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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三天,我和周成坐在综合医院婚检门诊。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墙角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周成填完表,把我的身份证压在最上面,笑着问我:“结束后去试喜糖,行不行?”
我点头。许静医生低头核对检查结果,眉头却慢慢收紧。她把其中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问周成以前是否做过相关治疗。
“没有,我身体一直挺好。”
他说得很快,随后起身去了洗手间。门刚合上,许静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
“这婚你不能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还搭在装证件的红布袋上。那袋子是苏梅连夜缝的,边角硬挺,摸着扎手。
许静迅速写了几行字,把便签折起,捏进我掌心。
“他的病毒抗体指标异常,可能涉及双方健康,也可能和你近期的医疗接触有关。先别慌,你们都要复检。”
纸薄薄一层,却被掌心的汗浸软了。我想问是什么时候感染的,又想问会不会弄错,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棉花。
“现在不能直接下结论。”许静看了眼门口,“但病史必须如实说,你先保护好自己。”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我赶紧把便签塞进外套口袋,拉链碰到椅背,发出清脆的一响。
周成推门进来,先看许静,又看我。
“怎么了,脸这么白?”
“医生说要复检。你以前真没查出过异常?”
他没接我的目光,只把桌上的检查材料拢进文件袋,连我那份也一并拿走。
“指标波动常有,别自己吓自己。婚礼就剩三天,先把该办的办完。”
文件袋的塑料扣啪地合上。他夹在腋下,催我去缴费,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01
从医院出来,太阳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周成去地下车库取车,我站在门口,把口袋里的便签又看了一遍。
许静写得简短,复检项目、空腹要求,还有一句,双方分别问诊。最后四个字下面画了线:如实告知。
周成把车开到我面前,降下车窗喊我。我坐进去,闻见车里新换的柠檬香片味,甜得发腻。
“你的材料呢?”
“我收着,免得丢。”
“我想看看那个异常指标。”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出口排队的车尾上。
“你又看不懂。等复检结果出来,我一起解释。”
我们认识两年,他说话一向不急。建材门店里有人赊账赖款,他也只是把单据摊开,一笔一笔算给对方听。今天这几句话,却像事先背熟了。
车开到路口,我让他靠边停。他问我去哪儿,我说超市临时盘账,得回单位。
其实今天我请了整天假。下车后,我绕进旁边的小面馆,给宋晴打了电话。
她在开庭间隙,只能说十分钟。背景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轧着地砖,声响断断续续。
我把门诊里的事讲完,没提许静那句重话,只说周成有项指标不太正常,还不肯把材料给我。
宋晴沉默几秒,问:“你以前见过他的完整体检记录吗?”
“单位每年体检,他都说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和你亲眼看到,不是一回事。”
我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葱花。面已经坨了,汤面浮着一层细油,闻起来全是胡椒味。
“也可能是误差。医生说,还可能和我三个月前输血有关。”
那次我做子宫肌瘤手术,术中出血比预计多。苏梅在病房外等得嘴唇发干,周成从外面赶来,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后来他告诉我,血库临时紧张,他联系了熟人,也去做了应急献血。那几天我浑身没力气,他替我擦脸、倒尿袋,夜里趴在床边睡,胳膊压出一道红印。
出院后,他给我看过手机里的一张证件截屏。姓名和血型都在,四边裁得很紧,登记栏只露出半截。
我问过原件,他说交给单位登记公益时数了,取回来麻烦。我当时正喝苏梅熬的鸽子汤,药味和油腥搅在一起,也就没再追问。
“他那时候确实帮了很多。”我对宋晴说,“婚房的纱窗、扶手,都是他跑前跑后装的。”
宋晴没有顺着我的话,只让我把便签留好,复检时单独问医生。她还提醒我,结婚前涉及健康的事,不该靠猜。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隔壁桌换了两拨客人,老板娘来收空碗,问我面是不是不合口。
我付了钱,回单位取请柬。财务室的柜子里放着两袋喜糖,红纸上印着我和周成的名字,金粉沾了我一手。
婚礼的事已经铺开了。苏梅给我的新被面缝好一半,针线篮还摆在客厅。周成那边订了宴席、婚车和摄像,双方亲戚也陆续到了城里。
下午,他发来一条消息,说赵桂芬催我们晚上过去核对花销。我回了一个“好”,又问他什么时候谈复检。
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才回复,说先吃饭,当面讲。
我盯着屏幕,想起刚认识时,他替顾客搬瓷砖,手背划了口子也没吭声。收工后才去小诊所包扎,还笑自己皮厚。
这样一个人,会怕看几张检查单吗?
