两岁,后来才嫁给了你继父。你继父姓袁,你随他的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我一直以为袁是我的姓,是随我亲爸的姓。
原来不是。
“那你爸……许世安,他去哪了?”我声音发干。
“他等你奶奶等到三十多岁,才等到她改嫁。”许明熙说,“后来他就离开老家了,再也没回来。直到前年,他查出癌症晚期,才让我回来找你奶奶。”
“找我奶奶?”
“他说有一笔钱,还有这个老宅子,都是留给她的。说是这辈子欠她的。”许明熙看着墙上的遗照,“我养父一辈子没结婚,就领养了我一个。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我的眼眶有点酸。
我从来不知道,我奶奶年轻时还有人这么惦记着她。我奶奶自己也不知道吧?我奶奶以为许世安恨她,恨她当初没等他。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胎记?”我突然想起昨天的事。
许明熙看了我一眼:“你奶奶说的。我养父临终前,我去你奶奶家看过她一次。她跟我说,你小时候有个胎记,问她长什么样,她说像一片柳叶。”
我奶奶见过许明熙?她昨天还一脸警惕的样子,不像见过啊。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问。
“去年四月。”许明熙说,“你奶奶没认出我,我当时只是装作路过,在外面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装作路过?”
许明熙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
“那张照片……”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合照,“那个人是许建国?”
许明熙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是。他和我养父关系很好,就是长得不像。许建国随母姓,长得也随妈,所以跟你奶奶不像。”
“那我奶奶……”
“你奶奶年轻时挺漂亮的。”许明熙打断我,“许建国追她追了好几年,最后是许世安撮合的他们。许建国牺牲以后,你奶奶跟许世安……也是许建国牺牲那年的事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奶奶跟你亲生父亲,是在你爷爷牺牲那段时间在一起的。”许明熙看着我的眼睛,“你奶奶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爷爷,所以这些年才不敢提这事。”
我沉默了。
我奶奶确实没提过。她从来不说我爷爷是谁,哪怕我小时候问她,她也是敷衍过去,说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想想,她不是不想说,是开不了口。
“那这个老宅子……”我看着院子里的杂草,“为什么给我奶奶?不是许家的祖宅吗?”
“许家有话,长子长孙继承。”许明熙说,“我爸许世安是老大,他是入赘的,不能继承。许建国也牺牲了,他们家只剩一个远房亲戚。我爸的意思是,这宅子给你奶奶,算是对她这些年的补偿。”
补偿?
一个等了三十多年的男人,临终前把一个破宅子给一个女人,叫补偿?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拿着吧。”许明熙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许明熙。他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衣领上有一块淡淡的油渍,像是早上吃饭时弄的。
“谢谢。”我说。
他突然笑了:“不用谢我。你要真想谢我,就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见你奶奶。”他认真地说,“我要替我爸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奶奶昨天晚上那个样子,明显是不想见许家的人。可许明熙说得对,有些事情,总得有个交代。
“明天吧。”我说,“明天下午你来找我,我带你去。”
许明熙点了点头。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遗照。许建国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会原谅我奶奶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许明熙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天上应该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许明熙说的那些话。
如果许建国是我爷爷,那许世安就是我亲爸。我奶奶跟我亲爸,是在许建国牺牲后在一起的。我奶奶觉得对不起许建国,所以这些年不敢提这事。
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到了楼下,我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家门口。
是叶强。
![]()
03
叶强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我笑了笑:“梦瑶,你回来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上次他来送房契,奶奶发了好大的火,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叶叔有事?”我问。
“你奶奶在家吗?”他往楼上瞟了一眼,“我想跟你奶奶谈谈老宅子的事。”
“老宅子?”我心里犯嘀咕,“什么老宅子?”
叶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个,你父亲生前委托我转交的房契。我今天特意带来给你。”
“我父亲……”我接过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跳得快了半拍,“哪个父亲?”
叶强愣了一下:“你父亲啊,袁……你爸不是叫袁大山吗?”
袁大山是我继父。
“那是继父。”我说,“我亲爸是谁?”
叶强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奶奶没跟你说?”
“我今天刚知道的。”我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他,“我亲爸是许世安?”
