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坛子在墙根底下蹲了整整三年。
开坛那天,酸气冲上来,我差点没站稳。
坛底压着两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第一块是一张借条,一九八二年的,借债人叫郑有富。
第二块是一张汇款领款底单,签领人那栏写着我大伯的名字。
三年前爷爷咽气,就留了一句话:“南边有人要来,你莫要拦。”三个月前,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走进我的面馆,左手指尖缺了半截,点了一碗三鲜焖面,说:“这味道……我爹念叨了三十年。”我攥着那两张油纸,还没想明白该不该问。
墙上爷爷的遗照,隔着玻璃,好像也在看着我。
![]()
01
那天晚上姑姑发来一条消息,开头就是五个字:“玉婧,你看这个。”后面跟了一条链接,标题扎眼得很:“。”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水瓶座。
我确实是水瓶座,八六年二月的生日,如假包换。
南方的贵人?
我这个小面馆里,连个南方来的客人都少见。
其实也不是没有。
我记得清楚,那天天色擦黑,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带走一股冷风。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个子不算高,身板挺拔,头发理得整齐,但鬓角已经白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还营业吗?”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说营业,您坐。
他挑了个位置坐下,正好是爷爷以前记账的那张桌,靠墙,能看见整间店堂。
我递上菜单,他扫了一眼,直接说:“三鲜焖面。”焖面这东西,县城里不少馆子都有,但做法不一样。
我家的用的是爷爷传下来的方子:面要手擀,虾皮要提前用黄酒泡过,香菇水不能倒,葱花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撒。
那男人端起碗,先闻了闻,没急着动筷子。
我站在灶台后面,余光扫了他一下。
他挑起第一筷面,送进嘴里,慢慢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停了好几秒。
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他是觉得味道不对。
但他没放下筷子,又夹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面吃完,他把汤底也喝了个干净,碗放下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心里奇怪,又不好多问。
这时候陈桂琴端着洗好的盘子从后厨出来,看见那桌,咦了一声:“玉婧,这人手上那只银镯子,跟你爷爷柜子里那只好生眼熟。”我说你看错了吧。
陈桂琴压低声音:“没看错,你爷那只,镯子内侧刻了字的,我看过,这人这只搞不好也是一对。”我没接话,但心里被她这句话搅了一下。
爷爷确实有一只银镯子,在他床头柜里锁了半辈子。
我小时候好奇,问过他,爷爷只说“旧东西”,就再也不肯多讲一句。
收拾桌面的时候,那男人起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桌上留了一张名片。
我拿起来翻了翻,上面印着:郑兴国,粤东建材贸易公司。
底下是手机号和地址。
我盯着“粤东”两个字,看了半晌,又把名片放回了抽屉里。
后来的日子,郑兴国就像在镇上住下了似的。
第二天来,第三天也来。
每天都在天黑前后进门,点一碗三鲜焖面,坐在那张老桌旁,吃得很慢,吃完就走。
陈桂琴嘴碎,到第五天的时候对我说:“这人怕不是看上你了吧?”我白了她一眼:“人家多大年纪了?”陈桂琴说:“年纪怕什么,现在不都兴找会疼人的?”我没理她,但自己心里也在琢磨这事。
一个跑建材生意的广东人,跑到这个小县城来,天天吃面,图的什么?