下班前,我再次拨过去。电话响到快挂断,他才接起来,周围很吵,像在仓库。
“周成,你把那张献血凭证的完整页面也找出来,我想核对一下。”
他顿了顿,随后说:“陈年东西,不一定还在。你怎么忽然较这个真?”
“医生让我核实近期医疗接触。”
“先复检吧,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他说店里来了客户,很快挂断。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金粉仍黏在掌纹里,怎么擦都还有一点。
02
晚上七点,我到赵桂芬家。门一开,炖排骨的热气就扑出来,夹着老抽和八角味。
赵桂芬系着旧围裙,见我进门,先把拖鞋踢到我脚边。
“岚岚快来,菜都凉一回了。结婚前事情多,咱们今晚把账签清楚,省得亲家见面说不明白。”
周成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沓纸。他已经换了件深灰毛衣,医院里的文件袋却没放在明面上。
我洗完手坐下,开口就问:“检查材料带了吗?”
赵桂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饭不说医院的事,听着就没胃口。你们年轻人哪有一点小指标都往心里去的。”
我看向周成。他低头盛汤,勺子碰着瓷碗,响了两下。
“明早我联系门诊,按要求复检。今天先把婚礼费用核对完,酒店还等最终桌数。”
“你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
“没有确诊过什么。”
他说完端起碗喝汤。这个回答和上午不一样,上午他说的是从来没有,如今中间多了两个字。
我还要再问,赵桂芬已经把那沓纸推过来。第一页列着酒店席面、酒水和婚车费用,数字用黑笔描得很重。
“二十二桌,预留两桌。装修那边,橱柜尾款和窗帘是周成付的。你看看,对不对就签字。”
纸有七八页,装订钉压得很深。赵桂芬翻页很快,只在宴席和装修两处停了停,手指顺着金额往下划。
我想从头看,她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都是商量过的数。你们明天还得拿喜服、接亲戚,哪有空坐这儿逐字念。”
周成也说,只是双方确认已经发生的开销,方便婚后记账。他把笔递给我,笔帽已经拔掉,蓝色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我没有接,问他:“复检之前,我们能不能先单独谈谈?”
赵桂芬脸上的笑淡了些。她起身去厨房关火,锅盖掀开时,水汽涌出来,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婚期都定了,有什么不能结完再谈?”周成压低声音,“亲戚住进酒店了,店里也请了假。现在别把事情弄乱。”
“健康的事不是小事。”
“我没说是小事。医生也没下结论,对吧?”
我点头,又觉得这个头不该点。他把我的沉默当成松动,重新把笔放到纸边。
赵桂芬端来一盘切好的橙子,语气又软下来。
“岚岚,我七十岁的人了,就盼你们安安稳稳。账先签了,明天该检查就检查,谁也不耽误谁。”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家电和布置费用。第三页列着摄像、化妆和礼服,后面的几页被周成用手掌压住,只露出页码边缘。
“让我全部看完。”
他把手挪开,却拿起手机看时间。
“看吧,不过酒店经理八点半下班,我们还得过去改桌牌。”
纸上的字密,很多条款挤在一起。我刚看到第四页,赵桂芬便催周成给酒店打电话。两人一问一答,说哪桌加儿童椅,哪桌安排清淡菜,声音塞满了不大的客厅。
桌上的排骨渐渐凝出油花。我读到一半,手机也响了,是苏梅问被套选红扣还是暗扣。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她那边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还叮嘱我别空着肚子做检查。
回来时,纸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赵桂芬指着宴席合计数,说前面项目没变,只等我确认。
我重新往前翻,周成按住页角。
“真来不及了。你要不放心,签完拿一份回去慢慢看。”
这话让我停了停。若只是确认开销,留一份也正常。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和日期。
签完才发现,签字页左上角比前几页窄出一点,装订孔也没有完全对齐。纸边露出一道浅浅的旧折痕,像曾被拆开过。
我用手摸了摸钉脚。
“这一页怎么歪了?”