叶强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奶奶还是说了。也好,迟早要知道的。”
“那你跟我奶奶什么关系?”我问。
“我跟你爸许世安是朋友。”叶强说,“你爸当年离开的时候,让我照顾你和你奶奶。可你奶奶不待见我,我也没办法。”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房契的事?”
叶强点点头:“这宅子是你爸留给你奶奶的,可你奶奶不肯签收。我寻思着,你大了,这宅子迟早是你的,不如就转到你名下。”
“我奶奶为什么不要?”
叶强沉默了一下:“因为那是许家的宅子,你奶奶觉得自己亏欠许家,不配要。”
“亏欠许家……”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是因为我爷爷的事?”
“你爷爷?”
“许建国。”
叶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许建国。你奶奶亏欠的,是许世安。”
“你爸许世安当年为了你奶奶,把许家祖宅都抵押出去了。后来你奶奶跟许建国结婚,你爸也没说啥,一个人扛着。”叶强说,“许建国牺牲以后,你奶奶跟你爸……也是一段孽缘。后来你奶奶改嫁,你爸就卖掉了所有东西,跑去外地了。这个宅子,是他唯一留下的。”
我听得心口发闷。
“你爸说,这宅子留给你,算是对你奶奶的补偿。”叶强看着我,“梦瑶,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你就别再逼她了。这房契你拿着,以后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放着,别让你奶奶为难。”
我接过房契,纸有点烫手。
“那这房子……”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个远房亲戚也要来争?”
叶强愣住:“远房亲戚?谁说的?”
“许明熙。”我说。
“许明熙是谁?”
“许世安的养子。”
叶强脸色变了:“你见过他了?”
“今天见的。”我说,“他说这宅子是他爸留给我的。”
叶强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叶叔?”我叫了他一声。
“梦瑶,你听我说。”叶强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许明熙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他根本不是许世安的养子。”叶强压低声音,“他是许世安的私生子。”
我脑子里“嗡”一声。
“你爸许世安当年在外面有个相好的,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许明熙。”叶强说,“他回来找你奶奶,多半是想要那宅子。不然他一个私生子,凭什么得到许家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明熙是私生子?
那他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骗我?”我问。
“为了宅子呗。”叶强说,“你不知道,这宅子底下埋着东西呢。你奶奶不肯要,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东西?”
叶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爸许世安当年做买卖,攒了不少家底。走的那年,他把主要的钱都埋在了老宅子底下。你奶奶知道,可她不敢动。”
我心跳快得不行。
“他的意思是,让我挖出来?”我看着叶强。
“你傻啊?”叶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奶奶不要,你就拿着。别便宜外人。”
我攥着手里的房契,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里,奶奶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上哪去了?”
我撒谎说去镇上买菜了。
奶奶也没追问,只是说:“下午那个姓叶的来过,你遇上了吗?”
“遇上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奶奶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他给了我一张房契。”我掏出那张纸,“奶奶,这宅子……底下真的埋着东西吗?”
奶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这话谁跟你说的?”
“叶叔。”
“他放屁!”奶奶骂了一句,“那个老浑蛋,他就是想骗你签字,然后把宅子弄到手!”
“可他说的有板有眼的……”
“他说啥你都信?”奶奶急了,“你爸许世安是有点钱,可他都花光了。哪来的钱埋在底下?叶强那个脸皮厚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看着奶奶急了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怀疑。
奶奶要是真的不在乎那宅子,为什么这么激动?
“奶奶,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许世安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
奶奶避开了我的视线:“没有。”
“真的没有?”
“你信不过你奶奶?”奶奶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为了一个外人,来审我?”
我心里一酸,赶紧把房契收起来:“奶奶,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被人骗。”
“我活了七十二岁,谁骗得了我?”奶奶擦了擦眼睛,“倒是你,别被那个姓叶的骗了。”
我点了点头。
可心里总有一个疙瘩。
叶强说许明熙是私生子,许明熙说他是养子。两个人都说对方在撒谎。
我该信谁?