陈桂琴又说:“我听他口音,像是粤东那边的。你爷爷年轻时候不是救过一个人吗?好像也是那边的。”我心里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陈桂琴说:“我老家那村子,有老人提过这事。说你爷爷早年间收留过一个外乡人,那个人后来回南方发达了。至于是真是假,我也说不清。”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老辈人瞎传的,你别当真。”我没再问,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郑兴国在店里坐到第九天晚上,起身离开,走过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老板,你们家的焖面,跟我父亲做的一模一样。”我说我们家这是祖传手艺。
他点了下头,声音有一点低:“我父亲要是还在,应该也会做你这一碗。”他说完,没再多留,推门走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听着风铃在门框上晃了几声,慢慢静下去。
那天夜里,我关了店门,去爷爷以前住的东屋坐了一会儿。
他生前的东西我没怎么动,他喝水的搪瓷缸子还在桌角,三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打开床头柜,最底下一层,红布包着一只银镯子。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镯子表面有些发乌了,内侧刻着四个小字:卢门立秋。
立秋是我奶奶的名字。
爷爷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镯子的来历。
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早上,忽然精神好了,非要坐起来喝一碗粥。
喝完了跟我说:“玉婧,南边有人来,你莫要拦。”我说好。
他又补了一句:“那坛酸菜,立冬前莫开。”
当时我以为是老人糊涂说的胡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他说的“酸菜”,好像不只是一坛酸菜。
第二天早上,郑兴国没来。
中午也没来。
陈桂琴站在门口望了两回,说:“哟,那人莫不是走了?”我没说话。
傍晚快打烊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大伯。
大伯在电话那头喊:“玉婧,老宅那片下个月动迁,你赶紧回来签字。”我说:“老宅不是还有几年吗?”大伯说:“你不回来,谁给你做主?”他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的口气。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又拨回去,那头已经关机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郑兴国留下的那张名片还躺在抽屉里。
两天了,他再没有出现。
我总觉得,他和我爷爷那句话之间,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可我还看不见那条线。
02
郑兴国不在的第三天,我在面馆门外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个纸盒。
纸盒不大,用麻绳捆着,上面没写名字。
我蹲下来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小包茶叶,南方的单丛茶,用油纸包着,纸上写了一行钢笔字:感谢款待。
陈桂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那个广东人嘛,人都走了还送吃的。”我没说话,把茶叶收进了柜子。
那天下午没有客人,我搬了一把梯子,把东屋顶上的旧樟木箱拿了下来。
那是我爹小时候的东西,后来我爹没了,爷爷又放了一些旧物进去,几十年没动过。
箱子锁扣锈了,我用螺丝刀撬开。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一本黄历,一摞发黄的牛皮纸本子。
那是爷爷的账本,一年一本,从我记事起他就有记账的习惯。
几分钱的葱,几块钱的肉,他都一笔一笔记着。
我翻到最早的那几本,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工整。
一九八二年那一本,九月的时候有一条记录:“帮老郑问医,药费四十七元,未收。”我再往前翻,又一条:“老郑走,路费加食费,共一百一十二元,未收。”我拿着账本,手指停在“老郑”两个字上面,心跳快了两下。
爷爷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老郑”。
我继续往后翻,一九八三年、八四年,都没有再见过老郑的条目。
一直到一九九六年那一本,十一月,有一行字:“郑有富托人还钱,款到。卢长荣代领。”我盯着“卢长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大伯的名字。
账本上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郑兄重情,不负当年。此事翻篇,勿再提。”语气像爷爷。
他写下来,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他记了一辈子账,可这条账,他记了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也就是说,那位“老郑”,也就是郑有富,早在一九九六年就让还过钱了。
还了的钱,是我大伯领走的。
爷爷知道这件事。
那他承下的情分,又是什么?
我看着账本上那几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陈桂琴吃完饭,趴在桌上看我翻账本,问:“你查你爷爷的旧账做什么?”我说:“郑兴国可能跟爷爷有旧。”陈桂琴来了精神:“我就说他姓郑嘛!你爷爷当年救的人,好像也姓郑。”她说:“我听我老家村上的老人讲过,早年间有一个姓郑的外地人逃荒到镇上,得了急病,倒在桥头,是你爷爷把人背回家的。后来那人养好了伤,走了,临走的时候跪在桥头磕了三个头。”我说:“你之前没说这些。”陈桂琴说:“你也没问啊。”她想了想,又说:“那人好像说,以后一家人,要过来报恩。”我放下账本,心里那条线慢慢连上了一截。
但又觉得什么地方对不上,爷爷记着“款到”,既然钱都还了,恩也算报了。
郑兴国回来,只是为了报这笔钱?
