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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贴出来时,打印机还带着热气。项目部副总监那一栏,写的是顾皓,二十八岁,入职刚满三年。
走廊里有人看我,又赶紧低头。十八年里,我带过六个大项目,替公司堵过窟窿,也在工地板房里过过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来秒,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把早就写好的离职申请发给人事。签字、交工牌、停权限,五分钟,正好。
纸箱里只有水杯、两本笔记和一件旧雨衣。电梯门快合上时,一只戴玉镯的手挡在中间。
林淑云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她看见纸箱,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很自然。
“老周,闹什么脾气。今年给阿皓,明年轮你,别见外!”
阿皓。公司里几百号人,能让总裁妻子这么叫的,只有顾皓。原来名单落定之前,有些称呼早就把远近排好了。
我按下一楼,电梯镜面照出鬓角的白。胸口那股闷气反倒散了,只剩一种熬到头的轻松。
“已离职,不必多说。”
她嘴角的笑没收住,像忽然忘了下一句该接什么。电梯到一楼,我抱起纸箱,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大厅门外正下小雨,保安追出来递伞。我摆摆手,把旧雨衣披上,没再回头看那栋楼。
01
回到租住的房子,我把纸箱放在餐桌上。屋里半个月没开火,灶台落着薄灰,冰箱里只剩两枚鸡蛋和半袋挂面。
旧雨衣搭在椅背,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我找来抹布,擦了两遍地,才坐下清点那十八年留下的东西。
两本项目笔记,边角磨得起毛。一本记成本和工期,另一本记人名,谁家里有老人,谁的孩子要中考,我都随手写着。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工地合影。那年赶进度,三十多人蹲在泥地边吃盒饭,我站在最后一排,晒得只剩牙白。
手机响时,我正准备把照片塞进抽屉。来电是顾皓,号码没有存,可我在项目通讯录里见过许多次。
他说有几份旧项目资料找不到,交接清单上标着由我保管,想过来取。我报了地址,没多问,把电话搁回桌上。
半小时后,门外响起敲门声。顾皓穿着深灰衬衫,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盒茶。
“东西拿走,礼不用留。”
他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还是放到了鞋柜边。进屋前,还把鞋底在旧垫子上蹭了两下。
我从纸箱底层抽出移动硬盘和三册记录。那些资料我按年份分过,连作废图纸都注明了原因,他翻两页便看懂了。
“周经理,名单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我把硬盘推过去,没接这句话。窗外卖菜的小货车正倒车,提示声一遍遍钻进屋里,听得人心烦。
他抿了抿嘴,说自己没向顾总提过职位,也没有要求我让位。公司怎么决定,不是他能左右的。
“你坐上去了,就好好干。其余的,解释也没用。”
这话有些硬。他脸上微微发热,却没顶回来,只把三册记录摆齐,逐页检查有没有缺损。
我原以为他会说几句年轻人常说的漂亮话。没想到他看得很细,碰到不明白的地方,先做记号,再集中问。
讲到城南项目的沉降数据时,他忽然抬手揉了揉左耳。不是捏耳垂,是食指贴着耳后,轻轻转了两下。
我的声音顿住了。
记忆里也有过这么一个动作。昏黄灯泡下,小小的一团裹在旧棉布里,哭累了,左手总往耳边蹭。
那画面只闪了一下,便被厨房里滴水的声音冲散。我起身拧紧水龙头,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
二十四岁那年,我没了妻子。她生产后一直高烧,县城的冬天又冷,病房窗缝里整夜往里灌风。
刚出生的孩子后来也没留在我身边。那几年穷得连一罐奶粉都要掂量,我不愿多想,更很少跟人提。
过了这么久,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偏偏揉耳朵这个动作,从灰里冒出来,扎了我一下。
回到桌边,顾皓正在抄我做的风险清单。字写得端正,落笔却很快,问到关键处,眉毛会往中间拢。
“还有别的资料吗?”
“没了。能教的,我以前都教过。”
他听出话里的意思,把笔帽扣上。临走时,仍坚持把苹果和茶留下,说不是为职位,只是谢谢我这些年带他。
门关后,屋里安静下来。我拿起一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没削皮,咬下去又酸又脆。
鞋柜旁有一小块雨水印,是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我用抹布擦掉,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张工地合影拿出来。
照片右下角站着顾皓。那时他刚进公司,脸比现在圆,笑起来微微偏头,左耳被安全帽带压得有些红。
我看了两眼,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的雨没停,挂面下锅后,白汽慢慢糊住了玻璃。
02
离职第三天,人事秘书打来电话,说档案里有两处信息对不上,请我回公司补签一张核对表。
我本想让她发到邮箱。她却说旧档案扫描不清,身份证号码还是早年的十五位,必须当面确认,免得以后办证明麻烦。
下午两点,我又进了那栋楼。前台已经收走我的门禁权限,给我换了一张访客牌,蓝绳子勒在衬衫领口上。
秘书姓许,三十来岁,抱来一个灰色档案盒。她先核对新旧号码,又问我籍贯是不是青川县东河镇。
我点头,在表格上写下现住地址。她对着电脑看了一阵,又把旧入职登记表抽出来,问我有没有改过名字。
“没有,一直叫周启明。”
许秘书用笔在名字下画了圈,接着问父母姓名、早年工作单位,还有二十四岁那几年住过什么地方。
我抬头看她。普通离职档案,核到户籍和旧证号不奇怪,可连多年前在哪儿落脚都问,未免太细。
她也觉得尴尬,解释说总裁办临时要求补全老员工履历,尤其是九十年代末存在空档的部分。
“只补我的?”