赵桂芬把纸收进透明文件夹,说打印店装得马虎,婚礼后再重新订。她动作利落,没给我细看的机会。
“我的那份呢?”
“附件还没配齐。”周成把文件夹接过去,“明天整理好给你。”
我望着他:“包括全部页面?”
“当然。”
他说得平静,又替我盛了一碗热汤。汤面飘着两粒枸杞,我没有喝。
离开前,赵桂芬往我手里塞了两盒点心,让我带给苏梅。周成送我下楼,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
到了单元门口,我停下问他,为什么不愿意今晚把病史说清楚。
他拉紧外套拉链,朝停车位看了一眼。
“我不是不说。婚礼前三天,谁脑子里都乱。等明天复检完,有结果再谈,免得白吵一场。”
“那份材料先还我。”
“明天一起带去医院。”
一辆电动车从门前驶过,冷风卷起地上的广告纸。周成替我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再看我。
回家后,我把两盒点心放在餐桌上。苏梅正在踩缝纫机,红被面的线走得笔直。
我打开手机,想让周成把刚签的文件逐页发来。消息写到一半,又删掉,最后只留下六个字。
“明早几点复检?”
他很快回我:“九点,我来接你。”
下面紧跟着一句:“今晚别多想,早点睡。”
我把便签和自己的检查回执压进抽屉。关灯时,窗外正有人试放婚礼礼炮,闷响隔着玻璃传来,桌上的针线盒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03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周成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上车后,他递来一杯豆浆,杯壁还是热的。
“不是要空腹吗?”
他愣了一下,把豆浆收回去,塞进车门储物格。一路上没开收音机,只有转向灯哒哒响。
到了婚检门诊,许静先让我们分别抽血。针扎进去时,我偏过脸,看见周成正同护士确认项目。
“抗体复查、定量和核酸都做,是吧?”
护士说以医嘱为准。他又追问加急多久能出结果,哪些指标会长期保留。语气熟练,不像临时查来的。
抽完血,许静把我单独叫进诊室。她看过我三个月前住院的记录,又问输血后的复查情况。
“抗体异常不等于现在有活动性感染,也不能只凭一张初筛单判断来源。”
我攥着棉签,胳膊弯里隐隐发胀。
“会不会是我输血,影响了他的指标?”
“谁接受输血,谁存在相应接触史。你们的情况要分别判断,不能互相顶替病史。”
许静把两张复检单摆开,提醒我按时复查,也要避免未经防护的亲密接触。她说得平稳,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
周成进来后,我当着许静的面问他,以前到底有没有遇见过类似指标。
“我说过,没有确诊过。”
“那你为什么知道要做定量和核酸?”
他把袖口往下拽,遮住抽血处的棉球。
“我昨晚查过。网上都有,又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
许静问他查的是哪一种病毒、看过哪些治疗记录。他的视线在桌沿停了几秒,只说记不清页面了。
随后又补了一句:“要是治疗过,抗体留很多年也正常,重点看有没有活动性。”
诊室里只剩打印机吐纸的沙沙声。许静抬眼看他,没接话。我胸口那点勉强撑着的侥幸,像被针尖挑开了一道口子。
“你刚才说什么?”
周成拿起水杯,拧了两次才拧开。
“我说网上的科普。你别抓一个词不放。”
“你连复检顺序都知道。昨晚查得这么细,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的脸一下涨红,水杯重重落在桌上,溅出几滴水。
“我陪你来查了,还要怎么样?婚礼一堆事压着,我店里也没人顶班。你非要现在审我吗?”
