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晒场上的谷堆还没全收完,我背着铺盖卷从部队上回来了。
五年没回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就是树皮皲得更厉害了。
路上碰见推独轮车的王老五,他认出我来,愣了半天:“刚捷?你回来了?咋没提前捎个信?”
我说:“探亲假批得急,没说。”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来一支,“你爹去年秋从房梁上摔下来,把右腿摔坏了,现在瘫在炕上,你妈一个人忙地里。”他顿了一下,烟头往地上磕了磕,“你姐……也有日子没回来了。”
我没多问,点点头,往家走。心里却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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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篱笆墙,三间土坯房。
东边那间炕头烧着柴火,我母亲正蹲在灶前烧锅,她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火钳“啪嗒”掉在了地上。
“刚捷?”
“娘,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拿围裙擦手,又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娘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弯了。
“你爹在屋里躺着,腿坏了,下不了地。”她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你姐……也……”
她没说完,转身进屋去了。我跟进去。
我爹躺在炕上,右腿露在被子外面,肿得老高,皮色发紫。
他看见我,想撑身子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索性躺回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吃饭没?”
“还没。”
“先去吃饭。”
娘去灶间忙活。我坐在炕沿上,把带回来的安置费掏出来,数了一半放在炕柜上。爹看了一眼:“你留着用,你在部队上也没攒下几个钱。”
“我用不着。”我说。
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爹正盯着屋顶的椽子,眼眶有点发红。
吃饭时,我又问起姐姐。娘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嘴里含含糊糊:“你姐……忙。她婆家事多,走不开。”
“姐大半年没回来过了?”我问。
娘没接话。我爹在里屋咳了一声,也没说话。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大。放下碗,我跟我娘说:“我明儿去趟曹家村,看看姐去。”
“别去。”娘声音一下子高了,又压低下来,“你刚回来,先歇两天。”
“我就去看看。”我又说了一遍,“看看姐过得好不好。”
娘没再拦。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兜里揣着从部队带回的两盒罐头,就往曹家村去了。
路过镇上的时候碰见丁振海。
他穿着军装,正从公社出来,一见我就喊:“曾刚捷?昨儿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说晚上去找你。”我叫他老丁。
我俩是一年入伍的,他比我还小一岁,因为家有老父,今年先我一步复员回来,安排在公社民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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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他问。
“曹家村,看我姐。”
丁振海脸上的笑收了一下,顿了一下才说:“行,你回来家去看看。镇卫生院那边我有认识的人,有事你招呼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然地把军帽正了正,像是藏什么话没说。我记住了,也没追问,点点头就走了。
曹家村离我们村五六里路。曹家院墙高,是全村头一家红砖瓦房。大门是铁皮的,漆成黑色,看上去挺气派。
我上前拍门。拍了三四下,才有人应。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是曹永强的娘,沈淑君。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找谁?”
“大娘,我是秀艳的兄弟,曾刚捷。刚从部队回来,来看看我姐。”
沈淑君的脸顿了一下,随后挤出一丝笑:“哟,是刚捷呀。你姐……她回娘家去了。”
我心里的火苗子一下蹿了上来,但压着没动:“我昨天到家,她没回。”
“那就是去了她姨家,帮忙做活计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挪脚。沈淑君的神色越来越不自然,她一只手护着门缝,像是怕我直往里闯。
“那我进去坐坐,等姐回来。”我迈步往前走了半步。她不好说不让,侧开身子,把我让进了院子。
02
院子挺大,东边是猪圈,西边是柴棚,再往北是一排牛棚,青砖砌的。
牛棚外头挂着一把新锁,锁得很结实。
牛棚里传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像小石子在罐子里滚,沙哑得厉害。
我指了指牛棚:“牛的咳嗽?”
沈淑君支吾了一声:“老牛,受凉了,请兽医看过。”
她说完一边往堂屋走,一边不住回头看那牛棚。我穿过院子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两步,从牛棚的板缝里往里扫了一眼。
里头没看见牛。我看见了干草堆,又看见干草堆上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脚下一顿,又看了一眼。
一股血直冲脑门。
那干草堆里蜷着一个人,头发结成乱糟糟的一团,瘦得看不出模样。
她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体,整个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晕过去了。
牛棚门口放着半只破碗,碗里是发黄的菜叶子剩饭,上面落了一层灰。那碗沿上还粘着干掉的米粒。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记得我姐嫁过来那天,穿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冲我笑。那时候我姐多精神一个人,现在干草堆里那个人是她吗?