她把纸往回收了半寸,含糊地说还有几位。说完低头翻页,不再看我,圆珠笔在纸边轻轻点着。
我写下早年待过的运输队,又在家庭情况一栏停住。那张表的纸已经发黄,婚姻一栏仍留着我当初写的两个字,丧偶。
许秘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轻了些。她问那段时间是否抚养过孩子,有没有办理过户籍迁出。
我把笔搁下,胸口刚散去的闷意又聚回来。项目部的离职手续,怎么也绕不到这种家事上。
“谁让你问这些的?”
她捏着表角,小声说早上顾总看过旧资料,让她逐项核实,不能漏填。至于原因,她确实不知道。
我没有继续答,只在能确认的地方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办公室的空调吹得后颈发凉。
门外有人快步经过,随后折回来。顾明远站在玻璃门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慢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面,又落在那张发黄的登记表上。
“老周,手续还没办完?”
“补几项档案。顾总要求得细,我也长见识了。”
我语气平常,他却没有接这句。许秘书赶紧起身,把新核对表递过去,指给他看旧身份证号和籍贯。
顾明远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有些发沉。他又问我是哪年到的东河运输队,问完像觉得唐突,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记不准了,大概二十四岁那年。”
他看着我,眼镜后的目光停了好几秒。走廊尽头有人提醒,三点的经营会已经到齐,等他过去。
顾明远没应,拿起桌上的旧登记表往办公室走。到了门口,他才回头交代秘书,会议临时取消,改期再通知。
等门合上,许秘书和我都没说话。打印机吐出一张空白纸,滚轴还在吱吱转,显得屋里越发安静。
我问她还要核什么。她摇头,说签字已经齐了,后续如果有问题再联系,让我先回去。
走到大厅,我没立刻出去。玻璃外阳光很亮,地面蒸起一股潮热,几个送货工正推着纸箱往侧门走。
顾明远做事一向稳。十八年来,我只见他取消过两次经营会,一次是厂房失火,另一次是银行临时抽贷。
一张旧登记表,显然没那么重。我摸了摸胸前的访客牌,塑料壳还是热的,心里那点轻松已经没了。
电梯上行的数字停在十六楼。那里是总裁办公室,平时除了秘书和几位高管,很少有人进去。
后来我才从许秘书无意间的一句话里知道,那天下午,顾明远把办公室门反锁了许久。
他独自站在保险柜前,取出一只封存多年的牛皮纸袋,摆在桌上,却迟迟没有拆开。
03
补完档案的第二天,许秘书又来电话,说我办公桌最下层还有一只铁皮盒,让我有空取走。
那是我装测距仪配件的盒子,里面还压着几张老工地的收据。我不想再跑一趟,可东西留着,迟早还是麻烦。
下午四点,我挂着访客牌上楼。项目部比往常安静,十几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玻璃门上贴着城南项目推进会。
我的旧工位已经换了人,桌边多出一盆绿萝。抽屉没上锁,铁皮盒端端正正放在最里面,表面被擦得很干净。
我刚把盒子装进袋里,会议室里忽然传出椅子拖地的响声。有人叫了一声顾总监,紧接着,玻璃门被推开。
顾皓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浅蓝衬衫上,落下三四个暗红的点。
“小顾,先去医务室吧。”
老赵拿来一卷纸,顾皓接过去堵住鼻子。他脸色发灰,额头浮着细汗,嘴上还在问预算表核完没有。
我站在几步外,原本不想管。可看他晃了一下,还是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凉。
“仰头没用,坐下,身体往前。”
他看见我,有些意外。鼻血顺着纸团边沿往下洇,我又抽了几张纸,让人拿冷毛巾过来。
顾皓坐了不到两分钟,便要继续开会。他说合同节点不能拖,明早还要向顾明远汇报,今天必须把数核清。
“你这副样子,核错一个零更麻烦。”
我的语气不好听,他却没反驳,只说最近睡得少,过一会儿就好。说话时气息发虚,手仍压着鼻子。
旁边的小陈低声劝他,说上周已经请过两次假,今天上午才回来,再硬撑也撑不出效率。
顾皓转头看了小陈一眼。那眼神不重,小陈却立刻住口,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听出了不对,问他最近是不是常这样。他垂下眼,把染红的纸团塞进垃圾袋,说只是老毛病,不必往外传。
“连公司里也不能说?”