晚上关门后,我躺下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南边有人要来,你莫要拦。”他的意思,是让我别拦着恩人回来?
还是别有深意,我猜不透。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东屋,看见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爷爷那只搪瓷缸子上。
缸子旁边压着一块老蓝布,布下面包着什么。
我掀开来看,是一块缺了角的旧肥皂。
这种东西,爷爷也留着。
我放下布,忽然注意到布角上好像绣了一个字。
我凑近了看,是个“郑”字。
我一愣。
这块老蓝布是爷爷的擦手布,挂了很多年,上面从来没绣过字。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确实是个“郑”字,针脚粗糙,像是不常做针线活的人缝的,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
我想,这不会是他自己绣的。
那是谁绣上去的?
我捏着那块布,后半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起,我拨打郑兴国名片上的号码。
通了,响了三声,接起来。
那边喂了一声,还是那个南方口音。
我停了两秒,说:“郑老板,你那包茶,我一个人喝不完。你要有空,回来说句话吧。”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好。”他说,“三日后,午时到。”挂了电话,我坐在桌边,把手心那块老蓝布摊开。
那个褪色的“郑”字,像一道旧伤疤。
我一定要问清楚。
![]()
03
郑兴国来那天,下了一点小雨。
他穿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布袋,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陈桂琴在后厨打盹。
他坐在那张老桌旁,把布袋放在桌角,看了我一眼,没先说话。
我端了一碗三鲜焖面放过去,他低头闻了闻,说了声:“香。”然后他把布袋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旧得发黄,封口没有粘住,里面露出一张纸。
他抽出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就顿了顿。
那上面是爷爷的字迹,我认得。
写的是借据,内容简单:今有郑有富借卢德全三百元,用于返家路费及经营本钱,来日归还。
落款是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日,借款人郑有富,出借人卢德全。
字迹工整,笔力沉着,是爷爷的手笔。
“我爹说,你爷爷给他钱的时候,没让他写借条。”郑兴国的声音很稳,“这借条是你爷爷自己写的。我爹收着,一直收着,到了临终前才交给我。”我问:“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三年前,跟卢老爷子差不多前后脚。”我放下那张借条,手指有点麻。
爷爷留下的那本账,和这一张借条,对上了。
可我又想到另一件事:“我爷爷账上记着,一九九六年你父亲托人还了三百块。”郑兴国点了点头:“那笔钱到了没到,我父亲不知道。他写信来问,没等到回信。”他顿了顿,“后来他说,情分这条账,不能按钱算。”
他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和卢家的事的?”
“从小就知道。”他说,“我爸每年过年都要提一次,说这辈子欠了一个人的情,这辈子还不上,就让孩子接着还。”他把碗放下,看着我的眼睛:“我找了你爷爷很久,等我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他走了,就比你早三年那回。”我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继续说:“我爹人在广东,可每年给你爷爷写信,一封没落。这里是其中几封。”他从布袋里又拿出几封信,上面贴着旧邮票,邮戳已经模糊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
信纸泛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字写得大有的字写得小,看着吃力。
其中一封是一九九六年的:“德全兄台鉴:多年不见,心里常念。前番托人带去的钱,不知收到没有。我在这边开了间杂货,生意尚可,日子过得下去了。想起当年你把我从桥头背回去,又给我盘缠。我这一辈子,忘不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定让犬子登门认亲。”
短短几行。
我读完,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这么多年,爷爷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信,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抬起头:“我爷爷给你父亲回过信吗?”郑兴国摇了摇头。
“一封也没有。”他说,“但我爹还是写,每年写。他说,写信是他的事,回不回是德全兄的事。”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轻轻放下碗。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慢慢捋起袖口,露出一只银镯子。
我认得那只镯子。
和爷爷红布包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戴在男人腕上,颜色更深一些,也旧一些。
他说:“你爷爷当年送给我爹的,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等卢家有人认出这只镯子,再提正事。”我看着那只镯子,又想起爷爷床头柜里那只。
一旧一新。
原来是一对。
我问他:“那你现在算提正事了吗?”他沉默片刻:“还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我把樟木箱里那本账本又翻了一遍,把一九九六年那条记录看了又看:“款到。卢长荣代领。”又看爷爷写的那小行字:“此事翻篇,勿再提。”爷爷说翻篇,是因为他觉得钱已经还了,情已经清了。
可他不知道那笔钱我大伯领了以后,郑有富从来没收到回音。
爷爷一直以为郑有富收到信,才说了“翻篇”两个字。
但郑有富那边,一直在等回信。
一个以为清了,一个觉得还欠着。
这中间横着的,就是大伯。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箱底。
想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抽出来,翻到夹层,那张汇款底单还夹在里面。
领款人卢长荣,领款日期一九八六年。
“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柳河信用社。”底单上的红章清清楚楚。
一个念头慢慢爬上我的脑子:这笔钱,也许根本没有到爷爷手里。
04