门外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许静起身把门掩上,让他先坐下,情绪激动会影响沟通。
我没再追着吵,只把自己的回执装进包里。
“我不审你。我只问病史。”
“等结果出来再说不行吗?”
“如果什么都没有,你昨天为什么收走我的材料?”
他呼吸很重,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过了片刻,才说自己怕我看不懂,回去乱查,把普通异常想得太严重。
许静提醒他,婚检不是替任何人保管信息,双方结果应分别交给本人。周成点头,嘴角绷得很紧。
加急结果要到下午,完整复核次日上午才能出。离开诊室前,他又问许静:“如果以前规范治疗过,现在核酸阴性,是不是不影响登记?”
许静回答,要先看到结果和既往记录,也要让伴侣充分知情。
他没说自己为何反复提到治疗,只催我去停车场。电梯里挤满拿报告的人,塑料袋摩擦着衣服,窸窸窣窣。
到了地下车库,我没有上车。
“周成,今天不谈清楚,婚礼的事先停。”
他隔着车顶看我,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只剩一层灰白。
“别拿婚礼逼我。”
“是你在拿婚期堵我的嘴。”
他打开驾驶座车门,又猛地关上。响声在水泥顶棚下滚了一圈,旁边一辆车的警报跟着叫起来。
“林岚,我照顾你两年,哪样做得不够?就凭一个异常,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站在原地,闻到车库潮湿的水泥味。
“我把你当要结婚的人,所以才要听实话。”
警报声终于停了。他靠着车门,低头看鞋尖,半晌说下午去我家附近谈。
我问为什么不现在说。他只回了一句,医院人多,不合适。
回单位的路上,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他说别告诉双方老人,等报告明确再讲。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财务室正在清点月末备用金。验钞机哗哗作响,红色数字不断跳动。我核错了一张单,又从头算了一遍。
中午,周成发来一张挂号截图,说已预约下午的专科门诊。下面还有一句,病史他会说,让我给他一点时间。
我把手机扣在账本上。玻璃窗外,超市送货车刚卸下一排红酒箱,箱角印着婚宴专供四个字。
04
下午四点,我们在我家附近的小茶馆见面。店里没几桌客人,旧空调吹出一股潮味。
周成比我早到,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带来一个牛皮纸袋,手一直压在封口处。
我坐下后,他先问我有没有吃午饭。见我不答,便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是两年前的门诊记录和用药单。姓名、年龄都对得上,当时他四十四岁,我们刚认识不久。
最上面一张纸写着病毒感染诊断,后面几页盖着复查章。纸张折过多次,边缘已经起毛。
我看完第一页,手停在日期上。
“怎么感染的?”
周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那时候我们关系还没定下来。我跟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见过几次,有一次没做好防护。”
茶馆后厨正在剁排骨,一刀一刀,隔着门板传过来。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用药日期上,前后持续了几个月。
“见过几次,还是一直来往?”
“没有一直。发现问题以后就断了。”
“我们那时已经开始交往。”
他低下头,承认那段时间我每周都去他的门店,有时还给他带晚饭。只是两人没有正式谈婚事,他便存了侥幸。
我捏住那几张纸,纸边硌着掌心。
“你治疗期间还和我见面,为什么一句都没提?”
“医生说规范用药,风险能控制。我也一直注意。”
“注意,不等于我知情。”
他的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
“我怕你走。你离过一次婚,对这种事看得更重。我本来想等复查稳定了再说,后来拖着拖着,就开不了口。”
窗边有人挪动竹椅,椅脚刮过地砖。我想起那半年,他总说门店盘库,晚上很少来我家。偶尔见面,也推说腰疼、太累。
那些当时没有接上的细节,如今一件件挤到眼前。不是没有痕迹,是我从没往这边想。
“现在到底治好没有?”
“疗程早结束了,后面几次复查都没发现活动性。昨天那个是抗体,所以我才说不能光看初筛。”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会失控?”