“项目正换负责人,传开会乱。”
他说得平静,像只是在处理一项普通风险。可他弯腰捡文件时,手撑了两次桌沿才站稳。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林淑云推门进来,连包都没放,先去看顾皓鼻下有没有继续出血。
她平日衣领袖口一丝不乱,那天头发被风吹散了,胸前的玉坠歪在一边。看见衬衫上的血,她脸色一下沉了。
“跟我走,车在楼下。”
顾皓说会议还差半小时。林淑云没理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又让秘书把今天所有安排取消。
我问需不需要搭把手,她这才注意到我。目光从我手里的铁皮盒移到顾皓脸上,警惕来得毫无遮掩。
“不劳烦,你已经离职了。”
这句话像一扇门,当着满屋人的面合上。我收回手,把装铁皮盒的袋子攥紧了些。
顾皓起身时朝我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林淑云扶住他的肩,很快把人带进了专用电梯。
门合拢前,我看见她替顾皓拉好外套,手掌一直护在他后颈。那种慌张,不像董事对一个年轻下属。
会议自然没开下去。老赵收文件时叹了口气,说顾皓近来隔几天便请假,每次都不许大家多问。
“总裁办也交代过,对外只说出差。”
老赵说完才意识到我已不在公司,抬头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让我别说是他讲的。
我提着铁皮盒离开。走到电梯前,数字停在一楼,很久没动,想来林淑云还在下面等车。
那几个暗红的血点总在眼前晃。我按亮下行键,又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有父母,有职位,也有人急着护他。
至于我,不过是一个已经交了工牌的前经理。
04
第二天上午,林淑云约我在公司附近的茶馆见面。地方不大,竹帘挡着街声,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一半。
她没有绕弯子,先问我昨天为什么回项目部,又问顾皓去过我住处几次,取走了哪些资料。
“只去过一次。公事,你可以查交接单。”
林淑云捏着杯盖,慢慢刮去茶沫。她说顾皓年轻,刚接职位,容易把同事间的客气看成真心,希望我别再找他。
我听得笑了一声。离职是我提的,资料是顾皓来取的,昨天也是公司通知我回去,到她嘴里,倒像我纠缠不休。
“林董到底怕什么?”
她抬眼看我,脸上的客气淡了。窗外有人支起早点摊的遮雨棚,铁杆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
“你对提拔有怨气,我理解。但别把怨气放在阿皓身上。”
“我没为难他。倒是你们,翻我的旧档案,连二十四岁住哪儿都要问。”
杯盖停在杯沿。林淑云沉默片刻,说档案核查是正常手续,让我不要把两件事扯到一起。
我问她,如果正常,顾明远为什么看完资料就取消经营会。她没有回答,反而让我尽快开始新生活,别再回公司。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却清楚。她在意的不是我闹离职,也不是提拔争议,而是我继续靠近顾皓,继续追问那些异常。
“我跟顾皓没有私交,你用不着防贼一样防我。”
林淑云把杯盖扣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人到这个岁数,留几分体面最好,有些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盯着她。她知道我过去的事,这不奇怪,人事档案里都有。可那句旧事,听起来不像随口提醒。
“什么旧事?”
她拿起手包,没有往下说,只留下一句别再接近顾皓。走出隔间时,杯里的茶仍是满的。
午后,顾皓打来电话,说城南项目有一处旧签证存在争议,想确认当时是谁同意的。
我报出经办人和审批过程,随后问他身体怎么样。他顿了顿,只说没有大碍,昨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母亲刚找过我。”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问林淑云说了什么,我便原样告诉了他。
顾皓没有替她道歉,也没解释她为什么那么紧张。他只说家里最近事情多,希望我别追问,项目上的问题由他处理。
“那份提拔名单呢,也由你处理?”
他呼吸沉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名单不是他定的,其他内情不方便讲,无论我怎么看,他都接受。
我原本还留着一点念想,觉得他至少会把话说明白。三年里我教他核成本、谈分包,也替他担过一次现场失误。
如今我离开,他接位。顾家人一面查我旧事,一面让我闭嘴,他却只给一句不方便讲。
“顾皓,从前我以为你只是经验少。”
我把窗户推开,楼下炒菜的油烟涌上来,呛得喉咙发紧。电话那头没催,安静等着后半句。
“现在看,是我没认清远近。”
他说了声对不起。我没再听,直接挂断,把他留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删了。
那天下午,有家小型工程公司联系我。老板姓杜,以前合作过两次,问我愿不愿意去管项目,薪水比原来少一成,权限却给得实在。
我说考虑两天。挂了电话,屋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桌上那袋苹果已经吃到最后一个。
傍晚六点多,顾明远来电。他没提档案,也没提林淑云,只问我第二天是否有空,想单独见一面。
“公司还有什么没交清?”
