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三十多个老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全都落在角落那两个人身上——我老公吴高澹,正搂着他初恋贾怜梦的腰,两人贴得很近,嘴对嘴,亲上了。
起哄声、口哨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餐巾纸,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过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笑:“雅楠,你别多心,她就这一小心愿,我帮她满足一下又掉不了肉?”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全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
01
我叫沈雅楠,今年三十五岁。
十年前嫁给吴高澹的时候,我是班里第一个嫁人的女生。
那时候所有人都羡慕我,说吴高澹是系里最有出息的男人,毕业第二年就开了公司,第三年就买了房。
我妈逢人就夸:“我女婿开公司的,一年挣好几百万。”
我爸倒是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过日子,自己舒心才重要。”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吴高澹的公司开得大,他的脾气也见长。
结婚头两年还好,后来他开始应酬,回家越来越晚。我问他去哪了,他就不耐烦:“我养着你,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那时候刚怀孕,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孕吐严重,一个人趴在马桶上吐到哭。他回来看到,皱了皱眉:“就不能动静小点?我在楼下都听到了。”
我没吭声。
第二天婆婆来了,进门就说:“怀孕有什么娇气的?我当年怀高澹,下地干活到生。”
我点头,说妈您说得对。
婆婆满意地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生个儿子,别给我们吴家丢脸。”
我生了女儿。
婆婆看了一眼就走了,连月子都没伺候。
我打电话给吴高澹,他说公司忙,让我请个月嫂。
月嫂太贵,我没舍得。
自己熬了一个月,落下腰疼的毛病,到现在都没好。
女儿三岁那年,吴高澹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雅楠,你知道贾怜梦么?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我说知道。
他说:“她那会儿对我真好,每天给我打饭,帮我洗衣服。”
我说嗯。
他说:“要是她没出国,我肯定娶她。”
我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天亮。
后来我发现,他每年同学聚会都会打听贾怜梦回不回来。有一年听说她离婚了,他连着好几天心情不好。
我没问,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买菜、做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洗衣服、打扫卫生。
我不逛街、不旅游、不买贵的化妆品。
我的生活被这些琐事填满了,填得连喘气的空间都没有。
偶尔照镜子,觉得自己老得真快。
法令纹深了,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开始白了。
吴高澹很少正眼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家里的一个摆设——有用,但不值钱。
上个月,女儿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妈,爸爸说家里没钱,让我先别上托福班了。”
我说不可能,你爸爸公司开得好好的。
女儿拿出一张退课退款单。
我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那张退课单上写着,退款金额三千块。
三千块,他为了三千块,让我女儿把课上退了。
我翻了翻女儿的抽屉,发现她把托福书都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
我问她:“你想学吗?”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想,但是爸爸说——”
“别听你爸的。”我抱着她,“妈妈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等吴高澹回家,问他女儿的学费怎么回事。
他正在换鞋,头也没抬:“最近公司周转紧张,先省省。”
“三千块钱你都要省?”
“不是省三千块钱的问题,”他直起腰,不耐烦地看着我,“钱要花在刀刃上,她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我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是说女孩子也要有事业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想多了。”
他说完就上楼了,连拖鞋都没换。
我站在玄关,门口的风吹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02
第二天,我趁着吴高澹出门,翻了他的书房。
他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我知道——女儿生日。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份合同,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吴高澹,女的是贾怜梦。
最近的一张,站在一个楼盘售楼处门口,两个人搂着腰,笑得特别开心。
日期是两周前。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铁盒放回原处。
然后去银行查了家庭账户。
女儿的留学基金账户,余额为零。
五十万,一分不剩。
我站在ATM机前面,屏幕上跳出来“余额不足”四个字,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
我打电话给吴高澹。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旁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女儿的留学基金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说了么,公司周转——”
“五十万,你周转什么需要五十万?”