他双手捂了一下脸,搓到下巴。
“我怕医生当场说出来,也怕你连解释都不听。”
我把记录按时间排好,其中缺了中间半年。周成说换过一次门诊,有些单据找不到了,但药一直按要求吃。
“赵桂芬知道吗?”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两年前,他用药后胃口差,人瘦了十来斤。赵桂芬追问多次,他才把事情说出来。她陪他复诊过,也替他收过药。
“她昨晚为什么还说只是小指标?”
“她年纪大,怕婚礼出岔子,说话急了。”
我看着他。他四十六岁,不是需要母亲替他答话的孩子。可一提到赵桂芬,他便把视线移到窗外。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正是赵桂芬。周成没接,电话停了几秒,又打进来。
他按下免提。赵桂芬没问检查,也没问我在不在,只问酒店桌牌改好没有,婚车几点去扎花。
周成说我们正在谈,让她晚点再打。
“那婚礼照常吧?”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追问。背景里有电视购物的音乐,声音开得很大。
周成看了我一眼,说还没定。
赵桂芬立刻提高嗓门:“什么叫没定?亲戚都通知了,岚岚昨晚也签了字。你把电话给她。”
我没有接。周成关掉免提,走到店门外说了几分钟。隔着玻璃,我只看见他不断点头。
回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就是着急,不是针对你。”
“她知道你的病史,却让我先签东西。”
“那只是花销确认,跟病史没关系。”
我把牛皮纸袋推回去。
“有没有关系,不该由你们替我定。”
周成抓住纸袋,没再说话。服务员过来续水,滚水冲进壶里,陈茶叶翻了几下,又慢慢沉下去。
我问他,如果婚检没有查出异常,他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结婚后会找合适机会。
“什么时候算合适?领证以后,还是婚宴办完以后?”
他避开这两个问题,只反复说病已经治疗,眼下未必有健康风险。又说这两年对我如何,我心里应该有数。
我想起手术住院时,他守在床边的样子。那块压在心口很久的砝码还在,却忽然没有从前那么稳了。
“明天先看复检。”我站起来,“婚礼是否照常,等我看完全部结果再说。”
周成跟着起身,伸手想替我拿包。我退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走到门口时,赵桂芬的电话再次亮起。周成按掉,屏幕随即跳出一条消息。
我只扫到前半句:你问她到底还结不结。
门外开始下小雨,台阶被打湿了一层。我没带伞,沿着屋檐往前走。周成追出来,把伞撑到我头顶。
伞面不大,我们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雨水顺着那道缝落下来,打湿了我的右肩。
05
第二天上午,复检结果出来了。许静把我和周成分别叫进诊室,先核对姓名和采样时间。
我的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她又拿起周成的报告,指着其中两项结果,说明抗体阳性与既往感染相符,核酸和定量检测均未提示活动性。
报告结论栏写着:未见活动性感染。
周成明显松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他看着我,像终于等到一句能替自己开脱的话。
“我就说已经治疗好了。”
许静没有顺着他。她提醒,当前结果排除了眼下的活动性风险,却不能抹去隐瞒病史本身。以后仍要按医嘱复查,伴侣也应充分知情。
我把自己的报告折好,问周成:“如果这次没查出来,你还会说吗?”
他嘴唇动了动,只说结果证明身体没事,别再把过去扩大。
许静看了我一眼,没有劝和,也没有催我决定。她把复查时间写在纸上,让我保留所有材料。
出了诊室,苏梅正在走廊长椅上等。她一早知道我们要复检,怎么劝也不肯留在家里。
她提着保温杯,见我出来便站起身。
“没事吧?粥还温着,你先喝两口。”
我说身体暂时没查出问题。苏梅长出一口气,拧杯盖时手有点抖,热气扑在她的老花镜上。
走廊另一头,赵桂芬也来了。她穿着暗红外套,手里夹着昨晚那个透明文件夹,见周成点头,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
她没问我检查得怎样,第一句话便是:“既然没事,下午照常去酒店试菜吧?”