“不是公司的东西。”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一夜没睡。停了一会儿,他说有份旧文件在他那里放了很多年,现在必须归还给我。
我问是什么文件,他只说见面再谈。地点定在公司十六楼办公室,早上九点,不让秘书参加。
通话结束后,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窗外有人收晾晒的床单,竹竿碰着防盗窗,发出闷响。
桌上的最后一只苹果烂了半边。我拿去厨房扔掉,洗手时,左眼皮莫名跳了几下。
05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杜老板的公司。办公室设在旧工业园,楼道里有饭馆送菜留下的水印,条件远不如原公司。
杜老板把合同推过来,项目、权限和工资都写得清楚。他没拿提拔的事安慰我,只说五十二岁不算老,能把现场管住就值钱。
我看完条款,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下月一号入职,先负责邻市的一处厂房改造,工期八个月。
走出工业园时,路边包子铺刚揭蒸笼。白汽扑在脸上,我买了两个肉包,站在树荫下吃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落选也好,离职也罢,都已经有了去处。顾皓靠什么坐上那个位置,不再需要我讨一个说法。
九点前,我到了十六楼。秘书工位空着,顾明远亲自开门,办公室窗帘只拉开一半,桌上放着那只牛皮纸袋。
他请我坐,我没坐,只问文件在哪里。顾明远看着我手里的新合同袋,问我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
“找好了。旧公司的事,到此为止。”
听见这句,他慢慢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许久。五十九岁的人,鬓角比上周像是又白了一层。
他说接下来这件事与提拔无关,也不是公司事务。他原本打算一辈子不提,可看到我的旧档案后,不能再装作认错了人。
我胸口忽然发紧。桌角的铜摆件反着光,照得那只纸袋上的封口发黄,边缘还有几处霉斑。
顾明远把牛皮纸袋移到桌边,没有立即打开。他先问我,二十四岁那年,是不是在东河镇办过一份送养手续。
我握着椅背,半天才应了一声。那两个字太久没人提,突然落进耳朵里,像旧屋顶掉下一团积灰。
妻子去世后,我没有固定住处,白天跟车卸货,夜里睡运输队仓库。孩子不足月,三天两头发热,奶粉钱都凑不齐。
经人介绍,我见过一对外地夫妻。男人话少,女人抱住孩子便不肯撒手。他们答应治病,也答应按手续登记。
办完那天,我在车站坐到天黑。后来换了地方做工,逢年过节不敢回东河,怕熟人提,也怕没人提。
顾明远听完,把封口一点点拆开。他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却格外清楚。
顾明远把一份二十八年前的收养协议推到我面前。纸页已经泛黄,骑缝处盖着旧章,送养人与收养人的身份信息一项不少。
生父签名是我,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养父签名是他,顾明远三个字写得端正,和如今几乎没有变化。
我的腿碰到椅子,坐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协议上还夹着一张当年的户籍变更说明,原姓名一栏写着周家给孩子取的小名。
更改后的姓名栏里,赫然写着顾皓。
我反复看那两个字,眼睛像蒙了一层油。那个越过我得到提拔、来我家取资料、揉左耳时让我走神的年轻人,是我二十八年前送走的亲生儿子。
“怎么会是他?”
顾明远说,他们当年依法办完收养手续后,把孩子带去了省城。后来他创业搬家,与介绍人断了联系,也从未在公司提过孩子的来处。
十八年前我入职时,他只觉得籍贯有些眼熟。直到这次看见旧身份证号、妻子姓名和早年经历,才敢把纸袋重新取出来核对。
“淑云早就认出我了?”
“她也是这几天才确认。”
顾明远说完,手掌按着额头。他承认提拔顾皓时顾皓的能力达到了岗位要求,但他们做父母的确实偏了心,这笔账可以另算。
我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间漏风的屋子,还有孩子哭累后往左耳边蹭的小手。
我曾告诉自己,把他交给能养活他的人,是当时唯一的办法。可往后的二十八年,我换过工作,攒过钱,也在这座城站住了脚。
我没有找。一次也没有。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顾明远看见来电姓名,立刻接起,才听两句,人便站了起来。
林淑云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急得发颤。顾皓刚在停车场突然昏倒,人没有醒,已经在送往医院。
如果他的病需要血缘供者,我这次还能不能真正帮上他?桌上的协议还摊着,我的签名与他的签名隔着一条印刷线。
现在赶去,我可能闯进顾皓过了二十八年的家,把他熟悉的一切搅乱。不去,我也许会第二次失去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