04
第二天下午,许明熙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楼下抽烟。看见我下来,他把烟掐了,冲我笑了笑。
“准备好了?”他问。
“我奶奶不想见你。”我说,“昨天跟她说了,她骂了我一顿。”
许明熙也不意外:“我知道。那我自己上去。”
“你上去干嘛?”
“道个歉。”他说,“我爸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儿子的,总得替他赔个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起叶强说的话。
“许明熙。”我叫住他,“你到底是许世安的养子,还是私生子?”
他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就告诉我,到底是哪一种?”
许明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确实是许世安的私生子。”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怕你们不肯见我。”许明熙看着我,“我要说我是私生子,你奶奶更不会见我。”
“你就为这个?”
“还有,我想帮我爸完成遗愿。”许明熙说,“我爸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奶奶。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奶奶。让我把宅子给她,让他安心。”
“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吗?”
许明熙愣了一下:“埋什么东西?”
“叶强说的,说你爸在底下埋了钱。”
许明熙摇了摇头:“我爸走的时候,身上就剩几千块钱。他哪来的钱埋底下?”
“那就是叶强骗我?”
“我不知道。”许明熙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觉得,叶强这个人不简单。你最好别信他。”
我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许明熙先开口:“你奶奶在楼上吗?我想当面跟她说几句话。”
“她在。”我说,“你别惹她生气。”
许明熙点点头,跟着我上了楼。
奶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许明熙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像昨天那样激动。
“奶奶。”许明熙叫了一声。
奶奶没应。
“我替我养父许世安,给您道个歉。”许明熙说着,弯下腰,鞠了一躬。
奶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他走的时候,安详吗?”奶奶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太安详。”许明熙低着头,“一直念叨您的名字,说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您。”
“他那时候……”奶奶擦了擦眼泪,“他那时候为什么不等我?”
“我爸说,他等过您,在桥头等了一夜。可您没来。”
“我等了!”奶奶突然激动起来,“我在桥头等了他一夜!他失约了,我没!”
许明熙愣住了。
“那年下大雨,他说去拿东西,让我在桥头等他。我等着等着,雨越下越大,我就跑到旁边的亭子里避雨。”奶奶的声音发抖,“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桥头,穿着白衬衫。我想跑过去,可那桥突然塌了。我喊他,他听不见。后来他就走了。”
“那个人是我爸?”许明熙问。
“我不知道。”奶奶说,“我只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第二天我找到他家,他爸说他去外地了。我等了他三个月,他没有回来。后来我就嫁给建国了。”
“那桥……塌了?”许明熙喃喃地说,“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桥塌了的事。”
“他走的时候,就是那桥塌了以后。”奶奶说,“我等他三个月,等到的是他结婚的消息。说是家里给他定的亲,他答应了。”
“不可能。”许明熙摇头,“我爸一辈子没结过婚,哪来的亲事?”
“他结过。”奶奶说,“结婚证我都见过。那姑娘姓刘,是他爸朋友的女儿。”
我站在旁边,听了这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奶奶等了许世安一夜,许世安不知道。许世安等了奶奶三个月,奶奶也不知道。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却都以为是对方没来。
这就是命吧。
“奶奶,你们当年为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我忍不住问。
奶奶苦笑了一下:“说清楚?我们那个年代,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他家不同意,我家条件差。他爸逼他相亲,我妈逼我嫁人。两个人各奔东西,谁还有心思追根究底?”
许明熙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爸对不起您。他让我跟您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回去找您。”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翻江倒海。
叶强说许明熙是私生子,来争宅子的。可许明熙现在对奶奶说的话,不像装出来的。
可叶强为什么要骗我?
“奶奶。”我开口了,“叶强今天又来找我了,他说宅子底下埋着你爸留下的钱,让我别信许明熙。”
奶奶愣了一下,抬起头:“叶强真这么说?”
“嗯。”
“他……”奶奶皱眉,“他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他说是你爸告诉他的。”
“胡说八道!”奶奶骂了一句,“许世安走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的,哪来的钱埋底下?”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奶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叶强是想让你签那个房契,把那宅子弄到手。宅子底下确实没埋钱,但上面那棵桂花树底下,埋着许世安的一把枪。”
“枪?”