“你不懂生意上的事,别问了。”
“吴高澹,那是你女儿的钱。”
“我知道,你别管了,回头我跟你说。”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银行大厅里。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取养老金,她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给刘敏打了电话。
刘敏是我大学时候的舍友,也是唯一还在联系的朋友。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见的人多,消息灵通。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雅楠?”
“敏敏,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贾怜梦。”
“你认识她?”
“我正想跟你说呢,”刘敏压低声音,“上周我在万达商场看见你老公了,边上就站着个女的,个子挺高,长发,穿红裙子。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
我说要。
她发了过来。
照片上,吴高澹穿着一身黑西装,贾怜梦穿着红裙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一家珠宝店。
“他们还一起看了钻戒,”刘敏说,“我假装路过,听到那女的说‘这个好看’,你老公说‘喜欢就买’。”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雅楠?你在听吗?”
“在。”
“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那女的?”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我闭上眼睛,把这十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怀孕一个人去产检,到坐月子没人照顾。
从婆婆说“生个女儿有什么用”,到吴高澹喝醉了喊贾怜梦的名字。
从我的信用卡额度被降到五千,到女儿的学费被挪走。
一件一件,像放电影一样。
我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
表哥叫沈建国,是我舅舅的儿子,在吴高澹的公司干了五年的法律顾问。
“哥,我有事问你。”
“吴高澹公司的大股东是谁?”
“这……”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只管告诉我。”
“其实是你。”
“什么意思?”
“当年公司注册的时候,吴高澹为了避税,把他名下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到了你名下。他跟你说了吧?”
“没有。”
“那……你最好找律师查查。”
“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原来这些年,他口口声声说公司是他的,是靠他一个人打拼的。
但真正的大股东,是我。
是他亲手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
我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关心这些事。
但不管怎样,这张底牌,我拿到了。
![]()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开始了摸底。
吴高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
我趁他不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卧室、车库,甚至他那辆车的后备箱。
我在他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买方写着贾怜梦的名字,地址是市区一个新楼盘,总价一百二十万。
首付款,五十万。
时间就是女儿留学基金被转走的那一周。
我把合同拍了下来,把文件袋原封不动放回去。
回到家,我给女儿做了晚饭。
她埋头吃饭,吃得很快。
“慢点吃,别噎着。”
“妈妈,我明天想请假。”
“怎么了?”
“头晕。”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行,明天妈妈带你去医院。”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她今年八岁,上小学三年级。
成绩很好,懂事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从来不会主动要东西,从来不乱花钱。
有次她同学过生日,请她去游乐场玩,她回来跟我说“妈妈,那个过山车要一百块,我没玩,我在下面等他们”。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家,吴高澹一年挣好几百万。
但他女儿,连一百块的过山车都舍不得坐。
我给刘敏发信息,让她帮我打听贾怜梦的底细。
晚上九点,刘敏回电话了。
“雅楠,你猜她是谁?”
“你记得大三时候,追过吴高澹的那个学妹吗?”
“不记得。”
“就是那个,短头发,瘦瘦的,老是跟着吴高澹后面跑的。后来毕业就出国了。听说嫁了个外国人,离了,回来没两年。”
“她现在做什么?”
“没工作,据说在考什么证。不过我觉得吧,她可能不是在考證,而是在——钓男人。”
我沉默了。
“雅楠,你别难过。这种男人——”
“我不难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女儿的钱要回来。”
“就这?你不想——”
“想。”我看着窗外,“但得一步步来。”
挂了电话,我走进女儿的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写作业写到一半睡着了。
我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
我心里一紧。
第二天,我带女儿去医院。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低烧,开了药。
回家的路上,女儿问我:“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哦。”
她没再问了,但我看到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晚上,吴高澹回来了。
破天荒地,七点就到了。
一进门就说:“今天不谈公事,好好吃顿饭。”
饭桌上,他给女儿夹菜,给女儿倒果汁,还问女儿学校怎么样。
女儿高兴得不行,话都多了。
我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写作业。
吴高澹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吴高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
“没啊,怎么了?”