我压着嗓子问:“大娘,那牛棚里关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沈淑君慌慌张张往堂屋走,“牛、牛病了,让人看着。”
我站在院子里,一双脚像钉在了地上。想冲过去撬开锁,理智一个劲儿地拽着我。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冲动弄不好害了姐姐。
我转身出了院门,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沈淑君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刚捷,你慢走,你姐回来我跟她说你来看过。”我听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心虚,像在撵人。
走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曹家院子,黑漆漆的铁门,墙头上的碎玻璃碴子迎着秋阳,亮得晃眼。我攥着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印子了。
我没回自己村,转头去了丁振海家。他刚把军装脱下来,见我脸色不对,话也没多问,先倒了杯水:“怎么,见着你姐了?”
“没见着。”我说,“我在牛棚里看见她了。”
丁振海手一颤,水杯里的水溅出来半截。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认出人了?”
“她母子俩都在里头。”我说。嗓子干得厉害,像有火在燎。
丁振海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又沉默了半天,最后才开口:“这大半年,你姐没出过曹家的大门。曹家放出话说她身子不好,不能见风。我们村上人想见她一面,都给挡回去了。当时我也没当回事,以为是产后落下病根不好意思见人。”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刚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跟我说说,曹家到底咋回事。”我坐下,盯着丁振海。
“曹永强不是个东西。”丁振海点了一根烟,“镇上供销社的临时工,前年被清回来了,说是在柜台底下动手动脚,让人告到主任那去了。听说曹永强跟供销社那个叫薛惠子的女营业员走得很近,有人看见他们一块儿吃饭,晚上还打过一把伞。”
“去年你姐怀了二胎,不知道怎么就流了。流了之后曹家没让她好好坐月子,曹永强他娘去找了个神婆来家里看,说我们家风水不好,有克星,闹得鸡犬不宁。”
“再后来,你姐和孩子就没出过院子了。今年春天开始,曹家把牛棚收拾了一下,说是供神婆驱邪用的,把老牛牵出来,就把人关进去了。”
“刚捷,你说这事,我们公社上是真不知道。这要不是你回来撞见了,还指不定关到什么时候。”
他一支烟抽完,眼眶也红了,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
我在丁振海家坐了半宿,脑子里全是牛棚里那一眼。
天色黑透了才起身告辞,拐上山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曹家村的方向,那几盏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我想起来我姐刚嫁过去那年回娘家,跟我说:“曹家日子比咱家好过,不像咱家这样,房顶上长草。”
她那时候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她哪能想到,自家的饭菜香门高,牛棚里的日子却在等着她呢。
我没回自己家,抄小路摸到了曹家院墙外头。
夜已经深了,曹家堂屋的灯还亮着,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声,仔细听,是曹永强的声音:“……我跟你说了多少回,那种事别让她搁外头瞎说。”
曹玉山的声音闷闷的:“行了,你先去睡,明天再说。”
曹永强又骂骂咧咧说了几句,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绕着院墙走了一圈,从西边的柴棚顶上翻了过去,猫着腰摸到牛棚门口。
那道铁锁挂着,一把新的铜锁头。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费了半天劲,才把锁舌头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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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说不出的骚臭味扑过来。我蹲下身,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角落里的情形。
我姐缩在墙根,干瘦得像一把骨头。
她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棉袄,前襟油黑发亮,下身的裤腿破了好几个洞。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六岁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了干皮。
姐姐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大概以为又是来送饭的。她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姐。”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深陷的眼窝里,眼睛大得吓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真实的东西。
忽然,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刚捷……是刚捷?”
她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像几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一样。我赶紧蹲过去,扶住她胳膊。隔着那件旧棉袄,我摸到的全是骨头。
“姐,我来接你们回家。”
她摇头,使劲摇头,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不能,你不能来。你赶紧走,让他们看见了,你走不脱。”
“我不走。”我说,“明天天亮,我带你们离开这。”
“你别管我,我命不好,我自己认了。”她把我往外推,“你带着小军先走,你把他带走,别让他落到曹家手里。”
“我带着你们一块儿走。”
姐姐还要说什么,怀里的孩子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喉咙里有痰音,像闷了一口陈年淤泥。我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军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我问。
“三天了……我求了他们,曹永强不管,他娘说小孩病也正常,饿两顿就结实了……”姐姐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心里又酸又堵,眼眶一阵发热。
我掰了一小块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塞给姐姐,又用水壶喂了孩子几口水。
小军烧得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舅”,又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一疼,差点没忍住,赶紧背过身去。
姐姐看着我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声说:“刚捷,你走吧。你要是有个闪失,我这一辈子就真活不了了。”
“姐,”我回过头来看着她,“明天我一定来接你们走。”
我关上牛棚的门,顺手把锁虚挂回原处,从原路翻出院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一路走回去,走得又快又急,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娘还在灶间坐着,没睡。她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见着你姐了?”
我没答话。娘也没再问,她看着我的脸色,一张脸慢慢白了。过了好半天,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子:“你姐……是不是出事了?”