大伯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他把话说得很重:“玉婧,老宅那片区年底动迁,你赶紧过来把字签了,别拖。”我说:“老宅的产权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要签自然会签。”大伯在那头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自己看清楚。”他挂断电话之前丢了一句:“你别听不懂的人瞎搅和。”我把电话放下,看着窗外。
陈桂琴在后厨喊:“面好了!”我没应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天郑兴国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他又要等什么?
第二天郑兴国没有来店里,第三天也没有来。
我坐不住了,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明天下午,我在老宅等你。”老宅在镇西头,离面馆骑自行车要十五分钟。
那是爷爷盖的老瓦房,三间,带一个院子。
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后来父亲没了,爷爷搬去镇上和我一起住,老宅就空了。
但爷爷每年都会回去修一修屋顶,补一补墙,院子里的桂花树也从没荒过。
第二天下午我赶到老宅。
郑兴国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靠在门框上,抬头望着屋檐下那块旧匾。
“德全居”三个字,是爷爷自己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没有推门,就站在那里看。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先进去?”他说:“等人来了再进,才规矩。”我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堆灰尘扑下来,他伸手替我挡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屋顶还高了,树根底下压着几块石头。
我在树下站定,回头问他:“郑兴国,你为什么找我?”他也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纸条,不是纸,是旧的账簿纸,边缘都毛了。
纸条上面写着七个字:“老郑后人,可托此女。”是爷爷的字迹。
“你爷爷给你留的。”郑兴国说,“我见到卢老爷子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托人把这纸条交到我手里,说,南边的人迟早要来,要是你来了,就拿着这纸条去找他孙女。”我看着他手里的纸条,愣了很久。
爷爷那句话原来不是跟我说,是给他留的。
他一直知道郑家会来人。
他甚至提前写好了纸条,留好了话。
那我呢?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
郑兴国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开口说:“你爷爷说,他这一辈子,做了一件对不住人的事,要等后人还清。他说,你性子倔,不相信人有苦衷。他怕你知道了,就压不住火。”我攥着那张纸条,指尖掐进掌心里。
半晌才压住声音:“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人的事?”郑兴国没答。
他弯腰把脚边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掀了起来。
砖头下面压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捡起那把钥匙,递到我手里:“卢老爷子说的,这钥匙埋在这块砖底下,只有老宅的真正主人才找得到。”他看我一眼:“你大伯来找过这钥匙,他没找着。”我拿着那把钥匙,只觉得手心沉得慌。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大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瞪着我们。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夹着黑色公事包。
大伯盯着郑兴国,声音硬邦邦的:“郑老板,你还没死心?”郑兴国站直了身体,不紧不慢:“卢长荣,咱们又见面了。”大伯没理他,转向我:“玉婧,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我说:“大伯,你说。”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脸色变了一下,又压下去:“这老宅的宅基证是在你名下,可这房子的墙是卢家祖上传下来的。你一个人做不了主。”他顿了顿,又说:“我今天带了人来,是帮你算账的。”我问他:“算什么账?”大伯说:“你爷爷当年给你置办面馆的账。那笔钱,有一半是他找卢家公账上挪的。”他说完,身后的陌生男人立刻打开公事包,拿出一沓纸。
我看着大伯:“你说的卢家公账,我怎么没听说过?”大伯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卢家内部的事,你当然不知道。”他的话音刚落,郑兴国开口了:“卢长荣,你说的公账,是指一九八六年你从信用社领走的那笔钱吗?”大伯的脸色陡地变了。
院子里的桂花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落了几片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
05
大伯的脸僵了几秒,随即又硬起来:“你姓郑的懂什么?那是我卢家的家务事!”郑兴国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转过来把屏幕亮给大伯看。
我站的位置看不见屏幕上的字,但我看见大伯的表情瞬间变了一个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兴国收回手机,声音平静:“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柳河信用社,汇款三百元,收款人卢德全,代领人卢长荣。”大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几乎是咬着牙说:“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郑兴国说:“我父亲留下的汇款存根上写着单号,我去信用社花了三天时间调旧档,他们保存着。”大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再吭声。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听着这些对话,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伯,一九八六年就领走了郑家还的钱。
爷爷账本上写着“款到”,他一直以为这笔钱收到了。
可这笔钱到底有没有到爷爷手里?