“那是你爸年轻时买的,后来要走了,不好带,就埋在树下了。”奶奶叹了口气,“叶强大概是想要那枪。”
“他要枪干嘛?”
“他欠了赌债,想把枪卖了换钱。”奶奶说,“你别理他,房契也别签,那宅子咱们不要。”
我看着奶奶,心里突然有点动摇。
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还是有别的隐瞒?
“奶奶。”我看着她,“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我爸许世安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这是你爸留下的一个铁盒子的钥匙。盒子在老宅子那棵桂花树底下。里面的东西,本来我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
05
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把钥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铁盒子。
在桂花树下。
“那里面……装着什么?”我问。
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扭过头去,声音发颤:“你拿了钥匙,自己去看看吧。看完之后,你什么都明白了。”
我伸手去拿钥匙,指尖刚碰到金属,就被奶奶抓住了手腕。
“梦瑶。”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都要记住,奶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
这句话,听着怎么有点像诀别?
“奶奶你……”
“快去吧。”奶奶松开手,转过身去,“别管我这个老婆子了。”
许明熙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担忧。
“我陪你去。”他说。
两个人下楼,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宅子。
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满脑子都是奶奶刚才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桂花树在院子东北角,树干很粗,枝繁叶茂。树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上去很久没人动过了。
许明熙找了一把铁锹,在树下挖了起来。
我也不闲着,用手扒着土。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物。是那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用一个塑料袋裹着。
许明熙小心地把盒子挖出来,放在地上。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掉出来几张泛黄的纸。照片、信、还有一些证件。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我奶奶年轻时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写着五个字:吾妻袁玉清。
我手指抖了一下,把照片放在一边。
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玉清亲启。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玉清: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些话,我憋了一辈子,今天终于可以说了。
对不起,当年桥头那晚我没去。
不是我不想去的。
我爸逼我相亲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让建国的死永远没有个交代。
我当时不知道建国的死跟家里有关,后来才查明白……是我爸害死了建国。”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我接着往下看。
“建国不是牺牲的。他是被我爸害死的。我爸开着车,在他执行任务的路上提前设了陷阱。建国掉进去,没能出来。
那年我查了整整一年,才找到证据。
可我爸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我没法给建国讨个公道,也不敢告诉你。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妈当年对我家的仇恨,会更重。
你妈一直觉得是我家害死了建国,可你不知道,你家也欠许家的。
当年你爷爷和我爷爷合伙做生意,你爷爷卷走了所有的钱,害得许家家破人亡。我爷爷临死前叮嘱我,不能让你知道这些事。
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不是不想陪你,是没脸。
我这一辈子,欠你太多。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最后一行字,已经被泪痕洇花了。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许明熙从我手里接过信,看完以后,脸色也变了。
“你爷爷……卷走了许家的钱?”他喃喃地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当年许家和袁家的恩怨,不是奶奶和许世安的爱情那么简单。背后还有两条人命,还有一笔说不清的账。
“钥匙……”我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底下还有东西。”
盒底压着一张房产证。
是我现在住的那套出租屋的房产证。
房产证的名字,写的是我。
袁梦瑶。
“这套房子……”我看着房产证上的地址,“是我现在租的那套?”
“你爸买的?”许明熙问。
我不知道。
我租那套房子三年了,房东一直是个姓王的男人,每个月交房租,从来没见过面。
我掏出手机,打给房东。电话接通了,我直接问:“老王,你认识许世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了?”房东的声音有点低沉,“那房子是你爸买的。当年他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让我以出租的方式,把房子留给你。”
“那房租……”
“房租他一次性交了三十年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爸许世安,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可他临死前还给我留了一套房子,还一次性交了三十年的房租。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也知道我过得不好。可他就是不见我。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声音发抖。
房东叹了口气:“因为他说没脸见你奶奶。他说欠你奶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许明熙站在我旁边,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我哭了很久,许明熙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等我哭完了,他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脸吧。”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奶奶……”我吸了吸鼻子,“她是不是知道这些事?”