“没事,问问。”
他没接话,继续看电视。
但我知道,他有事。
因为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早回家。
更不会在饭桌上给女儿夹菜。
04
聚会前两天,刘敏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雅楠,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
“贾怜梦在你老公公司楼下,两个人上了一辆车。”
“然后呢?”
“我跟着他们了,他们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
“对,婚姻登记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他们……”
“不是登记,是在门口排队咨询。我打听了,离婚登记窗口。”
“离婚登记?”
“对,你老公在咨询怎么最快办理离婚。”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雅楠?你还好吧?”
“好得很。”
“那……”
“帮我盯着,有情况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要去咨询离婚?
准备在同学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甩掉我?
然后和贾怜梦双宿双飞?
我冷笑一声。
他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傻乎乎等着他回家的女人。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遇到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但我已经不是了。
从他拿走女儿教育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表哥的微信。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如果公司大股东想换掉总经理,需要什么条件?”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想动吴高澹?”
“嗯。”
“理由呢?”
“挪用公款,转移公司资产,损害股东利益。”
“证据有吗?”
“有。”
又是一阵沉默。
“雅楠,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走了这一步,你们这个家就散了。”
“哥,这个家早就散了。”
他没再劝我。
“我帮你准备资料,但你需要找个靠谱的律师。”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聚会那天,贾怜梦也会去。”
“我知道。”
“你想好怎么做了?”
“想好了。”
聚会前一天,我带着女儿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
深蓝色,收腰,长度到膝盖。
售货员说:“姐穿上这条裙子,看着年轻十岁。”
我笑了笑,没说话。
买了裙子,又带女儿去吃了肯德基。
她开心得不行,说“妈妈,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说对不起,妈妈这段时间忙。
她说没关系,你陪我就好。
晚上回家,我给女儿洗澡,哄她睡觉。
她睡着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敏阿姨跟我说的,她说妈妈在办一件大事。”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睡吧。”
“妈妈。”
“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关了灯,我在她床边坐了十分钟。
然后起身,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
今晚,同学聚会。
我要去看看,他吴高澹,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
05
聚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
包厢很大,能坐五桌。
我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大半。
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看到我进来,有人打招呼:“哟,雅楠来了!越来越漂亮了!”
“哪里哪里,老了。”
“没老没老,还是当年系花的样子。”
我笑了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刘敏早到了,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他还没来。”
“不急。”
“你准备好了?”
“紧张吗?”
“有点。”
“别怕,有我在。”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吴高澹走进来,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
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笑了笑,冲大家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贾怜梦从他身后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高跟鞋,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精致的妆。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新人入场。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吴总带家属来了?”
“弟妹真漂亮啊!”
吴高澹笑着摆手:“别别别,这是我大学同学,贾怜梦。”
“同学?确定不是前女友?”
“别闹别闹。”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贾怜梦往主桌走。
主桌留了两个位置,挨在一起,就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贾怜梦倒茶、夹菜。
全程没看我一眼。
刘敏在我耳边说:“他故意的。”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回忆大学往事。
吴高澹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搂着贾怜梦的肩,对旁边的同学说:“当年要不是她出国,现在她就是我老婆了。”
旁边的人哈哈笑:“吴总,那现在这位嫂子怎么办?”
“嫂子在家带孩子呢,管不了我。”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坐在角落,听着,没说话。
刘敏捏了捏我的手,我没动。
又过了半个小时,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高涨。
吴高澹喝得更多了,脸红到脖子根。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包厢中间。
“今天,我要敬一个人。”
大家都安静了,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贾怜梦。
“贾怜梦,我欠你一个拥抱。”
说着,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她,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低头吻了她。
那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
只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酒杯偶尔碰撞的叮当声。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餐巾纸。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
但我没站起来。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张曾经对我信誓旦旦的嘴,吻着另一个女人。
吴高澹亲了大概十秒才放开。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透着醉意:“雅楠,你别多心,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我帮她满足一下,又掉不了肉?”
然后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还在笑,等着看我哭,看我闹,看我拉着他的袖子求他回家。
但我不。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