我看着大伯:“大伯,那三百块钱,你到底给我爷爷了没有?”大伯看了我一眼。
他站在那里,三十多年了,他的杂货铺就在老街口,人来人往。
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大伯跟爷爷之间有什么没有说开的事,每年过年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客客气气,但话不过三句。
原来隔在中间的东西在这个地方。
“给他了。”大伯说,“给他了,他怎么花的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粗,像是对这个疑问早有准备,“不信你问你姑,你爷爷那几年手里宽绰过?”我没有接话。
我了解爷爷,爷爷生前吃穿用度都很节俭,家里也没有存下多余的钱。
三百块按那时候的物价,不是小数目,如果到了爷爷手上,他不可能一点没提过。
事情卡在这里,一时没有定论。
郑兴国转身走进屋里,从老柜子里拿出一个鞋盒。
他掀开盒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信。
他拿出来一封,信封已经磨毛了,打开,取出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说:“这是你爷爷写给我父亲的信。你看一下。”我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
不是账本上的整齐小字,而是笔画有些歪斜,像是手抖的时候写下的。
只有短短两行:“郑兄:当年汇款之事我已知道。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你莫要怪他。卢德全,一九九六年十月初七。”我读完,手心里全是汗。
大伯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封信,他脸上那层硬气像被戳破的皮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后退半步,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原来爷爷一直知道。
他知道那三百块钱是大伯领走的,也知道大伯领了钱没有交给自己。
但他没有说破。
他在一九九六年就写下“莫要怪他”,他把这件事咽进了肚子。
郑兴国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你爷爷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他说,“他托人把信带给我父亲,说,老郑,这事翻篇,莫再提。后来我父亲收到信,哭了半宿。”我看着信纸上那两行字,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爷爷那样一个什么都记在账本上的人,在钱这件事上,却替大伯瞒了一辈子。
他记账是为了让自己记住,写下“翻篇”是为了让这件事彻底过去。
可他记了一辈子,也咽了一辈子。
大伯站在门边,一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了:“那三百块钱……我后来的确是补给了我爹的。”他说的“我爹”,是我爷爷。
“我九八年补给了他。他说,‘好。’其他的,他没说。”大伯停顿了一下,像要把什么压下去:“他越是不说,我越是不安心。”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的眼睛。
我说:“大伯,那你还找人公账的事?”大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钥匙你拿着,老宅我不争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落下来,飘在那把生锈的钥匙上。
郑兴国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我蹲下去,把钥匙攥在手里。
钥匙上都是锈,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傍晚回到面馆,我把郑兴国留下的信和爷爷的账本放在一起。
陈桂琴问我:“郑老板呢?”我说:“走了。”她说:“那他的面呢?”我说:“面还会再吃的。”当天夜里,我又把大伯的事想了一遍。
他贪了那三百元,又补回来。
他争了一辈子老宅,又把钥匙还给我。
我突然有些明白爷爷那句话了,“南边有人来,你莫要拦。”拦什么呢?