“她应该知道。”许明熙说,“钥匙是她的。你爸留的信,她应该看过。”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奶奶看完了这些信,知道我爷爷卷走了许家的钱,知道许世安的爸害死了许建国,也知道许世安是为了不让两家恩怨继续才离开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我要回去问问她。”我说。
许明熙拦住我:“你奶奶想让你自己看到这些,而不是从她嘴里知道。你回去问她,只会让她难受。”
“那我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许明熙说,“你回去告诉她,你原谅她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不理解她。”
我看着许明熙,突然觉得他比我更了解我奶奶。
“你对我奶奶……为什么这么好?”我问。
“因为我是许世安的儿子。”他看着我,“我爸欠你奶奶的,我替他还。”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
“那你之前说的等了两辈子……是骗我的?”我问。
“不是。”许明熙看着我,“我确实一直在找你。我爸临死前给了我一张你的照片,我找了你两年。”
“找我干嘛?”
“替我爸看看你。”他说,“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着你长大。”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许明熙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哭了,回去吃饭吧。”
回奶奶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许明熙到底是不是真的来找我的?
还是和叶强一样,冲着那套房子来的?
可如果他是冲着房子来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抢?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
06
回到奶奶家,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楼。
奶奶已经做好饭了,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没吃。
“回来了?”她抬头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奶奶,我都知道了。”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馒头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碗沿上。
“知道了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知道了就好。”
“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奶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怪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还是怪我自己瞒了你这么多年?”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留给你的那套房子,我早就知道了。”奶奶说,“当年他来的时候,我假装不认识他。他知道我不想见他,就把钥匙给了那个姓王的,让他转交给你。”
“您为什么不想见他?”
“因为我不敢。”奶奶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怕他提起建国的事,怕他知道我爸做过什么。”
“我爸……许世安,他没怪您。”
“我知道。”奶奶擦了擦眼泪,“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他一个人扛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让我知道真相。”
“那您……”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奶奶说,“如果当年不是我爸被钱迷了心窍,你爷爷不会死,你爸也不会一个人孤独到老。”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你别说了,都过去了。”
奶奶摇了摇头:“不,没过去。我还欠你爸一个道歉。可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他走了。”我说,“许明熙说他去年就走了。”
奶奶的手猛地一抖,眼眶里全是泪:“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许明熙说,他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
奶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我抱着她,祖孙俩哭成一团。
许明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哭了很久,奶奶才平静下来。她擦了擦脸,看着我说:“梦瑶,奶奶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事?”
“你妈……”奶奶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你妈不是出车祸死的。她是你爸许世安害死的。”
“你说什么?”
“你妈当年知道你是许世安的女儿,就去找他闹,说要告他强奸。”奶奶的声音发抖,“许世安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开车去找他妈理论。结果路上出了车祸,你妈当场就没了。”
“我爸……他?”
“他也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奶奶说,“后来他逃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爸不是好人,他是杀人犯。
“你恨他吧?”奶奶看着我的眼睛。
恨他吗?
可他是我爸。
不恨他吗?
可他害死了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奶奶,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奶奶站起来,“这种恨,让奶奶一个人扛着就行。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可……”
“别问了。”奶奶打断我,“去吃饭,饭都凉了。”
我坐在桌前,粥已经凉透了。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许明熙这时候才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吧?”他看着我。
“我爸确实做错了事。”他说,“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这件事。所以他躲了一辈子,不敢见你奶奶,不敢回老家。”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你回来?”
“因为他说,他欠你奶奶一个交代。”许明熙说,“他不奢望你奶奶能原谅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控制住什么?”
“他说他那天喝了酒。”许明熙说,“你妈去找他的时候,他喝了半瓶白的,脑子不清楚。你妈追着他骂,他开着车想走,结果你妈追了上来,他就慌了神,方向盘打歪了,撞上了一棵大树。”
我一拳砸在桌上:“他杀了人,还要用喝醉了解释?”
许明熙没躲,也没辩解。
“我知道这解释很苍白。”他说,“所以他才不敢回来见你们。他不是不想,是没脸。”
“那他为什么又要让你来找我奶奶?”