我蹲在院子里,把烟点上,“嗯”了一声。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牛棚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娘还没听完,人就哭软了,靠在门框上,一声接一声哭,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我的秀艳啊……我的闺女啊……他们怎么这么狠心……你没看见她那孩子,你姐这辈子除了吃苦,吃过啥……”
我爹躺在那没有动,脸朝着墙,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久,他从嗓子眼里闷出一句:“家丑不可外扬,你姐如今……是她命里该受的。”
我“嚯”地站起来,看着他:“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那曹家不是好惹的。你姐嫁出去五年了,那就是曹家的人。你把她接回来,曹家不答应,难道你还跟他们动手不成?”我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也不想想,你姐要是真被接回来了,她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
我看着他,嘴里说不出话。我爹躺在炕上,腿肿得发亮,胡子拉碴,他怕了一辈子,“丢人”两个字比天大。
“那是我姐。”我说,“骨头上刻着曾家的姓呢!”
“你懂什么!你是闯了祸就不管了,你姐的往后日子还要不要过?”我爹拍了炕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娘赶紧走过去给他捶背,又回头看我,眼里又是泪又是求:“刚捷,你听你爹的,别急着去曹家闹。实在要去,先去镇上报个案。”
丁振海第二天早上来找我。他一进院门就说:“我带了两个民兵在村口等着。你今天要去接人,他们跟着你。”
我看着他:“上头政策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丁振海说,“不过你姐这事不算家务事了。一个成人被锁在牛棚里几个月,这就是禁锢人身自由,说破天去也是犯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去。”
丁振海又压低声音:“你在村里等我,别独个儿先去。咱们白天去,走大路,让他们来不及遮挡。”
我点头。
04
那天没有立刻动身。
我赶到镇上,先跑了一趟镇司法所,问离婚的事要什么手续。
司法所的一个老同志告诉我:先要两个人不在一块儿生活,一方的单位或者村里调解不成的,才能打申请。
如果男方不同意,就得去县法院起诉。
我出了门,又跑了一趟父亲老战友开的照相馆,借了个相机,偷偷去曹家院墙外面拍了照片。我想着,万一将来真要对簿公堂,不能空口无凭。
这一条路走下来,天快黑了。
我在镇口那个修车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路上一辆一辆自行车过去,心里堵得难受,又像是在一遍一遍磨一把刀。
刀磨快了,才能救出人来。
水到桥上再拐弯吧,可我怕晚了,我姐等不起。
当晚我没有睡觉。天黑透了,我揣着钳子去了曹家院外。翻墙进去,先撬锁,进了牛棚。
姐姐靠在墙角,身上的旧棉袄比昨天更脏。
她怀里抱着小军,小军烧得更厉害了,嘴唇干得像树皮,连哼都不会哼了。
姐姐看见我来,眼神里先是一亮,又暗下去:“你怎么又来了?他们要是发现了,你不就完了?”
“明天我再不会让你留在这儿。”我扯下军大衣裹住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布,里面是我白天去镇上买的一些药片和红糖。
我把红糖塞在她手里,把药片掰碎了配水喂进孩子嘴里。
“我把你们接出去,明天就办。”
姐姐的手攥着那块红糖,没有吃,一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我锁好门往回走。心里跟自己说,要是明天曹家拦人,我就拼命。
第二天,我从家里走的时候,我爹还躺在炕上。
他听见我穿鞋出门的动静,在后面喊了一句:“刚捷,你……”我站住,转过身。
爹的脸朝着墙,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姐,是吃过苦的人。你把她带回来,她心里才是苦。你明白不?”
我没接他的话,抬脚走出了门。
丁振海带了两个民兵在村口等我。三个人,三根电棍,一辆三轮摩托车。我看了他们一眼:“走。”
曹家院门关着。
我抬腿一脚踹开会,铁皮的合页发出“哐”的一声响,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曹玉山正蹲在猪圈边给猪添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脸煞白。
“谁让你踹门的?”他放下铁皮桶,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根扁担。
曹永强从堂屋里出来,穿着背心,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看见我,他眯缝着眼睛:“小舅子,大清早你发什么疯?”
“我来接我姐回家。”我说。
“你姐是我媳妇,回什么家?”曹永强嗤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她不在这,回娘家了。”
“牛棚里的是谁?”我盯着他问。
曹永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说什么?牛棚里只有牛。”
我没跟他废话,径直走到牛棚门口。那把新锁还挂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把镐头,抡圆了砸下去,锁头“当啷”一声弹开,铁链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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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一推开,曹玉山和曹永强的脸同时变了。
一头黄牛卧在干草堆里,眼睛铜铃一样瞪着。
我愣了半秒钟,才看见牛棚角落里多了一道矮墙,矮墙后面还有一扇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