拦的不只是郑兴国,还有三十年没算清的那笔账。
爷爷不让我拦,是因为他自己也等了半辈子,想等一个能还清的人。
郑兴国,就是那个人。
06
又过了一个星期,郑兴国回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两壶酒,一壶放在老宅的桂花树根下,一壶提来面馆。
他把酒放在桌上,说:“老家带来的,本地米酒,你爷爷爱喝的那种。”我看着那壶酒,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两碗焖面。
他坐下,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我看着那张纸,没问,他自己开口:“这是老宅那片区的征迁范围图。”他把纸展开,用手指点了点一处标记:“这个片区要建物流园,规划设计已经批下来了,明年动工。”我放下筷子:“你的项目?”他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几家联合投的。但我拿到了主标。”他看着我,目光没有闪避:“你爷爷留给你的钥匙,那个老宅的位置,刚好在规划红线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所以你是来收地的。”他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店里安静了很久。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看着桌上那张图纸,心里一阵发凉。
前几天他的坦诚,他父亲的旧事,他讲的每一句话,一下子都像是变成了铺垫。
我问他:“郑兴国,你从第一天进我这面馆,就是奔着老宅来的吧?”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酒杯上转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两件事。”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才说:“头一件,是我爹的遗愿,一定要来谢你爷爷。这是真的。”他说完,停了停。
“第二件,是我自己的事,我确实看中了这块地。这也是真的。”我问他:“你之前说不是为了收地?”他看着我,声音没有躲:“我说不是时候。因为那时候,你还不信我。”他说得分明,连遮掩都没有。
我沉默了。
他这样的人,坦诚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可他那张图纸放在桌上,像一道墙,横在我们中间。
陈桂琴在后厨探出半个头,看见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我把那张图纸推回去:“郑老板,你要是来谈收地的,你找错人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那张纸,反而从裤袋里又掏出一张东西。
是一张存折。
他放在桌上:“这里头是五十万。我父亲当年的那句话,他一辈子没还完的,我替他补上。”我看着那本存折,心里那团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我冷笑了一声:“郑兴国,你觉得这汪水搅得还不够浑吗?”他没有收回去,只是说:“这钱不是我给你的,是我父亲欠你爷爷的。”我说:“我爷爷从来没有说过他欠你父亲什么。”他说:“可欠不欠的,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种温和体面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较真”。
他像是那种欠了人一分、就必须还上一块的人。
我收了那本存折,塞回他手里:“郑老板,你父亲的情,你带到了。这钱,我不会收。你要是真想谢我爷爷,就把你父亲那些老信,每年一封继续写下去。”郑兴国看着我,没有再多说。
他低头把存折收起来,突然像是笑了一下:“你跟你爷爷一个性子。”我没接话。
那壶酒他没有带走。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壶米酒还立在桌上。
我拿起来,打开壶盖,闻了一下,是甜的酒香。
我倒了小半碗,抿了一口,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
爷爷以前爱喝酒,尤其是冬天,晚上收工了就倒一小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
我那时候还小,他偶尔用筷子蘸一点给我尝,我总是辣得直吐舌头。
爷爷就笑:“辣吧?辣才能记住。”那时候我不懂他说的“记住”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捧着酒碗,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想记住的,不只是酒,是那些日子,那些人。
陈桂琴从后厨进来,看见我面前摆着酒碗,咦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喝酒了?”我说:“喝了。”她没多问,把笼屉搬上灶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听邻居说,你大伯这几天一直没出门,杂货铺也不开门。”我拿毛巾擦了擦手,没有接话。
陈桂琴又说:“昨天有人看见他坐班车去柳河镇了。”我一愣:“柳河镇?”陈桂琴点头:“说是要查什么旧档案,我也没听懂。”我心里明白了。
大伯去了信用社。
他要去查那笔旧账,或者去补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去问。
他想做什么,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