我看着她:“感染发生时,您已经知道?”
赵桂芬把文件夹抱紧了一些。
“过去的事,治好了就算了。谁年轻时没走过弯路,抓着不放,日子还过不过?”
“他那年四十四岁。”
她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说年龄不说明什么。眼下双方亲戚都在等,酒店也催着确认,不能因为旧病把婚礼搅乱。
苏梅听得不明白,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想在走廊解释,只说回家再讲。
赵桂芬却叫住我,要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谈几分钟。周成也劝我把婚礼的安排说清楚,免得两边老人一直等。
休息室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角贴着起皮的胶带。苏梅坐在门外长椅上,周成的姨妈也在外面等酒店消息。
赵桂芬把文件夹打开,取出我前晚签过字的那沓纸。签字页仍钉在最后,歪斜的装订孔也还在。
“岚岚,咱们丑话说前头。你要照常结婚,这些都不用提。你要临时反悔,就按签过的条款办。”
她把纸翻到第五页。那一页我当晚只扫过上半截,下面密密麻麻印着补偿约定。
其中一条写着,因一方在婚礼前单方面终止婚约,须承担已支出费用、预期损失及亲友接待补偿,合计四十八万元。
我从头读到尾,又看了一遍签字页。
“这不是单纯核对开销。”
“白纸黑字,你签名前就装在里面。”
“我没有拿到完整附件,也没人逐条提醒。”
赵桂芬把纸往我面前推。
“你四十三岁,在超市管财务,不是不识字。签了名,就不能说没看见。”
周成站在窗边,始终没有坐。他劝赵桂芬少说两句,又让我先别急,婚礼办了,这条自然用不上。
我盯着他:“你早知道有这条?”
他摸出烟盒,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文件是她整理的。我只知道写了费用。”
他说得含糊,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把整沓纸翻到第一页,重新核对页码,发现第五页下方标着附件二,可文件夹里没有附件一。
“完整材料在哪里?”
赵桂芬说其他票据都在家里,医院不是对账的地方。她给我两个选择,照常办婚礼,或者明日中午前把钱转清。
许静写下的复查日期还夹在我的包里。刚刚得知没有活动性感染时,我确实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落稳,又被桌上的数字堵了回来。
我想起三个月前的手术,问周成把献血证拿出来。当初他说参加过应急献血,我只见过手机里裁掉四边的照片。
周成先说原件不在身边。被我追问几次,他才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比先前清楚些的照片。
证件上的姓名是他,血型也对。右下角露出了完整登记日期。
我把自己的住院记录调出来。输血日期是六月十二日,证件登记却是六月十五日,晚了整整三天。
休息室的窗没关严,风把报告边角吹得一下一下翘起。周成伸手来拿手机,我把屏幕按住。
“六月十二日我已经输完血。你六月十五日才登记,怎么会是你给我应急献的?”
“具体调配有流程,日期不一定是当天。”
“那你说清楚,是在哪儿采的,谁通知你的,登记为什么晚三天?”
他把脸转向窗外,只说时间过去太久,细节记不准。赵桂芬在旁边插话,说当时周成为我跑前跑后,不能只凭一个日期抹掉所有照顾。
我把照片放大,登记栏旁还有一行被裁过的编号。先前那张截屏,恰好没露日期和编号。
“原件呢?”
周成说可能放在门店,也可能交给别人复印了。他答得越来越慢,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我把协议往前翻,四十八万元那一行正压在献血证照片下面。两张纸隔着手机屏幕叠在一起,一个逼我继续,一个撑着我过去两年的信任。
复检单写着“未见活动性感染”,我刚松口气,赵桂芬就把一份我签过名的协议按在桌上:明日中午前取消婚礼,我须赔四十八万元。
周成的献血证登记日期竟在我输血后三天——如果他根本不是当年救我的人,这场婚姻最早从哪一步开始算计?
若他不是救我的人,这场婚姻从哪一步开始算计?
门外,两家父母还在等我们确认婚宴。