“因为他说,如果再不来,他这辈子就真的再也做不了一件好事了。”许明熙看着我,“他说,你奶奶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是你。他想让你过得好一点,算是对她的一点补偿。”
我笑得苦涩:“他补偿的是我奶奶,不是我妈。”
“那你妈的仇……”许明熙看着我,“你想怎么报?”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对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奶奶,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我恨过我的父母,恨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扔下我。
可知道我亲爸是许世安以后,我突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许明熙没有再问。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很简单,一个克死爹妈的穷丫头,没本事没人爱,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短短几天,我就知道了另一个我。
我是许世安的女儿。
我爷爷卷走了许家的钱。
我亲爸害死了我亲妈。
我奶奶瞒了我一辈子。
这些真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到底是谁?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问题,这一夜注定没有答案。
![]()
07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爬起来一看,是叶强。
他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梦瑶,你奶奶呢?让她出来见我!”
我赶紧冲下楼:“叶叔,你干嘛呢?”
“我干嘛?”叶强瞪着我,“你是不是把房契签了?”
“没有。”
“那你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挖。”
“挖什么?”
“桂花树下的东西。”叶强说,“那是你爸留给我的!”
“你不是说那是留给我奶奶的吗?”
“那是骗你的!”叶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别跟我耍滑头,赶紧的,钥匙给我。”
我心里一紧,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你想干嘛?”我问。
“我想干嘛跟你没关系。”叶强说着就朝屋里冲,“你要是不给,我今天就不走了!”
“叶强!”奶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给我站住!”
叶强停住了脚步。
奶奶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手里拄着拐杖。
“叶强,这些年你打着许世安的名义,前后来找过我六次。每次都是为了那把枪。”奶奶盯着叶强,一字一句地说,“那枪是许世安留给建国的遗物,不是你的。”
“许建国死了那么多年了,留着那枪干嘛?”叶强说,“还不如卖了换几个钱。”
“那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能动。”奶奶说,“你要是敢打那枪的主意,我就报警了。”
叶强冷笑一声:“你报啊。反正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也不怕再多一条。”
“你到底欠了多少?”我问。
“十万。”叶强说,“这月二十五号就要还了,不然人家要砍我的。”
“十万块钱,你去赌一把就没了,你拿什么还?”
“所以我才来找这把枪!”叶强吼道,“这枪四十年前就值两万,现在少说也能卖十万。你给我,我就能活。”
“给你?”奶奶冷笑,“给了你,你就不是欠债了,你是要坐牢的。”
“坐牢也比被砍死强!”叶强说着又要冲上来。
许明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叶叔,你冷静点。”
叶强回头看见许明熙,愣了一下:“你是谁?”
“许明熙。”
“许世安的儿子?”叶强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他养子吗?”
“那不重要。”许明熙说,“重要的是,你不能动那枪。”
“凭什么?”
“因为那枪是我的。”许明熙说,“我爸走之前,把枪留给我了。”
叶强愣住了:“他……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许明熙说,“他走之前,写了一封信,说枪在桂花树下,让我自己去取。钥匙在我这里。”
“那你……”
“我可以把枪给你。”许明熙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别再来打扰奶奶和梦瑶。”
叶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只要你给我枪,我就走,再不来。”
“好。”许明熙掏出钥匙,“你等着。”
他走到桂花树底下,挖了几下,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除了一张房产证和一封信,还有一个被布裹着的东西。
许明熙解开布,一把乌黑的手枪露了出来。
叶强的眼睛亮了:“给我!”
许明熙没动:“你先答应我,把这枪卖了以后,钱用来还债,还完就走。不许再赌。”
“行行行,都听你的。”
许明熙这才把枪递给他。
叶强接过去,爱惜地摸了摸,转身就走。
我急了:“许明熙,那把枪是人命关天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他了?”
“他欠债不还,也会出人命。”许明熙说,“给他枪,让他卖了还债。他拿了钱,以后不敢再来找你们了。”
“可那是你爸的遗物……”
“我爸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这把枪害死叶强。”许明熙说,“反而希望它能换一条人命。”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有点不认识他了。
他是真的心善,还是另有目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因为我是许世安的儿子。”他说,“他欠你的,我替他还。”
“那你把自己都搭进来,值吗?”
许明熙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值不值得,不是看结果,是看心。”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情深似海,还是另有图谋?
我心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